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王家团庄的夜’ Category

夜空里寂寞的台北清真寺

星期日, 五月 7th, 2006

对于我,台北清真寺注定是一座黑夜里的建筑。

那一天晚上,我决定徒步去台北清真寺。去这样一个地方,对于一个从小生长于西北的回民来说,多少是一种崇敬与难过的地方。台湾孤悬于大陆,台北清真寺孤悬于夜色中。

新生南路上,两边有高大的树木,台北清真寺便在眼前出现:阿拉伯式的邦克楼与穹顶、中国汉字的“清真寺”三个大字、高高伸入夜空的几棵椰子树,这就是台北清真寺。铁门严锁,四顾无人。绕寺一周,坐于一条石椅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无声的建筑。

台湾估计有5万回民,在信仰的也许不到一半。蒋介石在民国时曾致信西北大老马福详说:回民实为回教,耶民当然是耶教。因此,国民党的历史中,五族共和里的回民实际上是西北信仰伊教的全体人群。

一名台北的出租车司机说:他从来也没有认识过一名回教徒。

1949年,国民党来此地后,西北四马与西南的白崇禧对于台湾回教有重要贡献。

白崇禧,回民,桂系军阀的核心,人称小诸葛。曾任台湾回教协会会长,其子白先勇曾有文章写道:于数年前在广西为其先人上坟。白的教门是可以的,和西北四马(马步芳、马鸿逵、马鸿宾、马步青)的交情也不淡。

在军事上,白是林彪的克星,我看到的野史主要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四平保卫战,白与杜聿明在此地与林彪拉剧,林彪败退,但国军竟然不追。后查,蒋公怕桂系此战中抢了风头,遂电召白回南京,林彪得脱。四平保卫战是林彪一生的军事败笔。二是昆仑关大战,白曾批挥桂系与林彪在西南大战数月,后来,毛认为要把袋子战略放大到整个大西南,才能将小诸葛捉住。果然,白逃往台湾。

白崇禧在台湾郁郁寡欢。不再得志。不过,如果不去台湾,林彪也不会放过白。

他在台湾留下了一些教门的种子。台北清真寺的建立前身,白是重要功臣。

台湾回民贾福康写的《台湾回教史》中记载,台湾共有5个清真寺,在台北、高雄、基隆、台南等地分布。在罗大佑《鹿港小镇》的那个地方,400年前曾经有过一个清真寺。回民来自福建泉州,今已完全失根。

离开台湾最后一夜,我再次夜访台北清真寺,四顾无人,大门紧闭,只有高大的椰子树在空中沉默。

硝井子拱北上坟记

星期一, 二月 13th, 2006

你走在西北的江山,满目是血汗般的土地.

一个又一个隐藏在大地上的回民村庄,连同他们的清真寺一同抹在澎湃的西北群山中,在汽车窗外渐行远。从王家团庄往东的,正是这一片西北最底层的社会生活的原态,让人热泪盈眶。
十六年前,我在最炎热的夏天里阅读张承志的《黄泥小屋》、《西省暗杀考》,潜意识里砌进去的愤怒与青春期年代这些混合的记忆,变成了今天虔诚的目标。

今天继续去上坟,地点是硝井子老太爷的拱北。
周围没有人烟,拱北(圣墓)在一座石头山上。山上枯败,高处只见蓝天;周围荒冢,其间仅有野草。推开拱北大门,余香袅袅,不知哪些一个贫困的人,在这里念了一段经,点了一根香,又消失于茫茫风烟之中。

硝井子教主人称“大筛海”(贤人),是方圆百里的的当世尕得林耶大教主玛乃师傅的爷爷,同心县志上都有记载。这里总共埋有3个人,一个是“大筛海”,一个是它的仆人,一个是“古图布”老人家的坟。门口有一副对子:踏破铁鞋找真人,真人要见下苦心。

关于此地的教门机密可以说出一二:

1、此地在一石头山腰,坐北朝南,不生草木,乃一奇景。按照苏非神秘主义的教理,亡者冥冥中注定要在这里无常,其地之选择非后人所定。我发现,从巴格达到喀什,从撒玛尔汗到甘青宁,在苏非教门的传布最兴盛的中亚地区,传教者之墓多在这样的石头山上。硝井子拱北是一个典型。

2、大筛海的仆人生长于民国年代,随教主多年后悟道,一心归教,不问家门。民国在大陆最后的几年间,其子两度来此寻父,仆人给其子五十两银子后,告诉儿子: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不问人伦之情。一直伺候到自己的无常。在西北苏非的拱北中,常能看见这样的小坟,他们是传教者的仆人,默默地候在主人的坟之旁而成千古。

3、这里埋着两个尕得林耶传教者,一个是大筛海,一个是“买爷”,后者是一个古土布传教者。古土布是中亚的尕得林耶教团派出的传教者,很多人在元明清时代从今天的西亚与中亚阿拉伯国家领取承命,远赴东方传教,这些人千里路路途步行而过,很多人按照他们获得的承命,选择在这些地方去逝,他们的坟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不只哪些一年,承命到了,就会有后来的传道者从托梦中获得提醒,给他修墓。我曾经在很多古土布老太爷拱北中问守坟人,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去逝于哪个年代,只是一个接力一个地守坟数百年不尽。

4、山上有一间黄泥小屋,是一个“静房”,这是苏非神秘主义的大教主们悟道的地方。那间小屋看起来很朴素,2002年赴麦加朝圣的马其清师傅就是在这里坐静的。他从麦加回来100天后就无常了。我曾经在北京向他当面请教过坐静的机密,他告诉过我一些最基本的方式与感受。尕得林耶的坐静者须在不见人迹的地方,每天在晚上吃一点点维持生命的东西,这个就要在这间黑暗的小屋子里跪念真主,以图人神合一。硝井子拱北旁的静房已经有多年的历史了,这是尕得林耶教派从中亚进入中国后在这里的秘密,但世间又有几人眼中有见,心中有悟?

从硝井子拱北下来后,汽车一骑绝尘,我们在无尽的群山中向王家团庄深深地走去。

卖苏非都阿的老头儿

星期日, 二月 12th, 2006

在同心的集市上,满街都是戴小白帽的人。有一个老头儿是卖都阿的。
都阿是一个阿位伯词汇,我没有查过详细的解释,在西北苏非来看,是一种精神药料。一般是,当一个人精神上出了问题时,需要要有宗教修养的人写这样一段经文,带在身上或烧成纸灰吃掉,求吉避凶。
在藏传佛教的密宗中,类似的精神药料非常之多。在中国大城市近年兴起的流行佛教中,带在身上的开光符咒也是这样一种精神药料。
在西北苏非神秘主义的教门中,写都阿是一种神圣的事情,一般要向教主或做过静(坐禅)的人讨都阿。我自己获得的各种信息中,有的人的都阿是比较厉害的。
今天下午的这个老头儿我不敢说。
他的膝上摊开着一本经,非常旧,是用手工书写的波斯语,书写艺术相当优美。他自己的面前摆着几张纸,上面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根据一个人的病情来写不同的都阿。
有一个女人,就向他讨了这样一个都阿,但我没有敢问交易价格。
这个老头儿看起来很干净,也很虔诚。由于对苏非充满敬意,我不敢评论这种做法的宗教上的合法性,但是,我又想起了亚当斯密的古老的话。在市场交换中,精神也可以作为产品来交换。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如何从经济学的角度解释一些宗教功用的商业化出售原理。纯属瞎想。
这个老头儿就在做这样的神圣买卖。这样的买卖对于西北神圣的苏非来说,确实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东西。

西山丁家道堂上坟记

星期四, 二月 9th, 2006

今天去海原县的西山里上坟。我和王老头儿、老太太一起坐车前往。车行西山,残雪未化,满目黄土,犹如塞尚的画作中枯冷寂寞的圣维克多山。

我们上坟的人是虎夫耶教派大教主洪寿林的学生丁万明老人家的拱北。拱北是圣徒之墓。虎夫耶教派是中国回教四大门宦之一,洪寿林是这个教派在近代最后的集大成者。洪寿林的教门传了两个人,一个是丁万明,另一个叫周兆仁。我曾在2002年给周兆仁老人家上过坟,最感兴趣的是对于他的学问的总结评语,其中提到的“理”与王阳明心学中的东西多有相似之处,令人耳目一新。

丁万明的拱北比较相素,没有专门介绍其学问,但其思想应与周兆仁一脉相承。西北苏非神秘主义的传播确有其神秘性,丁万明作为洪寿林的学生,无常后,其子丁良实并未传教,以苏非的话语来表述,这叫“口还”,意即注定的或冥冥中的安排,也许你可以传教,也许你不可以传教,这个界定权是冥冥中注定的。所以,丁良石现在只是一个守坟人,穿一件竹布长衫,面容慈祥。

进门时阿訇们先“赞圣”,几十个人用古波斯语的大声唱辞,声音悠扬,播于群山之外。随后是上坟,念《古兰经》。在西北回教传播中,苏非是成吉思汗西征时带回来的,像丁万明这样有拱北的传教者有数百人,一部分是本地人,一部分是外来人。

从丁道堂出来后顺路在一个叫王井的地方再次给一个王井拱北上坟。

王井拱北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其在一坐半山腰上,共有三层。说其神秘有两点:第一,这座坟里面的人是一位阿拉伯传教者,数百年前或更早的时候来到中国传教,他们都有口还,注定要在某个地方归真(去逝),这种传教者叫“古图拜”老太爷,意即西方远路上来的传教者,王井拱北里的圣徒注定是要在这个地方无常的。第二,这座拱北建筑在一个纯汉族的村庄里,这在西北也是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多少年来也相安无事,也算是儒家文明与伊斯兰文明的一种物理零距离共存。

王井圣墓只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守坟人,在山上的大风中,旁边手植的几棵树木却倒旺盛,在满目的黄土中气质不凡。

王家团庄的星空

星期二, 二月 7th, 2006

我刚刚调好电脑,老哈吉爸爸就翘着大胡子睡了。老太太在擦冼一条毛巾。此时已是是王家团庄的深夜。
在一只马蹄表的滴答声中,夜像羲皇时一样宁静。

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满天的星星像玻璃碴一样布满了黑色的天空。北斗七星已移到王团的东北方向。抬头数了200多颗星星时,已经感到天空旋转。它们宁静地挂在那里,寒冷地闪光。

星光是人类心狱的解药。除了星光就是夜空,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就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思念的人,忘记了熟睡的父母,只是一个人,开始冥想,没有边际。没有功利。

这世上,大哲康德德对于星空的话让人有一种宗教的迷思。康氏说:这个世界上什么上最美的,除了头顶上的星空,还有我们心中的道德。底线的道德与没有审美倾向的星空,可以算作为一种没有功利的唯美。在西方哲学史上,对于美的论述,只有星空是例外,它不是因为人的实用而成为美,也没有因为人的判断力而将它定之为美,其不是朦胧的,也不是一百年前列宁主义者的它与劳苦大众有什么关系。

记得不太准确了。1960年代诺奖得主加缪在他的名作《不贞的妻子》中,几乎是一个关于星空的哲学迷思。这是我上大学时宗教般迷恋这个故事的原因。一个商人的妻子,在一个阿拉伯古堡下的夜空中,对于那个星空的迷恋,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自己人世间牵挂的一切,它对于那一个澄明的星空天堂般的追求,像一次幻旅。

对于星空的哲学体验是凡高的功课。在凡高的笔下,星空已经迷狂为旋转。这一次艺术上的冥冥启示,使凡高在后一百年的画家中,几乎没有人能超越他。一个艺术家,一旦进入了星空的迷思,就澄澈为一个思想清教徒,将功利主义者的对手远远甩在后面。

艺术与哲学一样,最高的境界往往是宗教般的迷思与清教徒一般的清冷。

中国古代诗歌,关于月亮的多,关于星星的少。这是儒家文化出世观的一个折射。在儒家的哲学观中,虽然人与天是合一的境界,但天远人近,物我合一并不强调宗教的迷思,因此,也没的对于星空的哲学敬意。过去的一百年里,月亮诗已经灭亡,人的夜生活与虚拟生活使星空成为远去的忘记。

在昨天的残雪中,清冷的空气四散漂流,浓黑的夜色中,今晚的王家团庄的星空宁静的让的人的眩晕。

东直门清真寺里的那十几只替罪羊

星期二, 一月 10th, 2006

早上8点我就起来了。虽然是回民的古尔邦节,但我还想睡一会儿再挣扎着起来。
先沐浴。全身冼了三遍。沐浴时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很穷,求真主让他富裕一点,后来他果真富了,成了一个牧场主。这个人有钱后,先是每天做五次礼拜真主,后来业务忙,一周做一次“主麻”,再后来一年只在古尔邦节去一次清真寺。后来,不去了,一心做牧场,结果在如山的羊毛堆中成了一条虫。

这个故事不精彩。我边冼边想到这个故事,力图使自己的心思更澄明一些,更敬畏一些。
打了一个出租车后,直奔东直门清真寺去。
东直门清真寺是一座大四合院,青砖灰瓦。一到门口就听见羊在“咩咩叫”,马路边拴着十几只羊。马路的另一边就是东直门长途汽车站来来往往奔波于这个城市的民工。

那几只羊都很安详,看着我。阿訇念了一句“安拉乎艾克礼拜热”,就宰了一只羊。这句话是以真主的名义宰了这只羊的意思。这话我耳熟能详。小时候,家里宰羊时,我就跟在阿訇后面,他刚要张口时,小孩儿们就大声喊一句:安拉乎艾克拜热“,然后跑开。

这些正是替罪羊。
由于都发源于小亚细亚,在伊斯兰教教与基督教的文化中,替罪羊这个词是一个指代。传说,有一位圣人很穷,但为了表达对真主(上帝)的敬意,想用自己的儿子来行祭礼,正在动手之际,真主(上帝)从天上降一下只羊,来替这个孩子的罪。可见,替罪羊是一个充满宗教感的词语。因为这一典故,才有了古尔邦节中文简称”宰生节“。

天气很冷,院子里站满了人。阿訇正在讲”瓦尔则“(劝诫),这时一个黑人冻得不行了,用流利的汉语要求阿訇赶紧结束这次讲解。因为北京的阿訇们有一个特点,一般要借此机会宣传一下党的政策。

两大宗教使用一个传说,看来要求人澄明的路径比较相似。我跪在地上,觉得心里也渐渐宁静下来。脑子里不断想那几只替罪羊的表情。其实,佛教也有类似道理的故事,比如割肉身饲虎,是为了救生,但佛教不杀生,所以也就没有替罪羊,最后人自己来承受这了痛苦。

中国汉族看似没有宗教,实际上儒家就是准宗教。比如,古代的二十四孝图就是这样类似的敬意表达方式,其中有一个故事与替罪羊的故事异曲同工,说一个人家里非常贫困,只有一点点食物, 饿得实在不行了,为了让自己的老母亲有点吃的,就把自己的儿子掐死了.这也证明了,儒家的这一套也是宗教.

昨天晚上在方军的博客《思维的乐趣》里面,看到了一个访问李泽厚的文章。李泽厚说,中国人是有宗教的,这个宗教是”天地国亲师“,孝道敬的正是“亲”。胡乔木在总结中国知识分子时用过“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这几个字形容他们的信仰,实际上说的还是一种准宗教追求。我在很多国家的华人餐馆里经常看见关公的像,前面放点吃吃的,这样一个古代武将远在异邦,人们表达的仍然也是一宗教般的敬意。

脑子里比了这么一圈儿,阿訇开始大专念经了,我也收过神儿来。
这时,那个黑人也安静了下来,而我旁边的新疆大哥已经冻得清鼻涕点点了。

王哈吉爸爸的对我的宗教指导模式

星期四, 十二月 15th, 2005

管我父亲叫“爸爸”,在在我小时候,简直就是一种轻浮。在西北回民的语言记忆里,只有“大”这样一个对于父亲的的指代,在男权语境中,从小到大都是沉闷地地叫他一声“大”,现在,我私下里叫他王老头儿,企图解构过去的沉重岁月的回忆。

“哈吉”专指去沙特阿拉伯的麦加朝过圣的人,王老头儿就是一个哈吉。晚上给王家团庄打电话,守在电话机旁的都是他。昨天,老太太已经睡了,老头儿还在看电视。

老头儿习惯性地问法是:头发长好了吗?工作还就那么忙?然而是天气与教门的事情。王老太儿口才很好,说话时语气承接与呼吸转换非常有机,所以,平常争吵老太太不是他的对手。因此,在家里,比宗教修养,我比不上他,但辩论宗教问题,他不是我的对手。

人一老,说话就重复。我们俩每次电话里就是重复每次聊过的话。
所以,刚一提及教门的的事儿,王老头儿立刻跟上问:你也不做个礼拜?
我说:开斋节去了啊?
王老头儿:会冼吗?(指回族的小净与大沐浴)
我:会………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候,往往在这几秒钟的时间内,王老太儿的都会立刻打断我,开始自己不间断叙述,“你看,先冼手,后进下,再冲手,漱口,呛鼻……”
我:恩、恩、恩……
王老头儿:“一定要冼 到,冼不到就白冼了(注:回族的小净需要冼 到一些必须的部位)
我:恩、恩、恩………
王老头儿:”有些人胡冼,冼不到那就白冼了。
我:恩。
这时,王老头儿突然停住问,:“冼大净知道念什么吗”(注:大净上是指全身沐浴,一周必须一次)
我:知道,比思敏俩西热合麻宁而黑敏,我舍海杜安俩衣俩海引拦拉乎二舍海杜安乃木哈麦带乃尔不杜乎………
这是第二幕,在这个时候,他一般在我开始第一句念时就打断我的话,他自己教我念:比思敏俩西热合麻宁而黑敏,我舍海杜安俩衣俩海引拦拉乎二舍海杜安乃木哈麦带乃尔不杜乎我热苏录乎。
我:恩、恩、恩………
王老头儿:这样举义才对。
我:我都知道。
王老头儿:记住,不举义就白冼大净了,就像冼 了一个澡。
我:我知道,我知道。

王老头儿:你会念索热(古兰经的一些重要章节)吗?
这是王哈吉爸爸千百次对我的轻视,这种问法几乎像《诗经》里面的起兴手法或者像一个人说话前先要咳嗽一声一样。我小学二年级就在清真寺念经。
我:会啊。
王老头儿明知故问地说:你都会念什么呀?
我:《法提海》、《艾力夫俩目》、《艾尔祖》、《古里乎》、最后就是一个《赞圣》(赞美穆罕默德的唱诗)。这我都会,你会念的我也会念。
王老头儿:恩,记住就好。我老了到坟园里给我们上个坟。
我:这我都会念,不请阿訇都行。
王老太儿:阿訇还得请,不过自己念更诚心。
与我好王老太太相比,王老头儿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每次想到聊到这里,我就特别想笑出声。他经常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上小学时,他就开着拖拉机站在学校门口。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在操场上做操,他戴着小白帽就出现了,他找到教务主任说,家里有点事。我特别恨他,就心里边恨着边骂着和他去田里劳动。
他开着拖拉机耙地,让我在后面压耙。我那时太小,还要放一袋土,才能有分量压得住。

因此,他对于我的宗教搭救看得比较重。
他觉得自己将来无常了,希望我多过尔麦里(祭祀)来从后世搭救他。
…………
我:你老了,顿涯(今世)上的这些事也别看得太重,办点教门。
王老头儿:教门办着呢,但尔麦里的搭救也很重要。
我:这我知道。
…………
…………
…………
…………

三十岁生日前和老太太的一次关于死死亡的对话

星期日, 十一月 13th, 2005

几天前,给老太太打电话,他刚做完礼拜,在家里喝茶。老爷子也在围炉喝盖碗茶。听得清,我家的狗在院子里中叫,声音穿过空旷的果园和无尽的夜。
照例是聊天,问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这样的电话,我们总是能打一个小时。
我离开王家团庄已经12年了,现在,发觉老太太真的老了,他不会再对我有说教,只是在电话里像带着夜色聊天,宗教、生死是最有的主题。
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封建的大家庭里,我家很封建,有那么多的礼数和规矩,还有一整套的回族宗教习俗,大家按秩序相处。我习惯了和他们关掉电视后聊天。这是一种古老的叙述文化,以讲述开头,以感叹结尾。
老太太个子很矮,坐在大高椅子上,一边轻轻喝着盖碗茶,给我讲述一个人的去逝。
我在这边悄悄地听。快听完了,便是感叹。
“我从来也不害怕,只盼能有一个容易的无常”
“你才六十多,还早着呢”
“一天一天地,不早了”
“你要活九十呢”
“要那长干什么,连乃麻子(礼拜)也做不动了”
“那就好好办教门(宗教)吧”
“今年的斋月只短了4天没闭斋(回民的封斋)”
“不错呢”
“当时以为我自己坚持不下来了”
“你没问题,我给你的两千块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都舍散了”
”知道你那个婶婶无常了吗”
“不知道”
“已经无常了”
“啊”
“前一天我还见过面”
“我离开王团已经十几年了,其实,我很想见一面”
“现在人已归真了,没了”
“真快啊”
“唉”,人活在世上,这一条路谁也躲不过”
“我现在想起来并不害怕”
“人是假的,胡达(波斯语,真主)是真的”
“无常是谁也躲不了的”
“确实躲不了,那么多的人都没了”
“我经常在想,有一天你老了,我回来,很多人都不见了”
“这都是真主的口唤”
“那等我老了时,你也不在了”
“日子快的像啥一样,一转眼,你头都白了”
“那我老了后,回来当一个阿訇吧”
“你哄我呢”
“我真的想回来,我也在想,人在这个世上是一个过客”
“那就好”
“什么都有一了(却)呢”
“肯定有一了(却)”
”夜深了,你休息吧”
“那挂了啊”
这是三十岁生日前两天给老太太打的一个电话的记录,也算是一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