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三月, 2009
星期二, 三月 17th, 2009
通感是文学史上晚近时期提倡的修辞手法。
钱钟书在《管锥编》里对于通感的学术挖掘,好像在这样一个互联网时代突然派上了用场。
部落人、儿童、互联网一代人,对于通感的驾驭能力要超过其他分类的人群。
文学史上的《腾王阁序》,华美著称,这种放量的比喻在那样一个时代,是语言极度释放的美文。今天看来,形式主义过头了,我会给它打个不及格。
照相机与美术打掉了语言的“文彩”后,使过去一个世纪的西方文学开始走进人的内心世界,意识流与卡夫卡的出现怎么会是偶然的呢?
潜入心理世界的文学和它对照的现实世界,给通感这样的修辞与认识世界的方式,提供了像《腾王阁序》那个年代一样的语境。
在一个纯然的传统苏菲主义教区,我在孩子时代的碎片式记忆是从通感开始的,它跨越了学校教育设置的语言埋伏阵,在瞬间传递的经验与情感,突然间成为柏格森式语言研究的样本。下是这样几个样本:
1、月亮婶婶。她家在村子的南边,房子的旁边就是细沙漫漫的小路。她有着明亮的大眼睛和清秀的脸,她的眼睛比别的人更要淡然,让我觉得她的面容就是一扇半圆的月亮,在早晨时还挂在天空的淡淡的月亮。
2、车轮叔叔。他开着一个麦芽糖坊,他的眼睛很小,几乎是一条线,他的嘴角上翘,加上脸上的皱纹,就像快速行进中的卡车轮子中央的那个圆圈儿一样,微笑着,只有一条缝的眼睛。
3、狼娃。我第一次去清小河边玩耍时,看见了狼娃。他的眼角红红的,眼角耷拉着。在此之前,只有几岁的我,听过大量的“古今”(故事)。在这一王家团庄最古老的口语文学中,我联想到的“古今”中的狼确必须是这个样子。这个狼娃后来去新疆流浪,我再也没有见过。
3、菱形娃。我在斋月的清真寺里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的大鼻子分割后的脸像菱形,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斋月里送到清真寺的烫面油香,切成的菱形小块。菱形娃在清真寺里永远是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
4、思考的马。2007年的冬天,我从英国最北部的苏格兰高地首府,一个叫因沃奈斯的地方,坐长途汽车去威廉堡。汽车走在乡间公路上,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我看到一匹马。它站在干草堆前,一动不动。我瞬间理解到,它是在静静地思考。
5、来世。来世什么样子?它在西北方向,前面是悬崖,阴天,还有远处的山。这是我在清真寺学经的时候,对于来世的理解。王团清真寺在村庄的正西,它的前面就是清水河的悬崖,我小时候对于来世的恐惧至今让我对西北方向有一种特别的恐惧,即使天堂也不例外。
2008年冬天,我在翻阅《古兰经》时,读到这样一句话,觉得美妙无限,经上说,天堂是“下临诸河的花园”。
太美了。
现代艺术家在很多年前,用这样的艺术形式开始寻找来自于部落或东方的通感式表述经验与情感的方式。
美国诗人庞德名燥一时的只有两行的短诗是这样一个代表作。诗的名字忘记了,内容大概是:“地铁里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湿漉漉树枝上的花朵”。
这是一种部落式通感的试验。在1980年代后期,中国的朦胧诗大量的模仿。朦胧诗本身就是通感的表述。
周杰伦的歌曲是这个互联网时代的音乐。
就像那些原始的村落里我们在感受世界一样,通感在当代亚洲的流行音乐中已经像光速一样穿越了几重时空,进入只可会意的传播语境: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东风破》)
“你眼带笑意,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青花瓷》)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菊花台》)
无论是我的记忆中通感受的碎片,还是这个时代突然兴趣的互联网语境音乐(通感、跨时空),是没有文化的村落(部落化)与只有信息的电子时代(重新部落化)的交集,它们是通感幽径旺盛成长的两个美好世界。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No Comments »
星期一, 三月 16th, 2009
作业回民的文化现象,原生态“花儿”(回族民间歌曲形式)在2008年时,随着最后一头驴子的消失,它也成为王家团庄最终灭忘的的文化物种。
我姐姐帮我收集到的样本是:2008年时,王家团庄最后一头驴子为机械设备所取代。
田地里的机器声中,今后不会再有原生态“花儿”的漫唱。
两年前,英国《卫报》的一篇文章讲述了一个看起来英国普通的花园,里面竟然生长着许多奇特的植物。原因是,很多年前,这里的名贵植物曾移到了伦敦的KEW GARDEN(皇家植物院)。而那些在泥土里藏下来的种子和藏在某个角落的小小植物,无人注意,竟然一直坚守秘密到了今天。
在植物研究中,有什么被探索到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生长更有趣的事情呢?在人类学的探访中,有什么比发现文化中的秘密更有趣呢?
王团原生态的“花儿”,基本是两个主题:一个是爱情,一个是悲情。
爱情的主题与陕北的信天游如出一辙,几乎是《诗经·关雎》式的风采,或比或兴,天真简单,比如“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王团花儿的爱情主题中,最常见的比喻是阿妹就是“阿哥的肉”。这些古老的文字艺术品范式,是《诗经》时代遗落的KEW GARDEN式文化的种子。
悲情的主题中常常诉说生活的不幸。几年前,我还听到一位老爷子唱出像的原生态花儿,音调简单,开头以“哎”的拉长音为起始。
歌里面有这样一句起始词:哎……马鸿逵那个老贼呀……
马鸿逵是民国时宁夏军阀,是当时的西北“四马”之一,1949年逃往香港,后病逝于美国旧金山。马鸿逵时代摊税抓兵,形成在人们悲情歌谣中。到在2000年代的王家团庄历史语汇中,马鸿逵是一个70岁以上的人才使用的古旧名词。
不过,这样一小段“花儿”作为音乐在2000年代还在传唱时,显然已经没有意识形态在其中了。
当年语境中的历史,今天无意识形态地继续传承,是民间音乐成为传统艺术的一个临界点。
从功能式向艺术式的流传,就像古墓中的“贝币”一样,完完全全没有货币在当初合法拥有财富支配权的那种威力,但拥有了更重要的文化家园价值。这样的“花儿”,对于这样的我,已然成为精神家园的一个模块。
张承志在一篇名为《一册山河》的文章中,曾表述过自己对于白地图的喜爱。白地图是没有国界线的地图,在这里,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大自然本身的延伸、展示为山脉与河流。
王家团庄的花儿,漫唱在没有分界的历史中,白地图一样地保存了另外一种认识世界的角度。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6 Comments »
星期六, 三月 14th, 2009
你走在同(心)海(原)两县的旱塬上,看起伏的群山像几百年来流动的波涛。黄昏,你在一架伸向天边的丘陵剪影中,看见一棵孤独的树。
一棵树,就这样守望着一架没有边际的山。
你走在从王家团庄去往关亭的路上,你为这一棵树而叫好。翻过天边的那架山,看到了什么?这是活着的风景:黄土群山的浪涛中,一间小小的拱北(圣徒之墓)和一个孤独的守坟人。
老阿訇就是这样一个守坟人。
2009年的春节,我见到王彦品老阿訇时,他已经95岁了。半年前,他刚刚结束了20多年的守坟光阴,回到了家中。95岁的老阿訇已经是熟透了的桃子。
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里,他刚刚冼用汤瓶冼完小净。汤者,热水也。汤瓶是一个念经人一生的陪伴。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炕头上有一个油光满面的经桌,上面摞着阿拉伯经书。在普及汉学之前,他是王家团庄最早的几个知识分子之一。他一辈子都在念经,这些经书,实际上包括阿拉伯历史、哲学、宗教、风俗甚至包括算术等。
上个世纪初的人文与工具知识分子分野中,人文知识分子承载了知识分子的元意义;在过去的30多年中,知识分子职业化后,那些元意义中的道德背负,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载的。在王家团庄原生态的的知识传承中,汉学老师已经是职业化文化知识传授者,但阿訇仍然背负着知识分子道德的责任。
这一惊奇的发现,令我对眼前这个95岁的老人再生敬意。
在王家团庄的语言系统中,“老阿訇”的这个词语专指他,就像“老哈吉”专指我父亲一样。在乡绅与传统信仰正在褪色的苏菲主义村庄里,老阿訇是活着的见证传统社会与道德约束合法性的见证者。
“我八九岁的时候,家里有一点买卖,让我去做,我不喜欢。我就去念经。结果,我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念经,我大(父亲)就让我念经了”,老阿訇说。
自那时起,他成了一名念经人。
他的没有时间明确分界的信仰光阴中,分别经历了我们从历史角度界定的国民党时期(民国)、共产党掌权时期(1950年代)、教门紧的时期(文革)、教门开放的时期(改革)。
自教门开放时期,老阿訇成为一名守坟人。他每天守望的就是宁夏虎夫耶教派最早的传播者、他的老祖先王大桂的拱北,祭日农历二月十三。
王家团庄拱北在清水河边,背靠东山,西望峡口,自西而望,气势不凡。
自清同治年间以来,已风雨坚守一百多年。其间,每一辈人的光阴中都有一名守坟人,虽历百年而不曾断过。
那些年,他就睡在拱北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坟园,就是一眼望田野。除了一天五次礼拜外,老阿訇有时会打扫一下拱北,等待上坟的人一起念“求吉”(祈祷式经文)。上坟的人一周会有几个,或者来自东西两山,或者来自南北两川。
一百年前后一百年后一样,上坟者终绎不绝。
在念“求吉”上坟的表层汉文语境中,底层潜藏者苏菲主义的经文语境。这样一种意义的转换,是一百多年来苏菲主义在这片土地生存的机密,也是上坟与守坟这样一对意义历百年而语境与意义不改的机密所在。
白天有人来上坟,拱北就渲染在金色的阳光下。
太阳落山的时候,四顾唯一片宁静;即而暗下来;即而一片漆黑。老阿訇就在这个像古代一样的夜里,睡在老祖宗的身边,念经、礼拜。
春天,坟园青蒿离离。
冬天,白雪盖住小路,久而不化。
在王家团庄和很多苏菲主义村落经过了1980年代的社会开化后,老阿訇仍在1990年代初完成了几次“坐静”(苏菲主义最重要的功修,在宁静与黑暗中参悟),成为一个有品级的大阿訇,并在自己祖先的坟地旁度过了后半生的光阴。
这是王家团庄仍然保存的最原生态的信仰方式:上寺、吃油香、上坟、念经,老阿訇在这个时代用这样的方式度过光阴。
他居住的房子就在清水河边的一处崖壁上。曾经,壁沿上有一间小小的耳房。
这是他的“静房”。
黑暗的夜晚,这间小屋里,他轻声赞念古兰。
旁边的拱北里,几百年里睡着的是他尊贵的祖先。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1 Comment »
星期四, 三月 12th, 2009
第一件事情。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8岁的孩子。从我家旧居到王家团庄清真寺的路上,有一棵桃树。
春天时,它的叶子还没长出,就先开一树白花,远近闻香。
我每天经过这棵树时,都会出神地看白色的桃花落下。
有一天,我经过这棵桃树时,突然看见地面上有2毛钱。
这2毛钱深深地诱惑了我。
这没有“口唤”(允诺)的东西,我拿了它,到后世肯定会受“打算”的。当时,我犹豫不决。
突然,我想起清真寺阿訇的儿子告诉我的一个“荷儿昆”(古兰经规定)。当你捡到1毛钱时,你就喊三声: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
如果没有人答应,你就可以拿着了。
那时,王家团庄还是一个生活在传统社会的村庄,口语文化确实如麦克卢汉描述的那样神圣。阿訇的儿子如果这样说,一定是对的,就是错了,上面也有他父亲挡着。
于是我就向无人的桃树周围快速喊了三声: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
四顾无人,只有桃花。
那一天,我沉浸在喜悦之中,这2毛钱让我觉得那一夜十分漫长。
第二天,我拿着2毛钱去街上向小“货郎”买了一把用皮筋作推力的简陋小手枪。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要在桃树下看看,是否还会再有2毛钱。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再也没有捡到另外的2毛钱。
第二件事情。
好多年前,我和哥哥上小学时去正午的田野里。那时的王家团庄到处是成荫的沙柳和成片的森林。
突然,我们在一处沙柳丛里看见一只兔子。他也看到了我们。想逃离。它像慢镜头一样跳着跑。
这是一只受过枪伤的兔子。
我们只追了几步后,它就伏地待擒。
这只兔子确实受过枪伤,在逃避找打猎者的围堵时,它才藏到了这丛沙柳中。我们俩提着野兔的耳朵,一路奔跑到了清真寺,请阿訇把它宰了。
这只大野兔给我们家带来了两天的美味。
从此以后,我和哥哥经过那丛沙柳时,总要看看,是否还有另外一只野兔因为松伤而像慢镜头一样地跑动,而束手就擒。
好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这样一只兔子出现。
守株待兔是一个中国古代教育孩子的故事。不过,在每个孩子的心中,一旦经历过那棵树和那只兔子,就会长久地梦想着。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2 Comments »
星期日, 三月 8th, 2009
4月是一个青春期的季节。
在诗人、儿童、自然保护者眼里,这段美妙的时光是一个诗一般的月份。
诗文中的四月,是传统中国江南的话语霸权。对于王家团庄这样一个西北小镇来说,在春天的大风禁声后,4月是田野长成阳光气质的青春期。文化中弱势王家团庄的4月,在我看到Edith Holden的绘图本乡村日记时,才重估了它的价值。
2007年春天,我在英国哈彭登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本1977年的自然日记。这个名为《The country diary of an Edwardian Lady》(《一位爱德华时代妇人的乡村日记》)的书是纯手工文字插图本作品。Edith记录了1906年的英格兰乡村中,从春天到秋天的自然日志。那时。这个短头发的16岁女孩,没有尘染地与他熟悉的每一种植物,每一种鸟类对话,人与动植物在角色上的平等与机密相通,一直悄悄地埋藏在这本没有印刷的书中。
EDITH去逝后,她的后人发现了这本自然日记并在1977年出版了它。
我是这样的喜欢EDITH的自然日记,晚上,我大专地朗读其中的短诗,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对照它的描述去一个名叫STOCKWOOD的公园里找寻那些花儿。
于是,在英格兰想起了王家团庄的四月,短暂的藏在孩子们心中的薄薄的4月。
薄薄的4月从薄薄的流沙中出来。
太阳照在王家团庄的坟园里,青草在阳光下生长。左手是清真寺,右手是拱北,箍窑里烙馍馍的焦味儿飘出来的时候,孩子就格外高兴。
孩子看见小羊在叫,他想去坟园,第一次学着把青草拨回来给小羊。
这是宁静的春天,没有风。
太阳慈祥地照耀着每一株青草,他们手拉着手,懒洋洋地长满了一地。有一只野麻雀在晴朗的天空下鸣叫,求其友声。
太阳、野草和开着的碎花,平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他是列维·斯特劳斯观察的样本,他能够叫出几十种花草的名字并且辨别味道。这些植物的都开着非常碎小、非常碎小的花朵,有着很细小很细小的叶子。
在春天的大时代,每一个物种都有着自己卑微但是阳光的表达。
白花子。生长在坚硬的城墙上,它有着白茸茸的叶子,开着纽扣大的白色碎花儿。
大轱辘棰。它的叶子放射长开,像胡子一样盖着地面。它还没有开花,花苞依然羞却。娃娃拨下一朵又一朵的大轱辘棰,放进筐子里。
燕唧唧窝。它看起来像燕子的窝。在薄薄的沙路上,一朵燕唧唧窝已经开花了。针一样细叶儿,金一样的碎花儿。它一尘不染,独自坐在小路边。它的身边,长满的了高大的油蒿和火红的毛儿头刺。
刺荚。它浑身是刺。大大的花蕊里抽出像胡子一样的紫丝。它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美的花朵。漂亮的花总是有刺。在王家团庄有田野里,娃娃们能找到的这样的花儿,每年只有十几朵。
苦子蔓。它匍匐在地上,开着大大的喇叭花儿。在干旱的西北春天,支撑苦子蔓鲜艳的花朵的是深埋在地下交织的的根系。
孩子的心中,他和这些小草一样高,一样长在泥土里。
它们低低地贴在大地上,手拉着手,同生同荣。它们的抬头是高大的天空和经常行走过的云,它们有时会看见雨点从高高的云上面落下来,掉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宁静的坟园里,生长着多少花儿和野草:胡子条、米谷壮壮、油蒿、满天星、冰草、羊奶草、黄苦蒿、毛儿头、香毛子……在这个宁静的坟园里,又有多少人悄悄地睡在大地下面,他们和植物一样枯荣。
孩子的草筐子已经满了,春草的香味在太阳的照射上轻轻地散发。
这是孩子第一次走进田野。
他累了。
太阳走近中午了,当妈妈手搭在额头上寻找娃娃的时候,孩子已经在草地上睡着了。
这是一个20年前的春天日记,它刻在一个孩子的那时的心情中。
就像EDITH记录的1906年的英格兰草地与野花一样,也许一直会悄悄地保存下去,也许永远不会再来。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2 Comments »
星期三, 三月 4th, 2009
活过的东西都有情有义,不管它是否有声音上的言语。
我家的旧居中,有两棵杏树,它们是我迷恋乡土文学的启蒙者。在没有意识形态的记忆中,他们确是唯美的实在。
在蓝色的背景下,荷尔画家凡高画过《春天里的巴旦杏》,送给了他哥哥的儿子作为礼物,青绿的树枝上,可以看到花苞的纯真和美术家对于跨越物种言语和情义的触摸。
王家团庄的这两棵杏树,有着巴旦杏一样的青色纯真。
这两棵杏树,一棵是小麦杏,一棵是大麦杏。小麦杏是在小麦收获的季节成熟,大麦杏是在大麦黄了的时候飘香。
小麦杏很矮,像个胖子;大麦杏很高,像个瘦子。他们自己不说话,站在园子里,听枝头的麻雀说话。
春天的时候,他们一起抽出带着茸毛的小叶子,闪着光的青春。这些三角形的叶子撅着嘴,满满两树。
随后,他们开花。花越开越热多,渐渐加旺,各举一树,随后神彩飞扬。
有风过来,花轻轻地落。
我和姐姐在杏树下,捡一片又一片的花儿。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听到罗大佑的《风儿你在轻轻地吹》这首歌曲时,曾经如此感动,是因为这样一种苏菲主义的文化通感在里头。
台湾校园民谣的时代,是一个社会新空气的开局。就像王家团庄小院里的这两株杏树一样,曾是如此单纯而有情。
它们是两棵内向的树,没有言语,任凭花儿飘落。它们因为观赏者而纯真,因为观赏者而艳俗;因为观赏者而儒生一般上进,因为观赏者而道童一般无为。这样两棵小小的杏树,仿佛活学活用王阳明的思想,逢知己而“一时颜色明白起来”。
唯心主义者眼里的两棵杏树,生长在心里。就像苏菲传教士的“木热师子”(导师),在黑暗的静房里时,时时在他们的面前。
风吹落花是无物之境,唐诗有证,“南山桂花白,寂寞开且落”。在一个苏菲主义的小小村落里,两棵杏树自己望去,便可以看到近处王老太爷百年风雨的朴素拱北。
在王家团庄近个小小的院子里,两棵树,忽视了一个村庄的存在。
花且花,花且落。
在关了大门的院子里,生病的母亲在屋子里睡着了。两棵树进入它们的童话状态,他们自由自在地落花。
两个孩子在花园里轻轻地、轻轻地捡拾着,落花纷飞。
1902年,德国诗人里尔克在其名作《秋日》的结尾里这样写道: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
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
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
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在抽取时间的画面中:高大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村落里,两棵杏树,在一个关了门的院子里,落花纷飞……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No Comments »
星期一, 三月 2nd, 2009
秋天蓝,河水蓝。
在村庄里,他们种植庄稼。庄稼在清水河边生长,他们等待收割。这样的语境,是《诗经》一般的起始风景。是的,这样纯粹的风景里没有形容词。
河水在阳光下流过蓝色的石头时,白菜起地了。
一个女人在冼白菜。
她在水边的石头上,折下白菜叶,在清水里摆动。
一个孩子,在他母亲的身后玩耍。
一片白菜,随水而去。
像小船,载沉载起。
远去。
小孩在水中去追它,它怎么追也追不上了。那一叶白菜在蓝色的河水中,远去……
傍晚的太阳洒下了光芒。
女人和孩子缓缓回家。他们穿过黄土小巷和黄叶的树,穿过长着茂密苜蓿的草地,向院落重叠层层的家中走去……
这是30多年前的没有尘埃的记忆,像没有着色的陶片。
后来,海明威的《太阳照样升起》的开头,那段秋天与流水的描述让我着迷。是一个小小的潜意识共鸣。
这个片断中的秋水,不是《边城》里翠翠家的渡口,这里是清水河边王家团庄。这个潜意识般的秋日风景符号,几乎成为我后来疯狂逃跑的梦境中,唯一归宿的家园。
曾记否?
芒克的画作《恐慌》中,那个桥上逃跑的姑娘,在寻找这样的梦中意象。
清水河边的记忆片断里。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今年64岁。
那个孩子是我,今年33岁。
64岁的母亲生活在王家团庄,每天礼拜,种植,守望。
33岁的我工作在北京的一家互联网公司,每天上网,收工,守望。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No Comments »
星期一, 三月 2nd, 2009
2009年1月23日。
我站王家团庄一座丘陵高地上。
这个没有人的地方手机也有信号。
山坡上,谁家金色的窑洞里,可能礼拜时声音朗朗。
在秋天的时候,这里生长着干旱的庄稼。
谷子、糜子、胡麻和荞麦。方方块块里的田地,为大地弥补颜色。
这一天,落日渐下,风烟西望。
清晰可辩的是清真寺高大的身影和它脚下绵延的村庄。
独立高地,暮霭渐起。
我像一个过客,鉴赏村庄的晚景。
学弟沈伯韩拍过一个俄罗斯的乡村画面,在远去的地平线上,有一座小小的东正教堂。那里或许有轻声的晚祷。就像一百多年前的康斯坦布尔,画作中英格兰,在工业革命打击下的最后的田野上,炊烟下,依稀可见小小的教堂。
在王家团庄这个冬天的黄昏下,
风景就像艺术家的预测,宁静中深藏着不安。在传统社会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中,清真寺脚夫下的风烟村庄里,大大小小已有12个家庭赌场。
这样的西望已经是人类学家的幻想,远处是不折不扣的他者。
恍惚间,炊烟渐成精神家园。
幸好,我还占有这里的百亩田产。
风烟西望,风景渐变。
哪家小院的炊烟中
姐姐在为我准备客人的晚餐?
Posted in 王家团庄的夜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