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一月, 2009

俄罗斯阴暗的国家主义 巴尔干森森的冷气局势

星期四, 一月 15th, 2009

2009年新年伊始,在东欧寒冷的空气中,一位冻得发抖的七旬老妪,对西方的电视媒体说:都21世纪了,竟然有人敢断我们的气。是的,在21世纪,就有人敢断你的天然气。

沸沸扬扬的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天然气事件,就像1930年代的全球化倒退一样在真实上演。你如果溯源更早的欧洲历史,断气事件甚至看起来像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一样,令欧洲与阿拉伯世界双双在黑暗中渡过了很长一段岁月。

直到我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欧洲东部18个国家的人们,仍然生活在2009年的寒冷中,并复古似地过起了两个世纪以前的生活,烧柴架火,开始了全球化遇到严峻考验的一年。对于经济学家来说,无论是东部欧洲的寒冷天气也好,还是西部欧洲的寒冷金融也好,实际上都是一种寒冷。

目前,俄罗斯通往欧洲的天然气管道,80%经过乌克兰分销到东欧各国,也就是每天它要减少3.26亿立方米的天然气输出。1月7日起,在对乌克兰的截气指责中,俄罗斯全部关死了经乌国通往欧洲的天然气阀门,四分之一的欧洲国家进入了史无前例的能源恐慌中,有的国家宣布进入了紧急状态。此后,谈判几度反复,直到1月15日,欧洲东部仍然没有得到一丝天然气。

俄罗斯断气事件实际上是一连串的经济与政治事件的结果。几年前全球油价飞涨到80美元前后,欧洲已经领教了这样一个俄罗斯的能源威胁;今年当全球油价从147元的高空,跌落到40美元时,夸张的欧洲断气事件就不再是一出戏了,而是真真切切的经济冷战。

石油与天然气这样的天然大宗物资对于国家的政治走向有一种诱致性改变。1990年代以来俄罗斯贫寒的经济困境,因为华尔街制造的商品市场泡沫为俄罗斯的美丽的经济报表添加了色彩,并且在2007年末达到了神话的顶峰。

俄乌断气事件,其实是次贷危机的另一个后果。它以天然气为载体,展示了欧洲与中亚政治版图在面临一个大宗物资的价格滑落时,所表现出来的脆弱性。就像1960年代的美国大断电让人们体会了科技的伟大一样,欧洲人在两周的时间里体会到全球化的伟大以及这种共识达成的艰难与脆弱。

无论是此前的颜色革命还是这次的断气事件,对于石油与天然气这样的大宗物资依赖,使俄罗斯的政治出牌带上了冷战复辟式的手法。在颜色革命事件前后,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的战争表现的强势政治底气来源于纽约与伦敦交易所报出的石油天价。过去十几年里,俄罗斯经济在石油的飞涨中一路上扬,尤其在中国作为全球生产厂、美国作为全球消费场的强大经济动力支撑下,俄罗斯迅速改变了自前苏联瓦解后的不利经济局面。

十年前,俄罗斯的外债占有一席之GDP的比重是91%的天文数字,2005年时,这一比重已经降到了12%。随后,俄罗斯重新调整发展战略,决定重振军备、收复前苏联时代的全球政治影响力。

全球油价不断挑战经济规律的底线为石油出口国埋下的是更危险的炸弹,国际油价从2000年前后的20多美元一路涨到2008年初147美元一桶的神话价格时,无论是欧佩克国家还是俄罗斯,都是一个经济拐点的到来。这意味着,石油已经不是工业原料了,它是像印钞机、黄金储备或伦敦交易的罗曼尼•康帝珍品葡萄酒一样直接成为财富了。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只有短短几年。

石油泡沫破灭后,俄罗斯立即把能源战略重点转向日天然气。俄罗斯的天然气信息量占全球的36%,理论上,它可以开采一百年。

此前,俄罗斯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发展中认识到石油与华尔街的关系,他想用冷战式手法去控制这样的定价话语权,但失败了。俄国没有全球顶级的石油交易所,不可能有石油的定价话语权。

但天然气与石油不同,它不是活跃的大宗交易期货,再加上它天然绑定的运输管道,使得垄断性定价权成为可能。这正是为什么说俄乌断气事件一连串的经济事件中的一环的原因。俄罗斯控制天然气质的定价权有两张牌:一张是它是欧洲不可替代的天然气供应商;一个是它有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储备。

这样一局如果打赢的话,变相已经达到了延伸地缘政治影响力的目的。能源外交也好、能源政治也好,其合法性正是建立在天然气与地缘政治的天然结合上。

这也正是俄罗斯为什么在2008年底成立“天然气佩克”的原因。俄罗斯仿照石油欧佩克(石油输出国组织)建立的这个“天然气佩克”,凭借它的全球最大的天然气储备,以图控制天然气的价格,弥补自己在油价暴跌后的损失。这一切建立在它在前苏联时代的地缘政治思维之上的,又是借此想维持原来的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办法。

从“气佩克”到断气事件,看到的是全球化低潮期正在到来的征兆。全球化合约与共识的脆弱性一旦遇到大面积的经济灾难(比如次贷危机),将使国家经济主义卷土重来。欧美投行都已经把2009年的全球油价悲观地看到了25美元/桶,用这样的价格可以算出俄罗斯未来几年的经济处境。

强势的国家经济主义与地缘政治传统杂交,会生发出不可控制的政治欲望与冲动,这令正在烧俄罗斯天然气的巴尔干地区又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历史困境之中。寻求能源与政治独立就像当年的寻求民族与国家独立一样,博弈会重新改欧洲政治与经济版图。欧佩克虽然运行了只有短短几十年,但自二战后,全球的主要战争都在盛产石油的中东展开,最近的四场战争广大义上都可以看作是能源战争:阿富汗战争与科索沃战争都是中亚与高加索地区石油博弈的延伸,两次伊拉克战争更是如此。

“天然气佩克”出现在东欧与巴尔干地区本来就充满了历史的神秘机缘,它使这个地区布满了能源战争的阴云。

就像那位70岁的东欧老妪震惊地发问一样,21世纪了谁还可以断气?在19世纪末的全球工业革命黄金年代后,自由资本主义的发展使人们无法想像会有两次世界大战。断气事件的反全球化举动,就像当年的君士坦丁保陷落一样,使欧洲与阿拉伯世界双双进入黑暗之中。除非欧洲在冬季取暖上另取新能源的道路,否则,新的地缘与能源政治板块冲撞已经在欧洲悄悄开始了。

这是作者是为< 国际航空报>写作的最新一期专栏

警惕1930代式全球化倒退

星期四, 一月 8th, 2009

2008年开始的经济历史宏大叙事结构的转变,将会告诉人们:次贷危机后,全球化正在面临一次倒退。

经济学家在研究贷危机最有害的杠杆工具时,忽略了一个事实:信息的同步传播,是一种心理的杠杆放大工具,并迅速加重了民族主义情绪在面对全球化时的权重。

过去五六个月的全球经济体博弈中,这种心理效应快速转化成意识形态:开放收缩了,自由收缩了,合作收缩了;退税提高了,壁垒加固了,补贴增多了;谈判意识形态话了,开放重商主义化了,政治路线左翼化了。

1月20日奥巴马上台后,美国民主党的对外经济政策中,会不会和亚洲打起贸易战是一个重点话题。无论是民主党的路线基础还是美国当下的政治需要,保救业的战略一定会对来自中国和亚洲的出口施以重拳。当下的贸易战情绪恐怕比1980年代的美日贸易战更为浓厚。几天前,美国外长保尔森已经把次贷危机的根源,矛头指向中国等亚洲国家的高储蓄率。这与几个月前焦头料额的保尔森求救于亚洲主权财富基金时的情形完全不同。

西方的自由主义者与亚洲的重商主义者开始各说各话了,这已经给对方发出了信号:我将要收缩,我将要保守。每个国家在现在,都可以不受任何意识指控而打出刺激经济的旗帜,中国的4万亿计划,美国的第二轮7750亿美元计划,德国的第二轮600亿欧元计划。各国央行在2009年春天还有最后的降息武器与空间。

从北美到欧洲,拯救经济的手法惊人地一致,但利益体之间的裂缝却越来越大。

以最近的天然气之争为例。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天然气之争看似只是一个前苏联阵营留下的一个冷战式尾巴,真相却在于美国次贷危机的后期连环影响。我们可以看看这件事情后面的真正推手是什么。

几周前,俄罗斯牵手一些国家成立了“天然气欧佩克”,意图通过垄断通往欧洲国家的天然气价格,维持俄罗斯的能源经济利益。以它的地缘政治与军事实力,再加上天然气这一能源武器,俄罗斯可以把自己在金融危机中的损失让欧洲来埋单,就像美国用美元贬值让亚洲为它埋单一样。

再往前看,今年全球油价从147元高空坠落到40元后,过于依赖石油财富的俄罗斯经济受到了一次重创石油的损失得让天然气来弥补。这种强硬的冷战式手法,已经把经济问题地缘政治化了。俄罗斯减少乌克兰过境的天然气,变相关掉东欧部分国家的天然气输出,令一些小国甚至处于全国紧急状态。如果把几年前的颜色革命和这次的乌克兰截气事件结合起来看,问题可能更严重。对此,俄罗斯《晨报》的文章甚至夸张地惊呼,乌克兰截留俄国过境的天然气,将会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英国《金融时报》首席评论员、次贷危机最冷静的观察家之一,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呼吁,实用主义手法也许是救经济的好办法,但如果这时,各国的政治大佬们都戴上意识形态的眼镜,问题将会越来越复杂。马丁·沃尔夫也许忘记了,全球化也像钟摆一样,每隔一个历史时期就要“反动”一下自己的轨迹。

19世纪末,英国的商业主义曾经带动了一次规模最为宏大的全球化运动,尤其是自1870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资本、商品与移民的开放,整体上提高了那样一个时代全球化受益地区人们的生活水平。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欧美世界都在猛烈收缩。1930年美国的《史穆德—哈利法》(Smoot—Hawley Bill),将关税平均水平提高到60%,美国那样一个自由市场色彩浓厚的国家用如此的手法封闭国门,令欧洲国家竞相仿效。全球化的这次大倒退伴随着各国为经济问题的争吵、报复进而演变为世界大战。

上个世纪50年代,二战的结束与西欧、日本等新型经济体的飞扬只是一段二三十年的时光。学者们发现,自1980年代后期,美国的自由贸易政策已经不断收紧,与日本、中国大打贸易战。欧洲的对外贸易政策轨迹也如出一辙。

华尔街的这次大失败最坏的结果是全球金融改革因噎废食。实际上,消极保守主义已经在经济和政治上双双当家。从俄乌天然气之争到欧美已经开始发起的贸易战,我有理由对于未来悲观。全球化从欧美发起到现在只有中国和印度在呼应,这样一个低潮期开始后,人们有理由对于未来悲观,但愿不要出现1930年代式的那种倒退。

这是作者是为< 国际航空报>写作的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