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二月, 2009

[苏菲的碎片]悠粟

星期三, 二月 25th, 2009

那一年,我为梦中复现的一片青谷地着迷。

这片土地的名字叫“水磨湾”,像陶器一样原始。
它有着印象派的元素:绿色的谷叶,蓝色的河水,金色的阳光……这根本不是梦境,就是苏菲的土地上血汗般的生活原景。

从王家团庄到关亭的原野上,青色的谷子是这片大地的符号。
你可以在一座陈旧的清真寺拐角或是野草丛生的拱北(圣徒墓)外围,满目看到青青的谷地。
在夏天的风中。
它的叶子明快,沙沙声,清爽如同少年。

《诗经》的篇章中,悠然之粟,在没有意识形态的时间里生长。
那时。
这片王家团庄的谷地,一边望去是青色的拱北,那边望去是金色的窑洞。
它在水边。水是凡高画作中的深蓝色的河流。
它们竞相生长。不舍时光。

夏天的风吹起,叶子生动,结有青穗。
这是宁静如同诗经时代的田野。有着永远也不能留住的曾经光阴。
那样的时刻,没有焦虑,没有爱情,没有股市,没有《魔兽》。
只有什么都没有的存在。

我最后一次梦到这片青谷时,王家团庄变成了一个小镇。我清楚地看清了它的叶子与青穗,我在梦中惊醒并大声喊出:你真美啊!
《浮士德》在结尾时曾这样写道: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自那时起,哈贝马斯定义的王家团庄传统社会渐渐消亡。
这片青谷地连同它的名字,在口语文化中失去合法价值。
它是再也不流传的过去。

2008年。
我的儿子出生时,感念这一唯美的意象,取名:王悠粟。

[苏菲的碎片]2002年的依扎布

星期六, 二月 21st, 2009

2002年8月。炎热的夏天。

我的没有庆典的婚礼却有一个意义夸张放大的“依扎布”(证婚词)仪式。这得感谢我父亲和母亲的虔诚安排。在那个盛大的“尔买里”中,西北虎夫耶教派的很多人物得以齐集。

那个场合,赞念宏亮,余音绕梁。是一次全美意义的释放,得以启发我多年以后对它的认识。

以下是当时的来者名单,以保存王家团庄仅有的口语文化记载。

洪师傅。宁夏虎夫耶教派大教主,教区分布于宁夏、甘肃、新疆等地。他曾留学巴基斯坦,学养深厚,气质不凡。那时他刚刚执掌教门的传播。这次王家团庄之行是他第一次念“依扎布”。

丁爷。这是一个背着斗笠,穿一件青布长衫的人。他的父亲丁万明海里凡,是民国时西北虎夫耶教派大儒。不过,依照“口唤”(授权),丁爷并未传教。这是苏菲教理神秘与严格的一面。

王进龙。他是1980年代同海两县的大阿訇,学富五车。离开王团教区的阿訇一职后,他开始在家里全面修练虎夫耶教理。很少过问世事。每天在深夜的时候礼拜,并且在山里坐静。王进龙是一个宗教世家,他的哥哥王进禄,是大儒丁万明的学生,过世后,品级为“海里凡”(大学者)。

王彦品。今年已经95岁。是王家团庄最年长的伊斯兰学者。我在很小的时候多病,曾送给过他。王家品9岁学经,至今已经86年了。他的“静房”在清水河边的一处断崖上,十分宁静。

杨胡儿。这个长着满脸黑胡子的人,经学功底扎实,是1980年代同海两县有名的大阿訇。这样的传统的回族阿訇像活着的古人。

王正旗。是1990年代以来,同海两县的大阿訇。“三王”之一。“三王”指源自王家团庄的三个少壮派虎夫耶大阿訇,另外一个是王努努与王有志。

王有志。“三王”之一。面相清秀,有教门慧根。

其他人在此略去……

[苏菲的碎片]草场的两个拱北

星期四, 二月 19th, 2009

我在2005年冬天第一次跨过清水河。进入草场。

草场是王家团庄对面的一个汉族文化区。盛产甜瓜。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的西北日记中,记述过这里的甜瓜。

从草场西山口下来的坡地上,就能看到这样两个孤独的拱北。
青砖砌就,不着华丽。
在周边的地理与文化语境中,草场的两个拱北十分威望,衔远山,临河谷,一气承接东西风景,满眼望去尽为黄土村落。

我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我去草场的两个拱北时,正是冷冬,没有守坟人,没有人给我讲解历史。
这两个拱北在空旷的天空下宁静不语。
他们也是古土拜(外来者)的传教士,不知什么年代便睡在了这个地方。

在那时淡淡忧伤的精神家园里,草场的两个拱北是我西望的新风景。
宛若塞尚画作中宁静的布芳粟树林。

它就是这样宁静。
2006年春天,我返回北京后,MSN签名改成了“草场的两个拱北”。

[苏菲的碎片]狼吃大骨头

星期一, 二月 16th, 2009

阿訇在我们家里念经时,总有一段赞圣曲,起头是:艾里哈儿木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们就把它改造成一个顺口溜:艾里哈儿木都,狼吃大骨头;剩下小骨头,请的是玛乃老师傅;老师傅啃羊头,吓得克里木上墙头。

这样一个无厘头的顺口溜十分可爱。

我考证了一下,这个顺口溜当来自尕得领耶教区:
一、西北的伊期兰地区,师傅是一个高级宗教称呼。玛乃师傅是他们的现任大教主的名字,2008年我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还替我父母去看望过这位教主。

二、克里木这样的回族经名儿,已经很少听见了,也只有在关亭的周边还能有这样少见的名字,我想,也只有那里的阿訇,才会认认真真地打开经给小孩起这样一个怪名儿。

[苏菲的碎片]念经

星期一, 二月 16th, 2009

我爸爸成为王家团庄清真寺的“学东”(主持者)后,那些2000后的小小孩子,在寒假里,要到清真寺摇头晃脑地去念几天经。

西北农村的清真寺教育,像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留了国民党时代甚至更早时期的教育方式。比如:阿訇手里有一块竹板子,到了下午“考经”的时候,那些没有过关的小“满拉”(学生),拉出来,伸出手,阿訇重重地用板子击打手掌。小孩儿就大声叫“饶啦……”

20多年前我在清真寺念经的时候,阿訇把经文写在牛的肩甲骨上,下午考经时,如果我全念会了,就用舌头把墨添了,算是吃在心里了。大小孩子们都一样。

念经十分枯燥,小孩子们在清真寺里上蹿下跳,边玩边念。下午回家的时候,就要集体大声背诵阿位伯语字母表(类似ABC):艾里夫、别、铁、鞋、正、哈儿、和、大力、炸力、热、泽、西民、式尼…… 尔引、候牙、凡、尕夫、卡夫、良、民、努里、娃屋、孩……

最后三个字母是:羊把力夫、牙、和木在(类似XYZ)

念到最后的时候,小孩子们急着要回家了,声音格外大,大家一起喊:……羊把力夫、牙、和木在;再齐声补上一句自编的顺口溜儿:夹着板板儿回家来。

[苏菲的碎片]油香

星期一, 二月 16th, 2009

伊期兰苏菲主义在中国西北的传播中,“吃油香”是最重要的传播手法。我在成为一个传播学研究者后,发现了它神秘传播力的这一面。

吃油香的书面化表述是过“尔买里”(祭典)。

如同汉文化中的月饼一样,油香成为伊斯兰宗教文化的载体。过尔买里的时候,阿訇来家里念古兰经,随后吃油香。这种油炸的面饼,将一个盛大的“尔买里”,用这样一种载体传播出去,成为分享尊贵的介质。

关亭村周围的尕得领耶教区里,那起起伏伏的黄土高原上,“油香”的传播保留着一种古典的唯美。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山里的陌生人。他知道我父母的姓名。他从关亭周围的山里走了好几十里路,带来了一份“尔买里”的油香。这是旧塑料纸包着的两只油香,散发着胡麻油的香味。

他说自己走了半天山路,腹中饥饿,问我和姐姐家里是否还有吃的?他在我家吃了一点东西后,又风尘仆仆地上路了。为了送达这一份油香,他需要半天的时间,但决不会去吃一口带给我们的油香。

花很多力量,去维护一种神圣。这是送油香者的价值观。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他的落满灰尘的脸。

在一个苏菲主义精神关怀下的传统回民社会渐渐瓦解后,这样的故事已经成为古典的过去。

[苏菲的碎片]两个仆人

星期三, 二月 11th, 2009

巴巴坟是一个村庄。
王家团庄向北5里路。
巴巴是特指来自阿拉伯的圣徒。此地因无名圣徒墓而名。

这个巴巴是我祈祷最多的一个圣徒。
心软,我在提出要求时并不难为情。
我想像,他是有着善良眼神的阿拉伯老人。

20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到他的拱北(墓地)。
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一路是深浅不一的绿,还有我少年时的好心情。

巴巴坟最特别的不是他自己的墓地,而是他两个仆人的拱北。
这是我见过的最小两个拱北,低低的,像两个拱手的少年。
他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徒步到了这样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完成了注定的使命,悄悄地睡在这里。

青砖已然陈旧,蒿草如此离离。
他们一东一西,悄悄地守护在主人的旁边。

不知觉,已经几百年。

[苏菲的碎片]冬麦青青的旧居

星期一, 二月 9th, 2009

西北的阳光照在这一片山坡上。

向南的坡地废墟上,我还能看到这个院子的样子。

他的旧居就在他的坟地旁边。这样一种生存布局,是包括基督教在内的信徒人众真实的精神观。我的外爷(姥爷)曾经居住在这里。今天,这座废墟尘封了不知多少年,上面正生长着青青的冬麦。

旧居是诗人的咏叹的物象。20世纪最优秀的西方诗作里,有好几首是关于旧居的。
时间加速的时候,一个社会都在怀旧。
2009年的这个冬天,我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息地捕捉着来自关亭荒原上的手机信号并且是满满的格子时,外爷的旧居时光仍然停留在没有刻痕的光阴里。

他有着蓝色的眼珠和山羊胡子,经常骑着一条小毛驴行走在这里的山路上。20多年前,我在他的怀里,一起骑着驴子,翻越关亭的山山沟沟去送别亡者。在时间宁静的时代,送别亡者是生命十分重要的仪式。

外爷的窑洞已经成为消失的名词。

如同我父亲夜里的赞圣一样,当我还是一个6岁的少年时,我在脑子里已经种植了外爷的诵经声。我和外公生活在中国西北这座深山的一个小小院落里,每天晚上,星空下,我在他哭泣一般的诵经声中醒来。

他的世界是种植粮食、讲述故事、承诺信用、崇拜真主。
这正是哈贝马斯定义的传统社会。

即使在关亭这样的苏菲主义圣地,今天手机信号已然是满格。信息洪流就像1960年代袭击贝都因人时一样,重创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村落。

80年前,我母亲的爷爷在山洞里可以静修120天,后来者有81天,再后来是49天,今天,能静修21天已经是了不起的功课了。那样一个社会在慢慢地碎裂。

外爷和他的旧居所代表的符号,是苏菲主义教区作为传统社会最后的时光。

记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