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六月, 2009

[苏菲的碎片]海上花@胡麻花

星期日, 六月 21st, 2009

凡是用“那年”开头的文章,都是我喜欢的。
海明威的< 太阳照常升起>开头时,就用“那年”描述秋天的宁静清澈的河水。
在王家团庄的乡村日志中,也这样开头。

那年,我十八岁。
这是一个简单而幽玄的镜头:在宁静的清水路上,我经过拱北(传教士之墓)的西门。我在王老太爷的陵墓前下车子,有礼貌地走过大门,再跳上车,飞一般地冲向蓝色的田野。

这就是西北的夏天,胡麻花儿盛开的蓝色季节。
胡麻花儿会在早晨开放,下午调谢;早晨再开放,下午再调谢……这些海蓝色的碎花儿像大海一般地盛放,从王老太爷的拱北一直向南、再向南。
蓝色的田野因为认出六月的风,而激动如大海。胡麻花波浪重重,起伏不定,身体芬芳。
蓝色的青春如同头顶的天空。

这样一个梦想与现实双双互文的情境,仿佛为我而存在。
只为我想像的霸道语境下,它短短地生存了几年,便成为天堂里的真境。
那一次,我把自行车停在田野里,看蓝色的胡麻花儿起伏如海。

在王家团庄的这片田野上,我用想像建筑了根本不曾有过的青春期与爱情。那些永远没有到来的真切如同小说中的情节。
自此以后,这一语境的语法失传,遂成为多少年后潜意识和梦境躲藏的苏菲大地。

那时,在我的第二篇短幼稚的短篇小说中,我曾为唯美做出了这样的幻灭安排:一个总是关着门的小小院落里,阿尤布阿訇和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经历光阴,他们在宁静的大地上种植庄稼并有一些淡淡的人情世故;他们在一个胡麻花围着的小院中封闭的生活;很多年后,他们静静地消失了,后来有人在礼拜的土炕上发现了深深的跪膝印……

这个关于胡麻花的梦想,起初是因为迷恋于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的心迹。
不过,唯美的支撑却在于苏菲主义的清贫清静的终极关怀。
这使得我的胡麻花儿的想像以天堂而为此心终极之美。

关于胡麻花乡村怀旧之梦,是王家团庄传统社会的绝唱。它终究面临两个命运的考验:一个是巴黎外省人式的粗暴忘却,一个是英格兰乡绅式的自信保存。我希望它是后者,它是中国几千万乡土社会青年一代面临的终究的精神关怀,哪怕只是青春期年代一种梦想的载体,也希望它能青春地保存。

在诗一样描述乡村梦想时,关于胡麻花儿的狂放想像背后,是工具对于我自己的改造。
这样的工具是已经使用电子媒介、城市化、标准化教育信息,它推动了我对于胡麻花儿的青春奢望。

玄机正是在这里。
对于乡村式终极关怀这一文化诉求,是无数像王家团庄一样告别传统社会的第一代人所要追寻的精神家园。整个中国,以宗教为道德托底的地区还是以礼教为道德托底的地区,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都要面对这个奢侈的诉求。

过去的二十年,这个村庄和这个国家一样,经历了剧烈的经济与文化气候演变,作为一个人类学样本,它也经历着传统社会的瓦解、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主义文化元素的袭击。

清真寺礼拜时的手机铃声与苏菲主义静房的成批远去,都是划时代的事件。

慢速的社会充满想像,快速的社会充满怀旧。怀旧已经可怜如维生素之需求。

如同那时我蓝色的胡麻花梦想和今天天堂般的怀旧。对于王家团庄来说,都是一个诗意般的严肃话题。

[1960-2010大众文化碎片]纽巴伦国粹脸谱

星期二, 六月 16th, 2009

1.一城四门

1984年,西方新马克思主义明星詹明信在完成了< 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这篇论文前,传播学大师麦克卢汉辞世已经4年了.

把一位工具论者与一位马克思主义学者的学说放在同一语境下分析时,已然呈现出一座城四个门,门门可进这座城研究结局.如果再往前上溯,弗洛伊德,麦可卢汉,德里达,詹明信,他们都从不同的大门进入了同一座城.

这就是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研究领域.
1960-2010大众文化碎片专栏一直研究的正是这样两个核心社会文化阵地.

1980年,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对于中国人还是一个十分遥远的概念.

不过,一个不开放的社会中,尚且有一本开放的书,这就是1970年代作为内部批判教材的威廉曼彻斯特< 光荣与梦想>.这部风俗志式的煌煌巨作,曾详细讲述过美国人在60年代突然刮起的怀旧风.他们穿出了父亲一代的军装,用起了祖母年代的一种杯子.

20多年后,当歌手窦唯头戴绿色军帽,与崔健一起演奏< 假行僧>时,中国还没有传播学研究者为这样的一种先驱式时尚做出定义.

现代主义文化在中国其实只有一个简短的发育期,在1990年代即转入了后现代主义的洪流.解剖一个京剧脸谱的样本,就可以扯出后现代主义文化特征中,传统文化符号元素化的现实.

2.从纽巴伦到周杰伦

2009年6月9日,我在北京北三环的一家医院里再读詹明信的这篇论文时,纽巴伦的在京剧脸谱运动鞋在淘宝网上已经是近期的热门商品了.

这几款收藏级的运动鞋获得了青年人的喜爱.浑然不懂京剧的网吧少年一代,用这样的符号宣布,他们最早捕捉到的当下的新流行风潮.

这些切成碎片的图案,不再是本雅明描述的陈旧得压抑的拱顶长廊式传统京剧脸谱,你也不要为它戴上国粹复活的
帽子,它只是跨国公司全球化生产环节中的装饰一环,是深深卷入商品生产的一个文化符号.

作为文化浅薄性的代表,如同跨国公司第一次进入非洲赞助部落演出的手法一样.

詹明信注意到了这样的怀旧行为,是捕捉商品社会中的流行与大众口味.对于一个新左派主义文化论者,他对于后现代主义的怀旧文化符号作出了批判结论:在后现代主义的随落风情画中,这只不过是下几流的拙劣次货.

马克思主义者的批判总是拿不出解决之道,即使小到类似纽巴伦京剧脸谱运动鞋这样的商业与文化杂交现象.

工具论者的研究是进入后现代文化的另一座城门.詹明信模糊地注意到了文化产业,信息发展等一些经济学上的术语.不过,这篇1984年的论文作者没有料想到,现象比他描述的随落风情画更要典型.

3.工具论者的另一座城门

过去的几年来,来自中国台湾的一名语无伦次的年轻歌手周杰伦仍然是流行文化最杰出的代表.他不久前的一张专辑推广中,周杰伦已经披上了京剧造型.这样的符号,无论如何,在过去的十年中都是流行歌手讨厌还来不及的老古董.

周杰伦的歌曲中,穿越历史时空的文化符号点缀之多,足以让后现代主义大众文化的研究者感到惊喜.唐诗宋词,丝绸瓷器,文人武将,历史意淫,都可以在方文山优美的歌词中找到样本.

谁给了后现代文化在流行音乐中的这种加速器功能?

1990年代以来到今天,互联网与手机联合的电子传播对于商品与文化生产的影响,仍然没有得到最基本的评估和足够的重视.在中国政府官员仍然在用精英文化情结的纸和笔圈阅文件时,他们的孩子们一代正在享受后现代主义”次等货”(詹明信语)的音乐与美术,图书与戏剧,服装与卡通.

历史学家早就注意到,社会的传播每次加速度的时候,都会给社会与心理带来一次巨大的冲击.上个世纪,这样的加速至少发生过三次,一次是1930年代,一次是1960年代,一次是1990-2000年代.历史的飞车加速度奔跑时,我们只能从后视境里的风景里对冲前进的紧迫感.

社会的每次加速飞行都会在屁股后面留下慧星一样的尾巴.

文化怀旧正是这样一种对冲媒介冲击震撼力的防守策略.

京剧脸谱的符号化是这一轮互联网为全社会加速度运行的慧星尾巴.它没有詹明信这样的精英主义者说的那样劣质,但在商品主义文化产业中,这却是无法逃避的事实.这是不折不扣的媒介现象,明明白白的工具现象.

4.符号时代

信息技术改造的经济,最大宗的商品流通是形象与符号.电子媒介的强大渠道吸食力,使得符号的供应如斯大林时代的品一样短缺.

当下,整个生产体系都开始越来越转向伺候不断生成的高能符号体系,歌曲里只有一句词是卖点,电影的名字成为一个季度的文化现象,LOGO的强迫认识需要大量的金钱,一个童话形象可以冼劫一代人的心灵并使虚拟经济完全合法化.

这实在是一个符号经济的时代.

几天前,日本纪念了HELLO KITTY形象创立30周年,隔海的北朝鲜仍然把大上工业作为他们理解的未来前途.日本已经把卡通确立为这个国家未来的6大产业,在一个低碳文化与后现代文化双关的经济道路修辞中,日本无疑是一个媒介大国与虚拟工具大国.

这些东西听起来十分可笑.当最后一批传统社会的人死去后,虚拟与符号经济及其商业伦理将完全合法化.

1980年代,中国考古工作者在青海发现的古代富人古墓里,有几十个排列整齐的猪下赅骨.在死者生前的文化语境中,这代表着一种财富.由此的历史推论时,一个衰减极慢的电池支持下,几千年后发掘的当代人坟墓里,有可能出现一组虚拟数字和形象,它代表着死者生前的虚拟财产,如社区最高领袖\亚洲最高级别的游戏武器\一个蓄养了十几年的电子情人\一只全球限量的ELLO KITTY.

周杰伦的京剧造型是像HELLOKITTY 一样的伺候商业渠道吸食力的一组文化符号,它只在当下的语境下有意义.它是给周氏音乐贴上的怀旧符号,是对冲电子下载与传播速度的缓冲器.这样看,林俊杰的< 曹操>都是一样的流行模仿现象.詹明信会管它叫做”矫揉造作”的”拼凑法”创作的文化现象.

5、噢!元素化

漠视这种后现代主义文化消费方式是驼鸟思维.

电子媒介的加速度社会冼劫中,流行像大火一样,决定个体的文化生死.这样一种”轻注怡性情”的流行,在今天全然成为生死之道.1960年代,尼龙长筒袜第一次把妇女们解放出来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口号,我宁可卖身,也要这样一双袜子. 那时起,商业流行符号解放了女性,是消费主义而不是马克思主义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运动领袖.

周杰伦的京剧造型好像文化救世主一样,把无知的一代人拉回到他们过去的文化符号上.随之,京剧造型的QQ符号也开始出现在互联网上.他们经过卡通化的”冼钱”,在时间上清纯如当代,在形象上可爱如HEELO KITTY,它们不再是旧语境下的京剧脸谱和它代表的意义.

几年前,台湾音乐人陈升的< 北京一夜>发表以京剧作为音乐符号的历史语境歌曲,这首歌晚近时候突然成为北京KTV的排行榜名曲.在这样的符号战争中,传统文化的元素化是核心商业模式.

你看,在飞驰的数字世界里,京剧符号穿越了时空,将历史披在青年人的身上,将文化写在脚上,用不断挖掘而出的符号伺候轰轰运转的时尚机器.

信息传播的速度越快,人类的这种文化生产回溯就越厉害.请不要害怕某一天,你用甲骨文做广告,并且在办公室用半坡陶罐喝水.

[1960-2000大众文化碎片]诗歌的秘密

星期一, 六月 8th, 2009

1.诗与歌的分裂

印刷媒介的合法性一度牢牢地建立在文字上,直到诗歌这样一种文体达到了几千年来的艺术高峰而倒下。

顾城是一个诗人,人们这样说。再也没有人说过,顾城是一个诗歌人。

诗与歌分裂,自工业革命之后,完全成为定局。文化的标准化借助光电自开始的那一天起,已经预测了文学注定将走入心理世界。托尔斯泰笔下的俄罗斯田野、拜伦笔下的英格兰土地、中国韵律诗都是工业革命的后期的最后收尾。

提前布局心理题材股票的话,那时,就要赌诗与歌的分拆与重组。

20世纪初叶的是所有艺术品种告别田园牧歌式艺术框架的时代。洛尔迦的诗歌、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画作、电报体新闻的出现都是对于过去既有的古典式艺术作别。这样一种震撼性的艺术运动,已经为弗洛伊德所注意到,精神病理学的研究,是解释文学与艺术样本的一个秘密武器。

工业革命至今仍然被理解为一场生产力革命。你有没有注意到统一的火车轮子、印刷机的轰鸣声让知识开始量产?

知识的工业化分工,已经迫使文学体裁作出妥协,并以交易成本最低的方式开始亚当斯密式的专注化分工生产。

诗与歌自那时起完全分裂。

这一分工最震撼的结果是:诗专注于文字这个一元化的媒介属性生产。也就是诗从文学变成了艺术。就像电影从媒介转变成艺术一样。

上个世纪初叶的诗歌与绘画一起实践了,艺术思潮如何在广播、汽车、生产线的工具主义阴影下,成为社会心灵的解药。

2、诗人的批量死亡

神秘主义者将会注意到,文学体例转变成一种艺术形式,使诗歌在语言表义要做出极大的提纯效果。

语言学家索绪尔只是发现了语言的“能指”,但是,语言的“能指”如何与图片与电影一样瞬间释放时间与空间的立体构造,却将诗人逼入绝境。

这样的要求,这比海洛因在工业加工的的所达到的提纯水平更加困难。

工具化道路,注定了诗人的批量死亡。意识形态研究者把很多诗人的死亡归结于政治环境,如果不是像洛尔迦与帕斯捷尔纳克遇到的环境,诗人的死亡依然是无法阻挡的趋势。

安达卢西亚这片土地,可以作为一个解剖的样本,现代派画家毕加索、达里,现代诗人洛尔迦同出这一片土地,他们同步生活在上个世纪开始的这一段日子。

在那些不安的时光中,艺术成为死亡与疯狂的召唤。洛尔迦的诗歌在一个立体派发源的土地上,成为“立体派”画作的文字版。洛尔迦最终以死亡作别。

那时,蒸汽机、火车、印刷机、报纸、电报、广播的滚滚洪流,已经对现存的世界进行了第一轮均质化改造,加速度的工具突变,就像60年代电视对西方世界的影响、2000年代互联网与手机对中国社会的大改造一样,动荡与目眩中,一个时代完成了危险的平衡改造。

除去专制主义国家,诗歌在上个世纪前半叶达到高潮,中国与苏联的专制政权松动后,都以爆发的诗歌运动为启始符号,并最终以诗人的死亡为转型符号。

诗人在艺术上走投无路,是诗这种文学样式对语言表述的的图像化苛求造成的结果。上个世纪的40年代前,诗歌已经成为社会心理秘密传达的符号,

3、情感与情绪混合物指数

弗洛伊德晚年终究没有搞出一套公式来测量的社会心理异化的指标与人类精神病指数。麦克卢汉从前者的微妙研究中,突然意识到,社会冷热绪可以用传媒品种的播放时间来宏观调控。

这两个看起来荒唐的精神世界阀门,有一天,将和消费者心理指数、经济学家信心指数、虚拟武器、电子社区长官职位一样,成为法律上与伦理上完全合法的工具。

上个世纪的40年代前,诗已经成为社会心理秘密传达的符号,那时起,它已经具有了情感与情绪混合物的指示器。

它真是弗洛伊德精神病学研究的好样本。

诗与歌分裂前,大自然是它的永远的主题。在纸张、车轮、发动机没有将文明加速度传播前,诗人是知识分子的兼职,在中国是士大夫的第二职业。诗与歌分裂后,已经成为情感与情绪的混合物。

德鲁克是一位哈佛大学的管理学家,也是《工业人未来》的作者。德鲁克建构的哲学理论会对我们理解平衡有帮助。

德鲁克注意到,上个世纪前半叶的两场世界大战是功能性社会没有完全建立的一个后果。德国不能来得及为工业人建立一个工业社会,这样的失衡,在心理与情感领域早已表现出来,工业革命快速得不能为现代人建立起新的哲学意识去适应这种剧变时,心理失衡就会爆发。

诗人与画家最早预感到了这些。

20世纪前半叶,这两种艺术的共同主题是这些关健字的流变:不安-焦虑-慌乱-恐惧-抑郁-绝望-麻木-幻灭……

这不是马克思从欧洲革命中发出的号角,工具在加速度运行的时候,重塑了人的行为与社会生活,把乡村变成城市,把农民变成工人,把艺术家变成流浪者。

4、介质与表述危机

诗人成为艺术家的悄然嬗变,是以预测未来为符号。中国的朦胧主义诗歌与台湾的校园民谣异质同构,最后全体走向幻灭。

2009年的春节晚会上,罗大佑再次弹唱《童年》的时候,人们忘记了,他的《京城夜》、《恋曲2000》、《时光在悄悄悄地流逝》已经传唱多年,歌者的后期作品以主题幻灭收尾。

1989年,诗人海子在山海关自杀,几年后,诗人顾城在海外自杀,北岛在海外流浪,其他全部还俗。

海子在自杀前的长诗《弥赛亚》中,以神话的解密完全将内心的表达抽象化、符号化。这已经令汉字本身的发育,无法角及柏格森式的“感知”世界。
退一步讲,一段30分钟的蒙太奇视频配以文字,其符号能量与诗歌比起来,是工业生产与手工生产的区别。

诗歌出现了表述危机

焦虑的诗人企图要借助神话,在这里面埋藏更多的秘密。

能量最高的秘密无非是死亡。

神话与诗歌,不过都是人类这一心劫的隐喻

顾城在晚期的诗歌《我把刀给你们》、《火葬》、《墓床》中,已经把这样的死亡命题给出。焦虑与抑郁同样让在阿尔的凡高画出的向日葵与麦田充满了深深的不安,并成为死亡的载体。

1984年,顾城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喜欢洛尔迦,喜欢他诗中的安达卢西来,转着风旗的村庄,月亮和沙土。
他补充了一句“我喜欢洛尔迦,因为他的纯粹”。
洛尔迦与顾城双双中道死亡,一个追求纯粹的政治,一个追求纯粹的生活。

不能忘记曼德尔施塔姆,他的《列宁格勒》是一首几乎完美的现代诗歌。
诗中这样:“你认出十二月短暂的白昼,蛋黄搅入那不详的沥青”。
几乎是一个弗洛伊德式压抑梦境的主题。那时,还是1930年代,苏联的社会变革已近“不详”,而欧洲的绘画中梦境与诗歌同步响应不曾停止。

艺术上的不安,就像梦境一样压抑和恐惧。
德·切里克在洛尔迦、毕加索的年代,已经用绘画展示了这样不安的梦境,直到今天《高大的塔楼》、《一条街的神秘与忧郁》为曼德尔施塔姆的列宁格勒埋下了伏笔。
图片的信息打击力如果还可以在那样的时代与诗匹配的话。1960年代电话每天发布海量的情感、娱乐视频后,长篇小说只能萎缩到中国、苏联、北朝鲜这样的地方,完成最后的古典主义田园牧歌式绝唱。

5、埋藏它的幽灵

作为一种文学样式,诗已经没有未来。

区别两个概念:诗歌已经让度给流行歌曲。像方山文的词与周杰伦的曲是诗歌传统意义上的一个流派。诗却以元素的方式,把自己的灵魂让度给了广告。

一点也不可笑,只就表现形式来说,诗与广告的这种结合,是将一个大众文化内容安放在精英文体上,好比法国人抗议在罗浮宫设计了玻璃金字塔一样。

文字上,广告作为大众文化样式,用工业化的大投入将语言的提纯试验推向市盈率极高的估值状态,并将电影的浓缩达到极致。

广告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体例,即使精英在主动意识旺盛的状态下面对它要呕吐。“诗歌”成为广告的素材,就像有唐诗功底的中文系学生是互联网叙述化标题的好人选。

诗歌以元素的方式,变成了广告的组成模块。广告攻击了地球上几十亿人每天的无意识世界,它捕捉了最敏感的情绪与最细腻的感情,使之戏剧化。你看,广告设计师成为总统一样的职业,只是有一天,它们也要成为批量死亡者。

今天,我们对于照相手机和随意传播的视频其传播学价值的评估只是开始,而它在社会文化领域的关联影响还是一片荒地。诗歌的研究,只是一个小小的样本。

[1960-1990大众文化碎片] 纸片上的风暴

星期一, 六月 1st, 2009

1、新神话样本

我已经不能在GOOGLE上搜索“金融危机”这样一个高能量的词语,穷尽一周之时光,也不能将这些海量页面翻完。

真是报应,华尔街的金融天才们设计得这些天衣无缝的金融衍生品陷井,其结局多么像希区柯克电影中退休的侦探。自认为杀人的秘密已经绝世,这个退休后业余的骨瓷烧制者,最后在打碎的瓷器中暴露了死者的假牙。

2008-2009年的风雨全球化中,经济学家是受宠的巫师,披着中世纪的袍子,手捧凯恩斯主义圣经救赎华尔街的罪过。不曾料到的是,还有工具主义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沾边的东西在搅乱他们的心绪。

媒体的过剩,使渠道成为不可一世的帝国,在报道金融危机时,几乎就像绞肉机。

网易公司的张锐在《南方传媒研究》上解剖开了一个新浪式专题包场手法。这一“术”的案例是典型的传统媒体人才能思考的东西。像我一样在互联网新闻站点工作的传统媒体从业者,感到困惑的是,如果不是为了伺候搜索引擎,手工生产信息在互联网的作用,就像用亚马逊的土著部落用箭对付空中的飞机。

电子媒介的强大渠道风云力量在金融危机的报道上是一人百年不遇的样本。GOOGLE的云计算解放了每个心怀WEB2.0理想的商业主体,让他们从自给自足的信息存储方式中解放出来,成为工业化大生产。电子媒介的强大渠道,已经像神话一样制造了一个人类物种的秘密:它们在网页、手机、MSN、电视、广播之间建立了人类意识的新空间。

据说,真主造人时,曾让罗合(灵魂)进入人类的大脑,它迟迟不愿意进去。真主说,那里面是一个比世界还大的世界。罗合从人的头顶进入,今天,儿童头部的软骨区是早期文明中信仰关怀的一个载体。

在电子媒介像神话一样出现在过去十几年中时,最古老的宗教关怀被这样一个电子神覆盖了。在机械时代完结后,人类的手眼嘴脚已经可以在超过音速的空间里得以延伸;在狂热的电子媒体还没有完全覆盖这个地球前,知识的获取外包给了搜索引擎,意识已经完全分布于电子媒体无缝联结的空间与时间中。

借助电子媒体提供的云计算式意识,像部落口语消息一样即时传播,像独裁国家政治局会议一样快速达成共识,像印尼海啸一样瞬间掀起心理的波浪。这使得2008年的美国金融危机,在今天以更大的风浪在全世界传播。在给定的金融危机本身的参数中,加入了电子媒体参数,使恐慌蔓延速度、危机震荡幅度、共识达成难度、乐观与悲观的切换程度完全成为一个媒介问题

2、纸片上的风暴

在基督教与中国古代传说中,造物者都可以用一根肋骨而变出一个活人。在一张纸片上吹出一场风暴,成为这个电子世纪的新神话正在这里讲述。

即使打算卖掉大楼以渡过过金融危机,《纽约时报》这样的传统媒体仍然是纸片上风暴的创造者之一。在最简单的商业模式下,传统媒体扮演了生产者时,电子媒体就扮演渠道;传统媒体创造了第一团雪时,电子媒体就有一个无穷无尽的滚雪球的坡。

于是,美国金融危机、越南金融危机、股市的星期一综合症、泰国的大米抢购风潮、基金经理的换手率曲线陡升、郎咸平对于国企改革的蝴蝶振翅式煽动都成为纸片上的风暴,在一个电子渠道的气流中而放大为灾难。

美国久负盛名的共同基金研究专家博格尔发现,自二战后,共同基金的组合换手率一直在攀升,他在〈共同基金的必胜法则〉这本名著中揭示:1953年基金经理的换手率只有18%,1966年就达到48%,1986年就达到了111%。

博格尔忘记了,这样的曲线后面有一条看不见的灵异之线,像雨夜时窗外恐怖的鬼脸一样。1950年代电视与报纸首度合流,1960年代,电视改造了西方的大众文化,1990年代后期,互联网加速度提升了电子信息的流动性。基金经理的换手率与电子媒介的传播速度与广度几乎呈同样的脉动。

印刷媒体如果还可以帮助人们继续温习一下德国大哲的理性主义学说的话,电子媒体已经将这样的学说慢慢打碎。心理世界现在变得比现实世界重要,虚拟价值正在追赶现实价值,情绪完成了情感的升级版,民粹主义当仁不让地合法为全民合法性。

亚当斯密在撰写国富论时,设定看不见的手是心理取向出发点。斯密那时还在纸上用笔慢慢写来,并设定人的道德情操逻辑外延。不过,2009年,温家宝在英国重新向时任首相布朗提及斯密的这两部经典作品时,英国金融危机面对的标的不再是1840年前的生产线,而是一组又一组数字在CYBER空间里生成的个人存款、个人理财产品、金融衍生产品合约、投资者信心指数。

两个人已经麻木于眼前的照相机,以及等待吞并这些照片与言论的遍布地球陆地表面数不清的电脑终端、手机
、电视、广播信息号。渠道严重过剩时,渠道本身成为传播问题,就像英国的牛吃了牛自己的身体(骨粉饲料)后而产生疯牛病。

彼得·林奇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基金经理中最伟大的一位了,不过,面对媒体,他以逃避的躲过冼动自我的风景。林奇在此自己的投资经验里说,星期一效应是因为人们往往会在周末阅读报纸并产生悲观的心理。

林奇是一个落伍的人,他是很晚才接触有线电视的,这使得他从迪斯尼等有线电视股票上赚到钱少于像LA QUITO汽车旅馆这样的股票。他还没有像博格尔那样很早就注意到麦克记汉的存在和学说,

林奇的发现只是针对报纸。对于手工化传播的报纸来说,达成共识的速度远远要慢于今天的有线互联网与无线互联网。在电子媒体发达的的亚洲,股市波动率高于欧洲。新兴市场的参数如果无效的话,亚洲人使用电子媒体的经验却在机械化了几百年的欧美人之上。

3、恐慌的蝴蝶

可笑的是,越南金融危机。

仅凭几则不确定的国际报道,中国所有媒体绑架专家后判定越南存在一场金融危机,并担心这样的危机是否会影响中国。

媒体帝国的在强大的电子渠道促进下,几天内就达成了这样一个恐惧的共识。我在2008年的《亚洲周刊》撰文《越南有过一场金融危机吗》。心理上恐慌的蝴蝶往往喜欢用悠闲的街道与行人来对冲,记者们会拈出越南街道与店铺里的老太太说,他还没有感觉到危机作为一个平衡的手法。

信息的N次传播中不断增值。从传统媒体到有线互联网再到无线互联网,无缝化传播强迫心理共识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并以伊曼纽尔式的沉默螺旋打败那些不用简单方法思考问题的普通人

郎咸平在2004年后的名声狂飙,不是说他利用媒体的手法老道,而是说他无意中撞到了电子媒体的救命恩人上。这位毕业于美国的博士生在业界有着不好的名声,他对于自己的成功怕恐慌不安。就像吴敬琏在2004年后对于自己名声受到的攻击至今搞不明白一样。

有线互联网与无线互联网都是热媒体,它是精英的杀手。草根的票决式共识手法,足以用海啸般的数据与趋势图表明,精英在退缩到角落时多么的冤枉。投票确定真理在上个世纪已经出现过好几轮,都是电子媒体的高速度传播期。1930年代,广播对于纳粹的民粹式支持;1990年代电视媒体对于学生造反运动的民粹式支持。

今天《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电子版发行也好,还是法国《解放报》宣布周末没有重大新闻就不出版也好,都是精英失去话语工具的伤心岁月。

出身于摩根斯坦利的谢国忠比其他经济学家更专业地使用了电子媒体。他自己已经意识到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媒体促成的心理恐慌有一个重要的比重。另一位经济学家龚方雄自觉地发现了这一现象并用“火箭式响应”速度来比拟媒体传播与社会成员达成共识的投资心理与投资场效应。

互联网是一个热媒介,如果麦克卢汉活着,他也会给出这样一个定义。我们生活在一个热世界,百度热词,网上热门歌曲,热门人物,电视热播,电话热线……它已经使得心理场从理财转向情感(这一过程是1960-1980电视年代完成的),又使情感场转向情绪场(这一过程是1990年代末的互联网年代开始)。

金融海啸的波动幅度取决于心理的波动幅度。控制信息的流动性堪比比各国央行放出货币的流动性。这样看来,金融危机乐观的复苏也会像当初的倒下一样,经历一个陡峭的上升。

小心这样的一落一起。MY GOD,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