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平镇是一个商业故事,也是一个技术故事(10)
五月 29, 2008 – 11:19 pm很难理解,在欧洲的资本主义大本营,自由商业需要费多么大的力气,才能从工会的手掌中解脱出来。这就像中国的报纸老总们,需要拿出多大的力气才能将报社庞大的行政负担割除。
我从贝特福德郡坐火车需要两个小时,才到瓦平镇。这个位于伦敦东南方向的小镇看上去像一个破落的工业开发区。20年前,报纸甩掉工会力量学生的负担前,这里还是一个荒凉的地方。默多克当年在这里制造历史的地方是几幢十分简陋的建筑,但这里曾经上演出惊心动魄的历史。
瓦平镇的革命就一句话:英国印刷工会想在离开舰队街的时候,把工会的规矩也要带到他们要去的任何一个地方。这就像中国每一个地方报业集团的面的照排室一样,边记者和编辑都要惧他们三分。
《泰晤士报》专栏作家列文曾这样形容说:舰队街的报纸就像在疯人院一样的保护下才生产出来的。实际上,工会是全球资本进入报业的巨大的成本障碍。20多年前,默多克就抱怨说,他在纽约和悉尼做一件事需要雇6个人,在伦敦则需要雇18个人。
英国很多报纸研究的专家在叙述起这一段历史时,写得像一个传奇。几天前,收购MYSPACE的默多克那时还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中年人。他要把自己在英国拥有的4家报纸都在这里印刷。他想躲开工会的注意,把最先进的阿泰克斯公司的电脑照排技术引入英国报业。现在想起来,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下,采用新技术就意味着要解雇工人。
但1985年默多克已经开始悄行动。他的阿泰克斯公司密约在瓦平镇启用新式的电脑照排系统,阿泰克斯公司挑选了一批精兵强将,每天在伦敦边上的一个地方悄悄组装这些机器,然后用几辆大卡车悄悄运入瓦平镇。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默多克在想什么。
英国人威廉·肖克罗斯曾在关于默多克《The Making of a Media Empire》中对此事有详细的记述。默多克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主人公一样,每天悄悄地往印刷厂运送一些新闻纸和油墨,到年底的时候,他们已经储备了4000卷新闻纸。威廉记述说:那些管理机器的工人,则是从英国南安普敦招来的工人,他们每天要往返上百英里来瓦平镇工作,但都要发誓为自己的所见所闻保密。为了将来在运送报纸时不让铁路工会卡脖子,默多克提前动手,购买了800辆卡车,准备用汽车把这些报纸送入英国各地。
天下没有不舰的墙,新闻集团的行动还是被英国的《晨星报》透露了出去。1985年圣诞节后,默多克决定提前动手,与工会交战。他告诉工会,如果他们举行罢工,新闻集团就会开除现有的工人从而避免赔偿4000万英磅的补偿金。但英国印刷工会受不了这样的资本家侮辱,毅然投票表决罢工。
必须承认,默多克赶上了一个历史好时机,那就是撒切尔领导的保守党的私有化运动。在罢工发生时,他的瓦平工厂已经围上了铁丝网,日夜有警察帮助巡逻。威廉这样记述道:“此时默多克整天都呆在瓦平镇。这位业主兼总裁穿着一条旧裤子,一件羊毛衫和一双旅游鞋,他指挥着整个行动,每件事他都亲自过问。他不停地到处奔走、喊叫、责骂和夸奖,就像是一个首次组装复杂玩具的孩子”。
1986年1月25日,当英国印刷工会的领导人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默多克的800辆卡车装载着在瓦平镇印刷的300万份报纸,沿着伦敦周围的15号摩托公路,驶向英国其他地方。
这一天起,英国舰队街正式死亡。1986年1月27日的《太阳报》大标题是《新的太阳今天升起来了》,副标题是《我们打败了罢工分子》。
抛弃意识形态的语境:瓦平镇是一个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地方。英国报业工人终于告别了纸与火,用最先进的电脑技术编辑报纸版面了。作为生产效率的一个符号,默多克把2000人的印刷工人规模减少到了570人。
这就像199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的欧美工厂迁移到亚洲的故事一样。英国报业与报纸权利的中心舰队街,在一个抹平的世界里,不能忘记自己在一开始就是自由资本主义的旗帜。在电子技术的支持下,报纸可以向工会外的群体去外包生产,也可以向伦敦以外的地区生产,就像美国的银行后台系统外包到印度,香港的银行后台系统外包到深圳一样。
托马斯·费里德曼在论述欧美工会的历史时曾经这样评论:在1930年代工会还是纯洁的,到了1960年代就变得十分肮脏了。报业作为一个经济学研究的样本,对于工会的反抗,是资本主义商业力量与个人英雄主义在英国的一次成功实践。无论如何,它对于中国的报业同人都是有借鉴意义的。
英国报业在1980年代,先后通过斗争,获取了两个新的发展引擎:一个是转移生产基地,降低了成本;一个是运用新技术提高了生产效率。在互联网对报纸的冲击还没有开始的时候,这也是包括英国在内的整个欧美报业在传统媒体时代最后的一个小小高潮。
同样,英国报业的这一剧变也是1980年代英国私有化运动的一部分。美国与英国在两位强人的领导下纷纷领导了国家的痛苦改变与坚决创新。经历过第一次石油危机的打击后,像英国这样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在1980年代前后经历了一次痛苦的转型。英国挥泪割除重工业对于普通工人利益的伤害,就像两百年前的圈地运动对于农民利益的伤害一样。
报纸印刷工会的失败,可以给它戴上好几顶大帽子也不为过。我在去年的一篇文章中说过,19人就可以做出一张报纸,今天仍然坚持这样的观点,原因之一是外包的生产思想。报纸的印刷可以外包(社会印刷厂),广告可以外包(代理公司),写作可以外包(专栏作家),采访可以外包(自由撰稿人),读者热线可以外包(呼叫中心)、后勤可以外包(物业公司)、发行可以外包(邮政,不过效率十分低下)…… 默多克在1986年就以这样的方式打败工会,不只是获取了生产力,它一举打碎了旧有的生产关系的合法性。欧洲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们早就发现了这样的变化。在詹姆斯和哈贝马斯的文章中,晚期资本主义的逻辑正在改变。
从技术上说,英国报纸迎来了电子时代;从报业上说,英国报纸开始了低成本生产;从报纸媒介上说,报纸以更更快的速度与电子媒体赛跑,即时它只是在印刷与制作上加快了一些速度,但这样的速度已经找回了报纸的青春。
新技术的历史鼓点越来越急。
瓦平镇革命的10年后,最早使用电子技术的默多克注意到了互联网对于他的报纸王国的影响;又过了10年,80多岁的默多克突然变成了一个电子青年,到全世界各地去演讲报纸如何面对互联网作出革命性的电子化转型。作为一次实践,他斥资收购了微软的博客系统MYSPACE,持有了中国移动的股份。他既想吃进互联网,也想吃进无线互联网。他旗下的《泰晤士报》拼了老命在做自己的网站,《太阳报》也开始向互联网进军。有线互联网与克线互联网,这两样东西,都是报纸的电子化转型中无法绕开的障碍。
1986年的舰队街死亡的历史教训,不光在于新技术与生产力,它对于英国的大众文化与意识形态同样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