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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2010大众文化碎片]红宝石与来福枪

星期二, 四月 21st, 2009

1、青花瓷与白银•红宝石与来福枪

中国在元朝烧制了青花瓷后,又向西向传播到西亚。
它们把蓝色的素雅烧制在雪白的瓶子上,以一种瓷器的形态呈现为独立的艺术品。

青花瓷的收藏者,今天看到西亚的贵族在中国早期的青花瓷茶壶上嵌入银制的壶盖并用铁链把它拴在壶把上时,承认它是一种优雅的补妆。

白银与瓷器的这种强行兼容,是一种符号增值行为。在天然温润的瓷器之上,打上了今天看起来冰冷的手工业印迹,宣示着一种艺术改造的主权。对于部落式的游牧文明而言,这样的改造意在提供对农业文明友好的界面。

瓷器与银器毫不相干的结合,代表着两种农业与游牧文化看起来不和谐的解释。丝绸之路上这样的自然传播,在近代突然加快。

作为一种媒介,当交通工具突然把两个毫不相干部的空间联系在一起时,文化的时间累积落差在短暂的时间中,足以让落后民族失魂落魄。近代的殖民地文化进程中,堪称样本的是印度的部落首领。他们第一次拿到英国的工业化产品——来福枪时,最独特的做法是把珍贵的红宝石嵌在枪身上,努力要把它变成自己部落文明“开化”的艺术品。

青花瓷与白银的结合,红宝石与来福枪的捆绑,都是两个时间上差别巨大的文明,在空间突然打通后,所做出的文化回应。在后来的工业时代与当下正在经历的信息文明中,这样未曾预料到的嫁结执行着同样的原理。只有看到这一点,才能对正在演变的大众文化现象给以特别的兼容与宽容。

2、卢浮宫与玻璃

在未曾预料的文化嫁结中,法国历史提供给的研究样本要超过其他国家。

作为农业大国,艾菲尔铁塔第一次出现在天主教石头建筑的丛林中时,引起的批评要比印度人对于来福枪纯朴的文化改造要尖锐。
在工业革命后期,铁路作为一种社会改造的媒介动荡了法国的自耕农梦想后,钢铁是一种强力的视觉破坏者与改造者。

印象主义画作时代,艾菲尔铁塔的是先锋信息的携带者;今天,西欧告别了工业化后,这座巴黎的地标性建筑已经完全是怀旧的媒介了。其间一百年,作为一种先锋信息,它的估值从这个城市不断赚取的旅游收入上可以算出一个可观的数字。

由此可以计算,50年后,鸟巢给北京这样一座城市将带来多么可观的收入。

最正面的交锋在卢浮宫,这一点,法国比意大利和英国在文化策略上更为宽容。贝聿铭把一个玻璃金字塔嫁结在卢浮宫的石头建筑上时,正像阿拉伯人把白银嵌套在中国青花瓷上。

在保守主义者看来,这样完全不兼容的强行嫁结是文化上的挑衅。这种讨论与其说是一个建筑文化语境,不如说是一种媒介语境。明亮的玻璃与暗淡的石头因为质地的对冲而达到平衡,玻璃金字塔给卢浮宫的增值是它自身包含的明亮与单纯。

玻璃包含有这样一种信息,当两种不同时间代表的材料杂交时,其震撼的文化核爆力迅速转化成为信息,信息增值的过程就是经济增值的过程。

一如100多年前,艾菲尔铁塔的钢铁包含的这种信息增值过程。在互联网时代,当文化与货币都以信息符号方式流动的进修,这样的财富生产模式会看得越来越明显。

英国牛津有一座老式石头建筑钣店,因为玻璃而提升了附加值。它在改造中,玻璃对冲了石头的幽暗,并为旧房子做了一次现代粉饰。成为社会名流喜欢下塌的高档酒店。

在这一语境下,“现代”不是那些对全球化怒气冲冲的左派斥责的政治概念,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信息概念,完全是我们传媒研究者讨论的基础概念。

上述研究语语境下,“现代”都是信息递增的过程,是对冲旧介质并激活其能量的东西。

3、文化的嫁结符号

自1960年以来,电子媒介的调整传播催生了大量的亚文化群体,以此来对冲统一的电视的手法,切出来的大众文化世界。

一等1990年代互联网出现后,信息的加速度全球内爆,令亚文化本身的演变如癌变一样不可控制。
互联网、电视、手机的多重杂交关系,内爆了一个同步感知一切空间与时间的新生活。

这样震撼的文化部落化过程中,文化嫁结是对冲信息内爆震撼的缓冲器。这样的平衡术,麦克卢汉在50年前已经预料到了,但直到他去逝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互联网模拟的包括商业模式与文化范式在内的虚拟世界。

2006年,英国发达的杂志业中只创办了两本杂志,都是关于纹身的。更早的时候,戴耳钉成为欧美青年人像1960年代追求摇滚乐一样的新时尚。更多的年轻人把铁器装饰在棉布的衣服上。

人类学研究者早已注意到,非洲与澳洲的原始部落里,纹身与身体穿刺金属,是他们最早在没有时间概念的时代,艺术化生存的一种自由方式。在空间与时间的均衡不断被打破的近代第一次工业全球化、当下的信息全球化中,亚文化是空间概念的抗争,艺术化嫁结肉体与金属,是对于时间加速度的抗争。

互联网加速度传播催生的文化正在重新让我们的青年人部落化。在过去十几年中,以两种介质的快速嫁结成为对冲时间与空间一体化的一个反向力量。没有这种力量,人们的内心不知会受到多么严酷的冲击。

我们用文化的嫁结理念给未来写一首歌曲,以终结这一章节。歌曲这样唱道:

你还没有明白!
你有没有明白?

银盖套在东方的青花上,
红宝石嵌在杀人的来福枪上.

铁塔就在圣母的店堂边,
玻璃金字塔就在蒙那丽莎的画像前.

鸟蛋下在了紫禁城的前面,
鸟巢就在禁城的后面.

铁链拴在了牛仔裤上,
铁环扎进了他们的嘴唇里。

假泪珠悄悄贴在眼上,
晒伤妆堂然画在脸上。

……

[苏菲的碎片]野生的知识分子样本

星期日, 四月 19th, 2009

尕西木阿訇是我突然间发现的一个知识分子样本.

他是中国西北社会底层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念经人.
只是因为其父为大阿訇,他从小就开始念经.尕西木没有多少伊斯兰经学知识,水平只是在30本《古兰经》的基础上.
他在结婚后,还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地去找大阿訇学经。多少年来,尔领(学问)始终不高.
在没有政府管制的宗教事务中,西北民间有着严格的阿訇穿衣制度(毕业制度)。这里很少有关联交易,还是像古代一样的君子行为。
因此,他在30多岁后才获得了穿衣的资格.

尕西木的经历,就像科举制度下的老进士一样.虽然驽笨,却也勤苦.
阿訇穿衣后,并没有本地的大村庄聘请他,他只好远走王家团庄往西的群山中的小村庄当阿訇.西山深处是宁夏西海固地区最贫穷的深山,不过,这样的选择是当地宗教信仰者给尕西木阿訇本身给出的估价.

我记忆中,尕西木阿訇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每隔几个月就返回王家团庄一次。
农忙的时节,他返回家中,收割自己在春天播种的小麦.
他的庄稼看上去气质不佳,也没有好的收成.

尕西木作为阿訇的报酬是实物供给,而非货币供给.
每年秋天,他掌坊的村庄,会把一年的学粮送到他家.学粮主要是两种流动性(货币化能力强)较强的粮食作物:小麦与糜子.
学粮制度是自民国以来的西北宗教从业者的报酬模式。直到今天,仍然在王家团庄周边的乡村保持的传统.与明清以来地方贫寒官吏吃禄米同理.

尕西木另一笔收入是也贴.
通俗地理解,这笔钱是每天参加宗教活动得到的红包,从一块钱到十块钱不等。
学粮是每家每户按统一标准收取的,也贴却是个人根据经济情况和尕西木阿訇的水平给出的.同样一个宗教场合,有的阿訇可以拿到10块钱,尕西木阿訇只能得到5块钱. 这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尔领(学问).

问题的实质正在这里。
过去几个世纪,尕西木阿訇和成千上万的西北普通阿訇一样,他们宗教生活的背后,是一套完全自由选择的薪酬体系在激励或淘汰他们.他们是在自由商业语境下生存的知识分子。

自10年前开始,尕西木阿訇已经失业在家了.
越来越多的口才好、经学功底深的年轻阿訇夺走了他这一代阿訇的饭碗。他只能在王家团庄清真寺里以普通念经人的身份参加宗教活动,获取微薄的收入.我仔细调查过,这样的收入每个月不会超过200元人民币.
每天做五次礼拜,看一看经书外,种植庄稼.

虽然种植庄稼,从行为与穿着看,他仍然不同于一个农民.
作为念经人,阿訇这一类宗教知识分子的标准,除了宗教知识要求外,还有他们承担的道德责任。没有后一点的话,前一点在舆论评价中也不具有合法性.
这一特别的发现,可以为自1960年代以来欧洲关于知识分子标准的争论提供一个注解.

其实,尕西木阿訇没有一点汉语知识。将之名为知识分子,是因为传统社会的知识一开始都掌握在传教士手中,是东西方共认的学理。
在苏菲教理浓厚传播的上个世纪下半叶,王家团庄早期的知识传播者,仍然是一批掌握着只有他们看明白的古波斯文伊斯兰经典的脑力劳动者.

尕西木身为阿訇,自知从道德上要承受宗教责任的担子. 这是知识分子职业化之前的最重要特征.在王家团庄过去二三十年的文化语境中,尕西木阿訇在宗教上要承担的这种责任,是挺沉重的一件事情,尤其在1980年代后中国社会的急剧变化中.

我们大家现在只要张口说知识分子(INTELLECTUALS)这个词语时,揭示的语境是带有道德要求的知识工作者.基督教文化影响了几百年的欧美知识分子和中国儒家文化影响的东方知识分子,都包含这样的考量标准.

最重要的是,尕西木这样的生活在中国文化语境之下的阿訇,从穿衣到学粮,习惯地接受了民间按照自由与民主的方式选择阿訇和给出薪酬的一套制度.这样的知识分子样本在中国还有吗?

2009年春节,我从当地人的议论中听说,西北的宗教局势发展中,政府可能给清真寺的阿訇直接发饷以有效管理宗教活动后。这套做法的背后实际上就是多年前的”国家与教堂”之争的实践.

社会精神领域中,政府退出还是控制是一个重大的中国现代化课题.
欧美在上个世纪已经完成了这一任务。
举例,英国社会的同性恋伦理问题,从讨论到给出答案,都是坎特伯雷的高级宗教人士讨论的课题,而不是唐宁街的议程.中国的这一政治议程越来越有开倒车的动向。

尕西木阿訇和他祖辈的从业只是证明,社会领域亚当斯密的理论同样有效,达尔文主义同样有效。不需要国家把手伸进来。

尕西木阿訇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变化快速的时代,让我像发现野生物种一样,在我的身边发现这样的野生知识分子生存样本,一个制度安排上健康的精神世界从业者的样本。

[1960-2010大众文化碎片]铁的复活

星期日, 四月 12th, 2009

1、冰冷者回归

你看,你看,那些一百年来的快速媒介成灾慢速媒介时,他们代表的那个炫晕的时代终于躺下了。

火车运送的大宗物资,让铁龙物流(股票代码60398)这家公司在分析师的价值重估中,看到了物流业稳健的现金流。在百度和谷歌时,信息诉求与答案的二元回合,承担了中国最大宗物资的24不时不停点运输,却没有几个人看得到。

对互联网这条高速公路,我们现在仍然只能拿传统的交通名词来比喻,足以说明语言与现实的不平衡。1840年之后欧洲与北美的铁路网,比起今天互联网转运的海量物资——信息,实在是一个小小的传统案例。

蒸汽机与铁装备的媒介时代,在1960年代的电视与计算机成批量传播后,就已经开始终结。
又是50年过去了。
蒸汽机与铁的灵魂复活时,这样的冰冷媒介,一夜间成为安抚互联网这种热媒体给社会不断升起的温度。

2、互联网的降温剂
上海外白渡铁桥经过一年的维修,2009年4月正式通车。跑在桥上抢镜头的都是白发老人;不过,把这座一百年历史的铁桥重新当作新上海风格的,却是计算机上长大的一代人。不管政务主持者如何辩驳,外白渡铁桥绝不是历史重温。
互联网宽带线、有线电视线、手机空中宽带信号(3G),这些没有影子的热线,悄悄地,一条条地,穿过上海的这条河流时,铁桥是一个要把温度降下来的冷冷的艺术品。

不要觉得过高地抬高了铁桥的意义。

上海电信可以提供热线,百度上搜索的是热词,天涯里网友们在热议,两会上代表们在热谈,这些热媒体中,互联网是最强大的热媒介,它的临界点通过后的传播规模,已经让过去你们迷恋的COOL一代看起来像弱智儿童。

当冰冷的铁椅、带着油迹的木板,森森的白铁皮箱子,他们同时出现在一家名为IZZUE的香港品牌店里时,是铁为代表的工业时代媒介的古典化复活。是的,它们要承载环保主义的新衣服设计,这样的衣服要穿在《魔兽世界》玩家的身上时,冷的钢铁唤起的工业化文化潜意识,是要平衡一下玩家发热的血流和情绪。

3、心灵的处方药

香港的互联网成批量出现后,时尚研究者已经注意到,那些工业式厂房吊顶、铁台阶为装饰风格的店铺,成为一代年轻人的心灵处方药。

上海的几位年轻白领,在赚到了钱后,重新想到了铁。他们在废品收购站里把各种旧金属重新拼接成家具、雕塑、玩具、变形金刚。
“我们小时候,用铁的工具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一位叫朱可峰的参与者说。
他们没有功利地在这样一个废品收购站创造用钢铁为材料的艺术品,并引入变形金刚这样一个工业物像。铁的复活,用艺术抚摸热得发烫的网络时代。朱可峰、IZZUE、 外白渡铁桥正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
从媒介意义上看,他们并没有超越这个时代。
他们是互联网时代反向的指标。

钢铁玩具是上海白领的精神抚慰,蒸汽机与火车为代表的媒介是互联网媒介化后果的人文关怀者。
LV的顶级女式皮箱,在蒸汽火车与石板地面陈旧准备的欧洲工业革命的遗迹前,大牌明星坐在这样一个破旧的车站前等待……LV广告的设计者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媒介趋势。就像它的创始人在七八十年前就把工厂搬到了花园里一样。
他们预测到了艺术化生产。
艺术化生产是一种大规模媒介从这个社会退色后,像政治家玩弄的平衡术。

5年前,刘索拉的旧式工业厂房式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设计还有一些超前的话,今天的798几乎像集市一样,艺术家们为厂房和铁为代表的那样一种大规模媒介退去后的社会,轰轰烈烈地准备入土仪式。

铁与蒸汽机构建的是一个扩张的时代,这一个令人畏惧的冰冷动物,在超级清晰显示的电脑屏幕和强大编程解决的拟真化现实中,是温顺的孩童。半个世纪前的钢水奔流与铁轮滚滚,已经被披头士的音乐埋藏了。
在ARCADE FIRE乐队原始人一样的呓语歌声与简单配器中,铁和披头士复活时,双双成为了古典。

4、媒介的代价
2009年美国金融危机之后,历史学家们会这样书写:这是一个急剧动荡的时代……是否有基金经理注意到了,互联网上市公司的成百上千倍市盈率只是一个商业行为吗?他们用借贷泡沫快速制造一个时代,就像火车在1840年借贷泡沫快速制造告别乡村马车的时代一样。
不管怎样说,经济学家们已经开始有文章说,1990年代以来互联网公司积累的风险与欲望,使得华尔街一步一步挺而走险。
经济学家们在使用互联网公司这一名词时,忘记了,他们是一种媒介的使用者:媒体。

是的,这是一个动荡的时代,是两种大规模媒介切换的动荡时代。

[苏菲的碎片]糖份子

星期日, 四月 5th, 2009

严家湾在关亭西南,只有半里路。
严家湾只一户人家。

我姥爷的四弟就在这个村庄里。
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1980年代,关亭仍然在中国西北最浓厚的宗教传统社会中。如果只取一个样本的话,严家湾的这一户人家仍然是苏菲主义文化影响下每个村落的文化浓缩。

我5岁时,第一次来到关亭村,和姥爷在一起生活了50天。
作为一个来自50里之外的王家团庄小小客人,我是父亲的家族和宗教的一个小小符号。
尕得领耶教区核心的关亭和虎夫耶教区重镇的王家团庄,最早的一门姻亲,就是我母亲路过重重群山,远嫁清水河边的王家团庄。

那时礼节如此真诚,严家湾四姥爷因此把我叫到了他家去吃钣。
今天,这样的描述,语境之陈旧,犹如鲁迅在上个世纪前半叶写到的《故乡》。

我只记得,他们家的窑洞墙上,有一个台子,上面整齐地摞满了糖份子。
这些一斤装的红糖,用牛皮纸包成一个方块,草绳十字形捆着。中间是一张红纸条。作为“礼行”,红糖是上个世纪西海固地区的回民社会交往的重要载体。

四姥爷的这几十个糖份子在这个台子上已经放置了好多年,每一个都对应着名为“看人”的一次社会交往。“看人”基本内容如下:阿訇穿衣、师傅出静房、亲戚生病、生儿育女。红糖在干燥的高原气候中,记录了四姥爷的交往总量与频率。

这样的频率大概是一年四五次,红糖的流动性如同美国长期国债一样,很慢。几年过后,甚至会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

四姥爷家每天吃两顿饭。
他每天五次礼拜。
隔几个月,四姥爷就去关亭湾上坟。

他的生活中重要的文化关节依次是:亡人的日子、念夜、斋月,大小尔德节;送亡人、迎阿訇、写都阿(苏菲主义的经文,用于避邪或治病)、给老人家上坟念求吉(祈祷),吃宴席(婚礼)、看人(生病的人);在家念索热、晚上给孩子讲古今。

这是严家湾这个最小单位的村落中文化踪迹。

五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四姥爷。
直到2009年冬天,我在关亭的坟地里看到这个老人的坟墓。

这时,四姥爷已经睡在他父亲的脚下。
生前,他曾经努力想找到他父亲坟墓的准确位置,却没有想到只有一脚之隔。

四姥爷的父亲是一位没有传过教门的“筛海”(苏菲主义传承人)。1990年代,因为神秘的“口唤”,我母亲的家庭打开了他的墓,发现这位过时很久的老人胸前捧着一本古兰经。
在没有陪葬品制度的伊斯兰教中,这样的人是有一定品位的人。

2009年冬天,人口迁徙后的关亭村已经成为废墟,我在他们古老的坟地里得以看到四姥爷的墓和他父亲的拱北。跪在温暖的阳光下,几架群众环抱的宁静,使念出的每一句都十分响亮。

四姥爷有一个儿子和女儿。
这个哥哥和姐姐,从小就生活在这样只有一户人家的小村里,很少去过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夜晚是从太阳落山开始算起,并且在世代传承的“古今”(传说故事)中度过的。

1991年,我创作了第一个短篇小说,全部的想像就来自严家湾的这一户人家,这个哥哥和姐姐的生活与他们的精神世界。
作为寻根文学的尾声追随者,我那时的想像世界没有苏菲主义,只是迷恋作家郑万隆笔下的猎户生活中纯真的美之幻灭。

1993年,我告别了这部从未发表过的小说来到了北京。从此,与我那时天马行空的唯心主义世界渐渐作别,与严家湾这个早已消失的村庄和他的名字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