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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沸騰劇場:關於壽喜燒的物質文化、肉食現代性與身體政治的批判報告

物质文化

引言:冬夜、鑄鐵與作為裝置的鍋

當外界的氣溫驟降,城市建築的玻璃窗因室內外的溫差而蒙上一層模糊的水霧時,室內的秩序便開始圍繞著一個中心重組。在當代的日本社會乃至受其飲食文化影響的東亞都市空間中,這個中心往往不是發光的電視螢幕,也不是象徵原子化個體的智慧型手機,而是一口黑色的、厚重的、正處於升溫狀態的淺底鑄鐵鍋。

壽喜燒(Sukiyaki)的登場,總是伴隨著一種戲劇性的前奏,它不僅僅是一道冬季限定的料理,更是一種精密運作的空間裝置(apparatus)。當攜帶型卡式爐的藍色火焰在鍋底散開,白色的牛脂(Gyu-shi)在熱力的逼迫下融化,發出細微而急促的滋滋聲,空氣中開始瀰漫出一種特有的、帶有焦糖化暗示的甜香。這一刻,散落在房間各個角落的身體被一種無形的引力牽引,向著這張桌子、這口鍋靠攏。

我們要討論的壽喜燒,並非僅僅是食譜意義上的「甜鹹醬汁煮牛肉」,而是一個在直徑約 30 公分的圓形劇場中上演的複雜社會文本。鐵鍋是微縮的舞台,霜降牛肉、燒豆腐、蒟蒻絲與大蔥是輪番登場的演員,而圍坐的人們既是觀眾,也是導演,更是這場從「生」到「熟」、從「公共」到「私有」的轉化儀式中的參與者。

在這個沸騰的平面上,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食材物理形態的崩解與重組,更是日本近現代歷史中關於「肉食」的文明想像、家庭與職場內部微觀權力的幾何學,以及一種在高溫與生冷、共享與爭奪之間不斷試探的身體邊界。為什麼在需要確認「親密關係」或「共同體連帶」的時刻,人們往往會選擇壽喜燒?這不僅因為它提供了高熱量、高糖分的生化刺激,更因為它透過一種強制性的「圍坐」(Sitting around),在原子化的現代社會中重建了一種臨時的、高密度的集體在場。

本報告試圖超越美食評論的範疇,藉由壽喜燒這一具體的「物」,切入日本社會的深層結構,分析肉食化與現代化的糾纏、昭和懷舊的符號學建構,以及那顆在碗中被攪散的生雞蛋背後所隱藏的感官與衛生政治。

第一章 物質的秩序:鐵、糖與肉的煉金術

壽喜燒的物質性(materiality)首先體現為一種對於「濃度」的極致迷戀。與崇尚清淡原味的水炊鍋(Mizutaki)或追求瞬間燙熟的涮涮鍋(Shabu-shabu)截然不同,壽喜燒的鍋底——無論是關東流派的預調醬汁(Warishita),還是關西流派的現燒醬油與砂糖——都指向了一種極端的味覺光譜:濃烈的甜與鹹的交響。這種味道的厚度,構成了現代性體驗的基礎底色。

1.1 鐵鍋作為舞台的物理屬性與空間隱喻

壽喜燒專用的鑄鐵鍋(Sukiyaki pan),其形態本身就是一種空間政治的宣言。它通常呈現為一種淺底、平坦、厚重的圓形。這種設計並非偶然,它決定了這道料理的本質不是「煮」(boil),而是介於「煎」(grill/yaki)與「燉」(simmer/niaru)之間的曖昧狀態。鑄鐵的厚度保證了熱量的均勻分布與持久保持,使得牛肉在接觸鍋底的瞬間能夠發生梅納反應(Maillard reaction),鎖住脂肪的香氣。

更重要的是,這種淺底設計迫使所有食材必須在這個平面上展開競爭與展示。與深鍋不同,壽喜燒的鍋底沒有「潛意識」——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像在深燉鍋中那樣潛伏在底層,被湯汁淹沒而不可見。在壽喜燒的劇場裡,所有的食材都必須在表面可見,它們擁擠在一起,在一個平面上被視覺化。這使得壽喜燒具有了一種極強的視覺展示性。霜降牛肉的脂肪花紋在燈光下閃耀,如同某種昂貴的織物鋪陳在黑色的鐵器之上。鍋沿的高度剛剛好遮擋了爐火的直接視線,卻將鍋內的沸騰完整地呈現在圍坐者的眼前。

這是一個去中心化的舞台,或者說,每一個食材在某一時刻都可能成為主角,隨即被筷子夾走,消失在個人的口腔中。鐵鍋不僅是烹飪的容器,它是家庭或社交團體的「公共廣場」,在這個廣場上,資源的分配、時間的控制與慾望的流動皆一覽無遺。

1.2 割下(Warishita):現代性的黏稠塗層與味覺規訓

如果說鐵鍋是舞台,那麼醬汁(Warishita,即「割下」)就是這場戲劇的劇本。這種由醬油、砂糖、味醂和清酒按特定比例調配的混合液,在加熱過程中會發生劇烈的化學變化。隨著水分的蒸發,砂糖焦化,醬油濃縮,形成一種深褐色的、略帶黏稠的液體。這種液體不僅僅是調味劑,它更像是一種「現代性的塗層技術」。當牛肉、蔥段、烤豆腐和蒟蒻絲在其中翻滾時,它們被均勻地鍍上了一層工業文明的味道。

我們要意識到,在明治維新之前,砂糖曾是昂貴的藥用或奢侈品,而醬油的普及也伴隨著釀造工業的發展。壽喜燒將這兩種曾經的稀缺品結合在一起,透過過量的糖分和油脂,製造出一種爆發性的多巴胺體驗。這種被稱為「甘辛」(Amakara,甜鹹交織)的味道,成為了日本近代「洋食本土化」的最典型味覺符號。它不再是純粹的西式牛排那種對原味的追求,也不再是傳統日式精進料理的淡泊。它是一種「和洋折衷」(Wayo Setchu)的味覺結晶,一種被改寫後的現代性味道。這種濃重的口味具有一種覆蓋性,它掩蓋了食材原本可能存在的異味(如早期牛肉的腥羶),並賦予所有食材一種統一的、同質化的味覺身分。在壽喜燒的鍋裡,萬物皆可被「醬油糖漬化」,這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文化同化隱喻。

1.3 霜降牛肉:脂肪的政治經濟學與階層符號

在壽喜燒的物質體系中,牛肉是絕對的君主,其他食材——無論是能夠吸收湯汁的烤豆腐,還是調節口感的蒟蒻絲——都只是為了襯托這位君主而存在的侍從。現代高級壽喜燒所推崇的 A5 級和牛(Wagyu),其特徵在於極致的霜降(Shimofuri/Marbling)。這種肉的形態,是戰後日本畜牧業高度技術化和工業化的產物。為了生產這種「入口即化」的肉,牛隻被限制運動、高熱量餵養,脂肪不再是包裹在肌肉外的保護層,而是以一種微觀的滲透方式進入肌肉纖維內部,形成大理石般的花紋。

在鍋中,這種高脂肪含量的肉片不需要咀嚼,它在舌尖上不僅是味道,更是一種觸覺的滑順。薄切(Thin slice)的技術至關重要。它使得肉片在數秒內即可從生轉熟,這種速度感配合著油脂的融化,構成了壽喜燒的核心快感。在這個意義上,壽喜燒的肉片是現代消費主義的完美象徵:它昂貴、脆弱、極度誘人,且瞬間即逝。與西方牛排強調的「咀嚼感」和「征服感」不同,壽喜燒的和牛強調的是「消融」與「順滑」,這是一種不需要牙齒抵抗的肉食體驗,一種被高度柔化了的、去野性化的肉。

這種肉的等級(A5, A4, 國產牛, 進口牛)在菜單上被嚴格標註,成為了餐桌上最直接的階層標記。在家庭餐桌上,牛肉的來源往往與日子的重要程度掛鉤——是父親升職慶祝時的松阪牛,還是普通週末超市特價的進口肩肉,肉的脂肪含量直接對應著家庭的經濟刻度。

第二章 歷史的系譜:從「穢」到「文明」的肉食革命

要真正理解壽喜燒為何能佔據日本國民飲食的圖騰地位,必須回溯其前身——「牛鍋」(Gyunabe)。這不僅是料理的演變,更是一場關於身體、潔淨與國家方向的革命。

2.1 禁忌的打破與文明開化:吃肉作為政治姿態

在明治維新之前,受佛教不殺生思想及神道教「穢」(Kegare)觀念的影響,日本有著長達一千兩百年的「肉食禁忌」(特別是四足動物)。牛是農耕的勞動力,而非食物。吃牛肉被視為是一種墮落和不潔。然而,隨著黑船來航,西方人的體格優勢被當時的維新志士歸結為「吃肉」的結果。於是,吃牛肉被明治政府重新編碼為「文明開化」(Bunmei Kaika)的象徵。1872 年,明治天皇親自試吃牛肉,這一表演性的舉動徹底打破了千年的禁忌。

早期的牛鍋店(Gyunabe-ya)迅速成為新時代的先鋒空間。那裡聚集著散發著髮油氣味的維新志士、充滿好奇的文人以及試圖擺脫舊習俗的市民。正如假名垣魯文在《安愚樂鍋》中所描繪的,在牛鍋店裡大嚼牛肉,就是一種「在這個新世界裡我也在場」的政治宣言。那時候的牛鍋,為了掩蓋當時牛肉尚存的獸腥味,往往大量使用味噌(Miso)作為底料。這顯示出當時的身體感官尚未完全馴服這種「野蠻」的蛋白質,需要用傳統的、熟悉的重口味發酵調料來進行感官上的緩衝。從味噌到醬油砂糖的轉變,也標誌著牛肉品質的提升和日本人對肉味的逐漸接納。

2.2 關東與關西的「神學」之爭:燒與煮的地緣政治

隨著時間的推移,「牛鍋」逐漸演變為「壽喜燒」(Sukiyaki)。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著名的關東與關西之爭,這種差異不僅僅是烹飪技術,更是一種文化地緣政治的體現。

  • 關西風(Kansai Style): 強調「燒」(Yaki)。其做法極其粗獷而具有儀式感:先在熱鍋上塗抹牛脂,直接放入牛肉煎烤,在肉變色的瞬間撒上粗砂糖,再淋入醬油。這是一種更原始、更接近「肉」之本能的吃法,保留了「鋤燒」(Suki-yaki,源於農夫在農具鋤頭上烤肉的傳說)的野性記憶。在這種做法中,糖與肉的接觸是直接的,焦糖化的反應更為劇烈。

  • 關東風(Kanto Style): 強調「煮」(Niru)。深受江戶飲食文化影響,預先調製好 Warishita 醬汁(高湯、醬油、味醂、糖),將肉與菜一同在醬汁中煮熟。這種方式更接近「鍋物」(Nabemono),體現了江戶/東京文化中對於秩序、調和以及「江戶前」醬油文化的推崇。

1923 年關東大地震後,東京的許多老字號牛鍋店被毀,大量關西餐飲業者進入東京,帶來了關西式的「燒」法。兩種風格開始在都市空間中交匯、融合,最終形成了今天這種「雖然叫『燒』(Yaki),但實際常有湯汁」的混合形態。這場關於烹飪方式的拉鋸戰,實際上是近代日本兩大都市圈文化話語權爭奪的縮影。

2.3 昭和的家庭化與戰後復興:從奢侈到日常的懷舊

二戰期間及戰後初期,肉類是極度匱乏的。在那個飢餓的時代,壽喜燒成為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夢想。哪怕是一點點碎肉放入鍋中,與大量的蔬菜和豆腐一起煮,都是一種奢侈的救贖。

隨著 50 年代末期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牛肉逐漸回歸家庭餐桌。著名的歌曲「上を向いて歩こう」(《昂首向前走》)在西方被命名為 “Sukiyaki Song”,這雖然是一個商業上的偶然(僅僅因為 Sukiyaki 是當時西方人最熟悉的日語單字,且發音朗朗上口),但卻意外地擊中了某種歷史真實。這首歌誕生於 1960 年代初,那是安保鬥爭失敗後的虛無與失落時期,也是日本經濟開始騰飛的前夜。雖然歌詞內容是關於孤獨與悲傷,與壽喜燒毫無關係,但 “Sukiyaki” 這個標題在海外的流行,反過來強化了這道菜作為「日本符號」的地位。

而在日本國內,家庭圍坐吃壽喜燒,成為了「稍微奢侈一點的日子」、「發薪水的日子」或「慶祝的日子」的代名詞。它是一種可以透過努力工作獲得的、具體的、熱氣騰騰的幸福。這種幸福感是昭和式的——它建立在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的結構之上,建立在父親作為養家者的權威之上,建立在一種對未來生活會越來越好的線性進步史觀之上。

第三章 邊界的實驗:生雞蛋與身體的潤滑

壽喜燒最令人(尤其是非日本文化圈的人)震驚,同時也最迷人的環節,莫過於將滾燙的肉片浸入打散的生雞蛋(Raw Egg)中食用。這一動作構成了壽喜燒最核心的身體體驗,也是一道關於感官邊界的實驗。

3.1 降溫與包裹的媒介:熱力學的精妙平衡

從功能主義的角度看,生雞蛋起到了冷卻劑的作用。剛出鍋的牛肉溫度極高,且裹滿了高鹽高糖的濃重醬汁。如果直接入口,不僅會燙傷口腔,而且味道過於劇烈。冰涼的蛋液瞬間降低了肉的表面溫度,使其達到適合入口的熱度(約 40-50 度),同時,蛋液中的卵磷脂乳化了醬汁的鹹味,使口感變得圓潤(Mild/Mellow)。

但這不僅僅是調味。從觸覺上講,生雞蛋提供了一種特殊的質地——日語中稱為 “Nurunuru”(黏滑/Slimy)。這種黏滑感在日本飲食美學中通常被視為一種美味的特徵(如納豆、山藥、秋葵),而在西方語境中,這種質地常被視為不潔、腐敗或令人作嘔的。在壽喜燒中,生雞蛋充當了「生」與「熟」、「熱」與「冷」、「固體」與「流體」、「野性」與「文明」之間的緩衝帶。它將極其強烈的工業化味道(醬油糖)包裹在一種原始的生命液體之中。

3.2 衛生技術的勝利與身體的信任

敢於大口吞嚥生雞蛋,背後是日本高度發達的衛生控制技術(對沙門氏菌的嚴格管控與保存期限管理)。每一口蘸著蛋液的牛肉,實際上都是對現代食品工業安全體系的一次信任投票。這是一種「技術性的野蠻」——我們像原始人一樣吃著生的流質,但只有在最現代化的無菌監控下才敢這樣做。這種體驗包含著一種微妙的悖論:我們在享受一種看似危險的、越界的快感(吃生食),但內心深處卻確信它是絕對安全的。這種安全感是現代日本社會秩序的一個縮影:在嚴格的規則和管控下,允許存在一種被規劃好的「放縱」。

3.3 私有的蛋,公有的鍋:所有權的轉移儀式

在壽喜燒的餐桌禮儀中,鍋是公共的(Communal),但裝有雞蛋的小碗是私人的(Individual)。這是一場關於所有權的不斷確認。在鍋裡,肉是屬於「大家」的。當筷子伸入鍋中,夾起一片肉,這不僅是物理上的移動,更是所有權的轉移。當我們將這塊肉放入自己的蛋碗中,並在蛋液中翻滾時,這塊肉就完成了「洗禮」:它被包裹上了「我的」蛋液,沾染了「我的」唾液的潛在可能,徹底成為了「我的」食物。這個蘸蛋的動作,是一個不斷的「私有化」過程,也是個人空間與集體空間在餐桌上的邊界確立。蛋碗,就是每個人在集體宴席中神聖不可侵犯的私人領地。

第四章 圍坐的政治學:鍋奉行與權力的幾何學

壽喜燒的鐵鍋,不僅是烹飪器具,更是一個微型的政治舞台。圍坐(Sitting around)這一行為本身,就預設了一種共同體結構,但這種結構絕非平等的烏托邦,而是充滿了權力的張力。

4.1 鍋奉行(Nabe-bugyo):餐桌上的獨裁者與服務者

在吃壽喜燒(特別是公司聚餐或朋友聚會)時,往往會出現一個特定的角色——「鍋奉行」(Nabe-bugyo)。這個詞借用了江戶時代的官職名稱,在餐桌上,它指代那個掌管火候、決定下肉順序、分配食物的人。鍋奉行掌握著這頓飯的「時間權」和「分配權」。

  • 時間權: 什麼時候下肉?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加湯?壽喜燒的牛肉極易煮老,幾秒鐘的誤差就會毀掉昂貴的食材。因此,對時間的控制就是對快感的控制。鍋奉行透過控制火候,控制了全桌人的進食節奏。

  • 分配權: 第一塊最完美的霜降肉給誰?通常是給地位最高的人,或者是客人。蒟蒻絲被認為會使肉變硬(雖然科學上這主要與鈣離子有關,但作為迷信常被提及),因此鍋奉行需要透過空間布局將它們隔開。

在公司宴席(Nomikai)中,這個角色通常由資歷較淺但精明能幹的下屬擔任。這不僅是一種服務,更是一次展示「讀空氣(Kuuki wo yomu)」能力的考核。下屬必須時刻關注上司的酒杯是否空了,肉是否好了,蛋液是否需要補充。如果是家長式權威濃重的家庭,父親可能會擔任這個角色,透過分發食物來展示他的恩威;而在現代平權家庭或朋友聚會中,過於強勢的「鍋奉行」可能會被視為一種令人厭煩的控制狂(Uza-i)。

4.2 空間與階層:看不見的座位表

在料亭的榻榻米房間或居酒屋的包廂中,座次(Kamiza/Shimoza – 上座/下座)嚴格規定了身體的位置。鍋通常位於桌子中央,但誰離鍋最近?誰遠離鍋?通常,地位最低的人(新員工、晚輩)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下座」,同時也往往離鍋具和酒瓶最近,方便進行操作和服務。地位最高的人坐在離門口最遠的「上座」,遠離喧囂和勞作,只需要等待食物被送到碗裡。

在這個「沸騰劇場」中,女性(母親或女職員)往往承擔著「隱形後台」的工作——添置佐料、撤走空盤、調節火力。儘管在現代家庭中這種分工正在鬆動,但在壽喜燒這種帶有傳統意味的料理儀式中,傳統的性別角色往往會幽靈般地復歸。母親在廚房切菜、準備好一切,端上桌後還要負責煮,自己往往最後才吃,這種景象依然是許多日本家庭關於「母愛」的刻板敘事的一部分。

4.3 共享與搶奪的張力:筷子的舞蹈

壽喜燒的鍋面是有限的。當頂級的霜降牛肉下鍋,滋滋作響,變色的一瞬間,每個人手中的筷子都在蠢蠢欲動。這裡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博弈:既要表現出禮讓(Enryo),符合日本社會的各種規範,又不能錯過最佳的食用時機(肉煮久了就老了)。筷子伸向鍋中的速度、猶豫、退縮或果斷,都在這個小小的舞台上被可視化了。

正如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彼岸花》(Equinox Flower, 1958)或《秋刀魚之味》(An Autumn Afternoon, 1962)中所展示的那樣,餐桌上的對話往往是客套和瑣碎的,但筷子的動作、眼神的交匯、以及誰在為誰服務,卻洩露了人物之間真實的權力關係與情感暗流。在《彼岸花》的同學會場景中,那些已經步入老年的男人們圍坐在一起,懷舊地唱著戰時的歌,壽喜燒的熱氣掩蓋了戰後社會變遷帶來的失落感。鍋成為了他們確認「我們仍在一起」、「我們仍是那個群體」的唯一物質抓手。在這裡,壽喜燒是一種黏合劑,試圖修復被現代性打碎的舊的人際網絡。

第五章 昭和的殘響與當代的商品化

在 21 世紀的今天,壽喜燒已經被重重地符號化了。它不僅僅是食物,它是關於「昭和幸福」的一種視覺修辭,同時也在被當代的消費邏輯重新解構。

5.1 暖色濾鏡下的家庭神話

在電視廣告、國民動漫(如《海螺小姐/Sazae-san》或《櫻桃小丸子》)和各類懷舊節目中,壽喜燒總是出現在特定的構圖中:冬天、電暖桌(Kotatsu)、一家三代、橘黃色的燈光、升騰的白色蒸汽。在《櫻桃小丸子》中,有一集專門講述了家裡吃壽喜燒的興奮。為了這點昂貴的牛肉,全家人都處於一種亢奮狀態,甚至為了最後一片肉而發生爭執。

這種圖像構建了一種關於「標準日本家庭」的神話。在這個神話中,父親是威嚴的(即使稍微有些笨拙),母親是賢惠的管理者,孩子是快樂的享用者,而鍋裡的牛肉是豐盛的恩賜。壽喜燒成為了家庭團圓(Danran)的能指。哪怕在現實中,家庭結構正在原子化,獨居老人和單身青年在增加,但只要那是「大年夜」或「特殊日子」,人們依然會試圖複刻這幅圖像。超市裡販賣的「壽喜燒套餐」(一盒切好的肉、蔥、豆腐、蒟蒻、一瓶現成的 Ebara 壽喜燒醬汁),就是這種幸福神話的工業化預製件。Ebara 食品公司等調味品廠商透過「讓壽喜燒變得簡單」的行銷,將一道原本需要複雜準備的儀式性料理,轉化為了可以隨時消費的日常商品,試圖在核心家庭解體後的時代,繼續兜售家庭團聚的幻覺。

5.2 60 年代的學生運動與「壽喜燒派對」

一個有趣的、常被主流敘事遺忘的歷史側面是,在 1960 年代激進的學生運動(全共鬥時代)中,「壽喜燒派對」(Sukiyaki Party)也是一種常見的社交形式。即使是反對資本主義、反對安保條約的激進學生,在寒冷的冬夜討論革命理論、或是從示威遊行回來後,也需要圍坐在一口熱鍋旁。在這個場景中,他們分享著稀有的牛肉(或者是廉價的豬肉冒充),喝著廉價的酒。在這裡,壽喜燒不再是資產階級家庭的象徵,而轉變為一種「革命共同體」的凝聚劑。熱氣騰騰的鍋,為這些年輕的身體提供了不僅是熱量,更是情感上的庇護。這顯示了這道料理極強的可塑性——它總是能成為任何「團夥」確認自身存在的媒介,無論這個團夥是保守的家族還是激進的革命者。

5.3 獨食與放題:神聖性的消解

進入平成與令和時代,壽喜燒的「靈光」(Aura)正在發生劇變。一方面,出現了「一人食壽喜燒」(Solo Sukiyaki)的連鎖店(如吉野家的牛壽喜鍋膳,或專門的一人鍋店)。那種必須全家圍坐的強制性被解除了,個體可以用幾百日圓在櫃檯前獨自享用這道菜。這既是個體的解放,也是「團圓神話」的破滅——鍋還在,火還在,但舞台上只剩下了一個演員。這種孤獨的進食,雖然高效且無需顧慮社交禮儀,卻也剝離了壽喜燒作為「社會黏合劑」的功能。

另一方面,廉價的「壽喜燒放題」(All-you-can-eat,吃到飽)將曾經珍貴的牛肉變成了可以無限吞噬的工業製品。在這種暴食中,儀式感被卡路里的堆積所取代。曾經那是「一年吃一次」的慎重,現在變成了「90 分鐘內吃回本」的算計。肉不再是稀缺的恩賜,而是需要被戰勝的數據(盤數)。在這種無限量的肉片山中,牛肉的神聖性被徹底消解,只剩下單純的蛋白質與脂肪的攝入快感。

結語:在冷卻之後

當聚會結束,爐火被關掉,鐵鍋逐漸冷卻。殘留的醬汁在鍋底凝結成一層深褐色的、類似凝膠的物質——那是糖分、油脂和醬油的混合屍體,也是一場熱鬧劇場留下的斷垣殘壁。

壽喜燒作為一種物質文化現象,完美地濃縮了近現代日本社會的慾望結構。它始於對西方文明的仰視與模仿(文明開化),經過了戰後經濟騰飛時期的家庭神話構建(昭和團圓),最終在後現代的消費社會中分化為極致的戀物(A5 和牛的高級料亭)和孤獨的速食(便利商店或一人食)。

這口鍋,始終是一個測試邊界的裝置。在鍋裡,它測試著甜與鹹的邊界、生與熟的邊界、肉與脂的邊界。在鍋外,它測試著傳統的父權結構與現代個體主義的邊界、渴望親密與恐懼社交的邊界、作為 “Hare”(非日常)的慶典與作為 “Ke”(日常)的消費之間的邊界。

即使在今天,當我們在冬夜走進一家老式壽喜燒店,看著身穿和服的女將(Okami-san)熟練地將潔白的牛脂抹過滾燙的鐵鍋,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甜香升起時,我們依然會被捲入某種集體的夢境中。在這個夢境裡,我們暫時放下了對膽固醇和卡路里的現代醫學恐懼,放下了對同桌之人的社交防備,在一口沸騰的、黏稠的醬汁中,共同完成了一次關於「生存」與「歡愉」的古老確認。鐵鍋仍在沸騰,但圍在鍋邊的人,以及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永遠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