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王家团庄的夜’ Category

[苏菲的碎片]海上花@胡麻花

星期日, 六月 21st, 2009

凡是用“那年”开头的文章,都是我喜欢的。
海明威的< 太阳照常升起>开头时,就用“那年”描述秋天的宁静清澈的河水。
在王家团庄的乡村日志中,也这样开头。

那年,我十八岁。
这是一个简单而幽玄的镜头:在宁静的清水路上,我经过拱北(传教士之墓)的西门。我在王老太爷的陵墓前下车子,有礼貌地走过大门,再跳上车,飞一般地冲向蓝色的田野。

这就是西北的夏天,胡麻花儿盛开的蓝色季节。
胡麻花儿会在早晨开放,下午调谢;早晨再开放,下午再调谢……这些海蓝色的碎花儿像大海一般地盛放,从王老太爷的拱北一直向南、再向南。
蓝色的田野因为认出六月的风,而激动如大海。胡麻花波浪重重,起伏不定,身体芬芳。
蓝色的青春如同头顶的天空。

这样一个梦想与现实双双互文的情境,仿佛为我而存在。
只为我想像的霸道语境下,它短短地生存了几年,便成为天堂里的真境。
那一次,我把自行车停在田野里,看蓝色的胡麻花儿起伏如海。

在王家团庄的这片田野上,我用想像建筑了根本不曾有过的青春期与爱情。那些永远没有到来的真切如同小说中的情节。
自此以后,这一语境的语法失传,遂成为多少年后潜意识和梦境躲藏的苏菲大地。

那时,在我的第二篇短幼稚的短篇小说中,我曾为唯美做出了这样的幻灭安排:一个总是关着门的小小院落里,阿尤布阿訇和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经历光阴,他们在宁静的大地上种植庄稼并有一些淡淡的人情世故;他们在一个胡麻花围着的小院中封闭的生活;很多年后,他们静静地消失了,后来有人在礼拜的土炕上发现了深深的跪膝印……

这个关于胡麻花的梦想,起初是因为迷恋于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的心迹。
不过,唯美的支撑却在于苏菲主义的清贫清静的终极关怀。
这使得我的胡麻花儿的想像以天堂而为此心终极之美。

关于胡麻花乡村怀旧之梦,是王家团庄传统社会的绝唱。它终究面临两个命运的考验:一个是巴黎外省人式的粗暴忘却,一个是英格兰乡绅式的自信保存。我希望它是后者,它是中国几千万乡土社会青年一代面临的终究的精神关怀,哪怕只是青春期年代一种梦想的载体,也希望它能青春地保存。

在诗一样描述乡村梦想时,关于胡麻花儿的狂放想像背后,是工具对于我自己的改造。
这样的工具是已经使用电子媒介、城市化、标准化教育信息,它推动了我对于胡麻花儿的青春奢望。

玄机正是在这里。
对于乡村式终极关怀这一文化诉求,是无数像王家团庄一样告别传统社会的第一代人所要追寻的精神家园。整个中国,以宗教为道德托底的地区还是以礼教为道德托底的地区,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都要面对这个奢侈的诉求。

过去的二十年,这个村庄和这个国家一样,经历了剧烈的经济与文化气候演变,作为一个人类学样本,它也经历着传统社会的瓦解、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主义文化元素的袭击。

清真寺礼拜时的手机铃声与苏菲主义静房的成批远去,都是划时代的事件。

慢速的社会充满想像,快速的社会充满怀旧。怀旧已经可怜如维生素之需求。

如同那时我蓝色的胡麻花梦想和今天天堂般的怀旧。对于王家团庄来说,都是一个诗意般的严肃话题。

[苏菲的碎片]野生的知识分子样本

星期日, 四月 19th, 2009

尕西木阿訇是我突然间发现的一个知识分子样本.

他是中国西北社会底层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念经人.
只是因为其父为大阿訇,他从小就开始念经.尕西木没有多少伊斯兰经学知识,水平只是在30本《古兰经》的基础上.
他在结婚后,还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地去找大阿訇学经。多少年来,尔领(学问)始终不高.
在没有政府管制的宗教事务中,西北民间有着严格的阿訇穿衣制度(毕业制度)。这里很少有关联交易,还是像古代一样的君子行为。
因此,他在30多岁后才获得了穿衣的资格.

尕西木的经历,就像科举制度下的老进士一样.虽然驽笨,却也勤苦.
阿訇穿衣后,并没有本地的大村庄聘请他,他只好远走王家团庄往西的群山中的小村庄当阿訇.西山深处是宁夏西海固地区最贫穷的深山,不过,这样的选择是当地宗教信仰者给尕西木阿訇本身给出的估价.

我记忆中,尕西木阿訇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每隔几个月就返回王家团庄一次。
农忙的时节,他返回家中,收割自己在春天播种的小麦.
他的庄稼看上去气质不佳,也没有好的收成.

尕西木作为阿訇的报酬是实物供给,而非货币供给.
每年秋天,他掌坊的村庄,会把一年的学粮送到他家.学粮主要是两种流动性(货币化能力强)较强的粮食作物:小麦与糜子.
学粮制度是自民国以来的西北宗教从业者的报酬模式。直到今天,仍然在王家团庄周边的乡村保持的传统.与明清以来地方贫寒官吏吃禄米同理.

尕西木另一笔收入是也贴.
通俗地理解,这笔钱是每天参加宗教活动得到的红包,从一块钱到十块钱不等。
学粮是每家每户按统一标准收取的,也贴却是个人根据经济情况和尕西木阿訇的水平给出的.同样一个宗教场合,有的阿訇可以拿到10块钱,尕西木阿訇只能得到5块钱. 这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尔领(学问).

问题的实质正在这里。
过去几个世纪,尕西木阿訇和成千上万的西北普通阿訇一样,他们宗教生活的背后,是一套完全自由选择的薪酬体系在激励或淘汰他们.他们是在自由商业语境下生存的知识分子。

自10年前开始,尕西木阿訇已经失业在家了.
越来越多的口才好、经学功底深的年轻阿訇夺走了他这一代阿訇的饭碗。他只能在王家团庄清真寺里以普通念经人的身份参加宗教活动,获取微薄的收入.我仔细调查过,这样的收入每个月不会超过200元人民币.
每天做五次礼拜,看一看经书外,种植庄稼.

虽然种植庄稼,从行为与穿着看,他仍然不同于一个农民.
作为念经人,阿訇这一类宗教知识分子的标准,除了宗教知识要求外,还有他们承担的道德责任。没有后一点的话,前一点在舆论评价中也不具有合法性.
这一特别的发现,可以为自1960年代以来欧洲关于知识分子标准的争论提供一个注解.

其实,尕西木阿訇没有一点汉语知识。将之名为知识分子,是因为传统社会的知识一开始都掌握在传教士手中,是东西方共认的学理。
在苏菲教理浓厚传播的上个世纪下半叶,王家团庄早期的知识传播者,仍然是一批掌握着只有他们看明白的古波斯文伊斯兰经典的脑力劳动者.

尕西木身为阿訇,自知从道德上要承受宗教责任的担子. 这是知识分子职业化之前的最重要特征.在王家团庄过去二三十年的文化语境中,尕西木阿訇在宗教上要承担的这种责任,是挺沉重的一件事情,尤其在1980年代后中国社会的急剧变化中.

我们大家现在只要张口说知识分子(INTELLECTUALS)这个词语时,揭示的语境是带有道德要求的知识工作者.基督教文化影响了几百年的欧美知识分子和中国儒家文化影响的东方知识分子,都包含这样的考量标准.

最重要的是,尕西木这样的生活在中国文化语境之下的阿訇,从穿衣到学粮,习惯地接受了民间按照自由与民主的方式选择阿訇和给出薪酬的一套制度.这样的知识分子样本在中国还有吗?

2009年春节,我从当地人的议论中听说,西北的宗教局势发展中,政府可能给清真寺的阿訇直接发饷以有效管理宗教活动后。这套做法的背后实际上就是多年前的”国家与教堂”之争的实践.

社会精神领域中,政府退出还是控制是一个重大的中国现代化课题.
欧美在上个世纪已经完成了这一任务。
举例,英国社会的同性恋伦理问题,从讨论到给出答案,都是坎特伯雷的高级宗教人士讨论的课题,而不是唐宁街的议程.中国的这一政治议程越来越有开倒车的动向。

尕西木阿訇和他祖辈的从业只是证明,社会领域亚当斯密的理论同样有效,达尔文主义同样有效。不需要国家把手伸进来。

尕西木阿訇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变化快速的时代,让我像发现野生物种一样,在我的身边发现这样的野生知识分子生存样本,一个制度安排上健康的精神世界从业者的样本。

[苏菲的碎片]糖份子

星期日, 四月 5th, 2009

严家湾在关亭西南,只有半里路。
严家湾只一户人家。

我姥爷的四弟就在这个村庄里。
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1980年代,关亭仍然在中国西北最浓厚的宗教传统社会中。如果只取一个样本的话,严家湾的这一户人家仍然是苏菲主义文化影响下每个村落的文化浓缩。

我5岁时,第一次来到关亭村,和姥爷在一起生活了50天。
作为一个来自50里之外的王家团庄小小客人,我是父亲的家族和宗教的一个小小符号。
尕得领耶教区核心的关亭和虎夫耶教区重镇的王家团庄,最早的一门姻亲,就是我母亲路过重重群山,远嫁清水河边的王家团庄。

那时礼节如此真诚,严家湾四姥爷因此把我叫到了他家去吃钣。
今天,这样的描述,语境之陈旧,犹如鲁迅在上个世纪前半叶写到的《故乡》。

我只记得,他们家的窑洞墙上,有一个台子,上面整齐地摞满了糖份子。
这些一斤装的红糖,用牛皮纸包成一个方块,草绳十字形捆着。中间是一张红纸条。作为“礼行”,红糖是上个世纪西海固地区的回民社会交往的重要载体。

四姥爷的这几十个糖份子在这个台子上已经放置了好多年,每一个都对应着名为“看人”的一次社会交往。“看人”基本内容如下:阿訇穿衣、师傅出静房、亲戚生病、生儿育女。红糖在干燥的高原气候中,记录了四姥爷的交往总量与频率。

这样的频率大概是一年四五次,红糖的流动性如同美国长期国债一样,很慢。几年过后,甚至会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

四姥爷家每天吃两顿饭。
他每天五次礼拜。
隔几个月,四姥爷就去关亭湾上坟。

他的生活中重要的文化关节依次是:亡人的日子、念夜、斋月,大小尔德节;送亡人、迎阿訇、写都阿(苏菲主义的经文,用于避邪或治病)、给老人家上坟念求吉(祈祷),吃宴席(婚礼)、看人(生病的人);在家念索热、晚上给孩子讲古今。

这是严家湾这个最小单位的村落中文化踪迹。

五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四姥爷。
直到2009年冬天,我在关亭的坟地里看到这个老人的坟墓。

这时,四姥爷已经睡在他父亲的脚下。
生前,他曾经努力想找到他父亲坟墓的准确位置,却没有想到只有一脚之隔。

四姥爷的父亲是一位没有传过教门的“筛海”(苏菲主义传承人)。1990年代,因为神秘的“口唤”,我母亲的家庭打开了他的墓,发现这位过时很久的老人胸前捧着一本古兰经。
在没有陪葬品制度的伊斯兰教中,这样的人是有一定品位的人。

2009年冬天,人口迁徙后的关亭村已经成为废墟,我在他们古老的坟地里得以看到四姥爷的墓和他父亲的拱北。跪在温暖的阳光下,几架群众环抱的宁静,使念出的每一句都十分响亮。

四姥爷有一个儿子和女儿。
这个哥哥和姐姐,从小就生活在这样只有一户人家的小村里,很少去过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夜晚是从太阳落山开始算起,并且在世代传承的“古今”(传说故事)中度过的。

1991年,我创作了第一个短篇小说,全部的想像就来自严家湾的这一户人家,这个哥哥和姐姐的生活与他们的精神世界。
作为寻根文学的尾声追随者,我那时的想像世界没有苏菲主义,只是迷恋作家郑万隆笔下的猎户生活中纯真的美之幻灭。

1993年,我告别了这部从未发表过的小说来到了北京。从此,与我那时天马行空的唯心主义世界渐渐作别,与严家湾这个早已消失的村庄和他的名字作别。

[苏菲的碎片]狼娃与庞德

星期二, 三月 17th, 2009

通感是文学史上晚近时期提倡的修辞手法。
钱钟书在《管锥编》里对于通感的学术挖掘,好像在这样一个互联网时代突然派上了用场。

部落人、儿童、互联网一代人,对于通感的驾驭能力要超过其他分类的人群。
文学史上的《腾王阁序》,华美著称,这种放量的比喻在那样一个时代,是语言极度释放的美文。今天看来,形式主义过头了,我会给它打个不及格。

照相机与美术打掉了语言的“文彩”后,使过去一个世纪的西方文学开始走进人的内心世界,意识流与卡夫卡的出现怎么会是偶然的呢?
潜入心理世界的文学和它对照的现实世界,给通感这样的修辞与认识世界的方式,提供了像《腾王阁序》那个年代一样的语境。

在一个纯然的传统苏菲主义教区,我在孩子时代的碎片式记忆是从通感开始的,它跨越了学校教育设置的语言埋伏阵,在瞬间传递的经验与情感,突然间成为柏格森式语言研究的样本。下是这样几个样本:

1、月亮婶婶。她家在村子的南边,房子的旁边就是细沙漫漫的小路。她有着明亮的大眼睛和清秀的脸,她的眼睛比别的人更要淡然,让我觉得她的面容就是一扇半圆的月亮,在早晨时还挂在天空的淡淡的月亮。

2、车轮叔叔。他开着一个麦芽糖坊,他的眼睛很小,几乎是一条线,他的嘴角上翘,加上脸上的皱纹,就像快速行进中的卡车轮子中央的那个圆圈儿一样,微笑着,只有一条缝的眼睛。

3、狼娃。我第一次去清小河边玩耍时,看见了狼娃。他的眼角红红的,眼角耷拉着。在此之前,只有几岁的我,听过大量的“古今”(故事)。在这一王家团庄最古老的口语文学中,我联想到的“古今”中的狼确必须是这个样子。这个狼娃后来去新疆流浪,我再也没有见过。

3、菱形娃。我在斋月的清真寺里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的大鼻子分割后的脸像菱形,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斋月里送到清真寺的烫面油香,切成的菱形小块。菱形娃在清真寺里永远是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

4、思考的马。2007年的冬天,我从英国最北部的苏格兰高地首府,一个叫因沃奈斯的地方,坐长途汽车去威廉堡。汽车走在乡间公路上,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我看到一匹马。它站在干草堆前,一动不动。我瞬间理解到,它是在静静地思考。

5、来世。来世什么样子?它在西北方向,前面是悬崖,阴天,还有远处的山。这是我在清真寺学经的时候,对于来世的理解。王团清真寺在村庄的正西,它的前面就是清水河的悬崖,我小时候对于来世的恐惧至今让我对西北方向有一种特别的恐惧,即使天堂也不例外。
2008年冬天,我在翻阅《古兰经》时,读到这样一句话,觉得美妙无限,经上说,天堂是“下临诸河的花园”。
太美了。

现代艺术家在很多年前,用这样的艺术形式开始寻找来自于部落或东方的通感式表述经验与情感的方式。
美国诗人庞德名燥一时的只有两行的短诗是这样一个代表作。诗的名字忘记了,内容大概是:“地铁里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湿漉漉树枝上的花朵”。
这是一种部落式通感的试验。在1980年代后期,中国的朦胧诗大量的模仿。朦胧诗本身就是通感的表述。

周杰伦的歌曲是这个互联网时代的音乐。
就像那些原始的村落里我们在感受世界一样,通感在当代亚洲的流行音乐中已经像光速一样穿越了几重时空,进入只可会意的传播语境: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东风破》)
“你眼带笑意,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青花瓷》)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菊花台》)

无论是我的记忆中通感受的碎片,还是这个时代突然兴趣的互联网语境音乐(通感、跨时空),是没有文化的村落(部落化)与只有信息的电子时代(重新部落化)的交集,它们是通感幽径旺盛成长的两个美好世界。

[苏菲的碎片]哎……马鸿逵那个老贼

星期一, 三月 16th, 2009

作业回民的文化现象,原生态“花儿”(回族民间歌曲形式)在2008年时,随着最后一头驴子的消失,它也成为王家团庄最终灭忘的的文化物种。

我姐姐帮我收集到的样本是:2008年时,王家团庄最后一头驴子为机械设备所取代。
田地里的机器声中,今后不会再有原生态“花儿”的漫唱。

两年前,英国《卫报》的一篇文章讲述了一个看起来英国普通的花园,里面竟然生长着许多奇特的植物。原因是,很多年前,这里的名贵植物曾移到了伦敦的KEW GARDEN(皇家植物院)。而那些在泥土里藏下来的种子和藏在某个角落的小小植物,无人注意,竟然一直坚守秘密到了今天。

在植物研究中,有什么被探索到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生长更有趣的事情呢?在人类学的探访中,有什么比发现文化中的秘密更有趣呢?

王团原生态的“花儿”,基本是两个主题:一个是爱情,一个是悲情。
爱情的主题与陕北的信天游如出一辙,几乎是《诗经·关雎》式的风采,或比或兴,天真简单,比如“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王团花儿的爱情主题中,最常见的比喻是阿妹就是“阿哥的肉”。这些古老的文字艺术品范式,是《诗经》时代遗落的KEW GARDEN式文化的种子。

悲情的主题中常常诉说生活的不幸。几年前,我还听到一位老爷子唱出像的原生态花儿,音调简单,开头以“哎”的拉长音为起始。
歌里面有这样一句起始词:哎……马鸿逵那个老贼呀……

马鸿逵是民国时宁夏军阀,是当时的西北“四马”之一,1949年逃往香港,后病逝于美国旧金山。马鸿逵时代摊税抓兵,形成在人们悲情歌谣中。到在2000年代的王家团庄历史语汇中,马鸿逵是一个70岁以上的人才使用的古旧名词。

不过,这样一小段“花儿”作为音乐在2000年代还在传唱时,显然已经没有意识形态在其中了。
当年语境中的历史,今天无意识形态地继续传承,是民间音乐成为传统艺术的一个临界点。

从功能式向艺术式的流传,就像古墓中的“贝币”一样,完完全全没有货币在当初合法拥有财富支配权的那种威力,但拥有了更重要的文化家园价值。这样的“花儿”,对于这样的我,已然成为精神家园的一个模块。

张承志在一篇名为《一册山河》的文章中,曾表述过自己对于白地图的喜爱。白地图是没有国界线的地图,在这里,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大自然本身的延伸、展示为山脉与河流。
王家团庄的花儿,漫唱在没有分界的历史中,白地图一样地保存了另外一种认识世界的角度。

[苏菲的碎片]百年守坟

星期六, 三月 14th, 2009

你走在同(心)海(原)两县的旱塬上,看起伏的群山像几百年来流动的波涛。黄昏,你在一架伸向天边的丘陵剪影中,看见一棵孤独的树。
一棵树,就这样守望着一架没有边际的山。

你走在从王家团庄去往关亭的路上,你为这一棵树而叫好。翻过天边的那架山,看到了什么?这是活着的风景:黄土群山的浪涛中,一间小小的拱北(圣徒之墓)和一个孤独的守坟人。

老阿訇就是这样一个守坟人。

2009年的春节,我见到王彦品老阿訇时,他已经95岁了。半年前,他刚刚结束了20多年的守坟光阴,回到了家中。95岁的老阿訇已经是熟透了的桃子。
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里,他刚刚冼用汤瓶冼完小净。汤者,热水也。汤瓶是一个念经人一生的陪伴。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炕头上有一个油光满面的经桌,上面摞着阿拉伯经书。在普及汉学之前,他是王家团庄最早的几个知识分子之一。他一辈子都在念经,这些经书,实际上包括阿拉伯历史、哲学、宗教、风俗甚至包括算术等。

上个世纪初的人文与工具知识分子分野中,人文知识分子承载了知识分子的元意义;在过去的30多年中,知识分子职业化后,那些元意义中的道德背负,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载的。在王家团庄原生态的的知识传承中,汉学老师已经是职业化文化知识传授者,但阿訇仍然背负着知识分子道德的责任。

这一惊奇的发现,令我对眼前这个95岁的老人再生敬意。
在王家团庄的语言系统中,“老阿訇”的这个词语专指他,就像“老哈吉”专指我父亲一样。在乡绅与传统信仰正在褪色的苏菲主义村庄里,老阿訇是活着的见证传统社会与道德约束合法性的见证者。

“我八九岁的时候,家里有一点买卖,让我去做,我不喜欢。我就去念经。结果,我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念经,我大(父亲)就让我念经了”,老阿訇说。
自那时起,他成了一名念经人。
他的没有时间明确分界的信仰光阴中,分别经历了我们从历史角度界定的国民党时期(民国)、共产党掌权时期(1950年代)、教门紧的时期(文革)、教门开放的时期(改革)。

自教门开放时期,老阿訇成为一名守坟人。他每天守望的就是宁夏虎夫耶教派最早的传播者、他的老祖先王大桂的拱北,祭日农历二月十三。

王家团庄拱北在清水河边,背靠东山,西望峡口,自西而望,气势不凡。
自清同治年间以来,已风雨坚守一百多年。其间,每一辈人的光阴中都有一名守坟人,虽历百年而不曾断过。

那些年,他就睡在拱北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坟园,就是一眼望田野。除了一天五次礼拜外,老阿訇有时会打扫一下拱北,等待上坟的人一起念“求吉”(祈祷式经文)。上坟的人一周会有几个,或者来自东西两山,或者来自南北两川。

一百年前后一百年后一样,上坟者终绎不绝。
在念“求吉”上坟的表层汉文语境中,底层潜藏者苏菲主义的经文语境。这样一种意义的转换,是一百多年来苏菲主义在这片土地生存的机密,也是上坟与守坟这样一对意义历百年而语境与意义不改的机密所在。

白天有人来上坟,拱北就渲染在金色的阳光下。
太阳落山的时候,四顾唯一片宁静;即而暗下来;即而一片漆黑。老阿訇就在这个像古代一样的夜里,睡在老祖宗的身边,念经、礼拜。
春天,坟园青蒿离离。
冬天,白雪盖住小路,久而不化。

在王家团庄和很多苏菲主义村落经过了1980年代的社会开化后,老阿訇仍在1990年代初完成了几次“坐静”(苏菲主义最重要的功修,在宁静与黑暗中参悟),成为一个有品级的大阿訇,并在自己祖先的坟地旁度过了后半生的光阴。

这是王家团庄仍然保存的最原生态的信仰方式:上寺、吃油香、上坟、念经,老阿訇在这个时代用这样的方式度过光阴。

他居住的房子就在清水河边的一处崖壁上。曾经,壁沿上有一间小小的耳房。
这是他的“静房”。

黑暗的夜晚,这间小屋里,他轻声赞念古兰。
旁边的拱北里,几百年里睡着的是他尊贵的祖先。

[苏菲的碎片]守株待兔

星期四, 三月 12th, 2009

第一件事情。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8岁的孩子。从我家旧居到王家团庄清真寺的路上,有一棵桃树。
春天时,它的叶子还没长出,就先开一树白花,远近闻香。

我每天经过这棵树时,都会出神地看白色的桃花落下。
有一天,我经过这棵桃树时,突然看见地面上有2毛钱。

这2毛钱深深地诱惑了我。
这没有“口唤”(允诺)的东西,我拿了它,到后世肯定会受“打算”的。当时,我犹豫不决。
突然,我想起清真寺阿訇的儿子告诉我的一个“荷儿昆”(古兰经规定)。当你捡到1毛钱时,你就喊三声: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
如果没有人答应,你就可以拿着了。

那时,王家团庄还是一个生活在传统社会的村庄,口语文化确实如麦克卢汉描述的那样神圣。阿訇的儿子如果这样说,一定是对的,就是错了,上面也有他父亲挡着。
于是我就向无人的桃树周围快速喊了三声: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
四顾无人,只有桃花。

那一天,我沉浸在喜悦之中,这2毛钱让我觉得那一夜十分漫长。
第二天,我拿着2毛钱去街上向小“货郎”买了一把用皮筋作推力的简陋小手枪。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要在桃树下看看,是否还会再有2毛钱。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再也没有捡到另外的2毛钱。

第二件事情。

好多年前,我和哥哥上小学时去正午的田野里。那时的王家团庄到处是成荫的沙柳和成片的森林。
突然,我们在一处沙柳丛里看见一只兔子。他也看到了我们。想逃离。它像慢镜头一样跳着跑。

这是一只受过枪伤的兔子。
我们只追了几步后,它就伏地待擒。

这只兔子确实受过枪伤,在逃避找打猎者的围堵时,它才藏到了这丛沙柳中。我们俩提着野兔的耳朵,一路奔跑到了清真寺,请阿訇把它宰了。
这只大野兔给我们家带来了两天的美味。

从此以后,我和哥哥经过那丛沙柳时,总要看看,是否还有另外一只野兔因为松伤而像慢镜头一样地跑动,而束手就擒。

好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这样一只兔子出现。

守株待兔是一个中国古代教育孩子的故事。不过,在每个孩子的心中,一旦经历过那棵树和那只兔子,就会长久地梦想着。

[苏菲的碎片]四月

星期日, 三月 8th, 2009

4月是一个青春期的季节。
在诗人、儿童、自然保护者眼里,这段美妙的时光是一个诗一般的月份。

诗文中的四月,是传统中国江南的话语霸权。对于王家团庄这样一个西北小镇来说,在春天的大风禁声后,4月是田野长成阳光气质的青春期。文化中弱势王家团庄的4月,在我看到Edith Holden的绘图本乡村日记时,才重估了它的价值。

2007年春天,我在英国哈彭登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本1977年的自然日记。这个名为《The country diary of an Edwardian Lady》(《一位爱德华时代妇人的乡村日记》)的书是纯手工文字插图本作品。Edith记录了1906年的英格兰乡村中,从春天到秋天的自然日志。那时。这个短头发的16岁女孩,没有尘染地与他熟悉的每一种植物,每一种鸟类对话,人与动植物在角色上的平等与机密相通,一直悄悄地埋藏在这本没有印刷的书中。

EDITH去逝后,她的后人发现了这本自然日记并在1977年出版了它。

我是这样的喜欢EDITH的自然日记,晚上,我大专地朗读其中的短诗,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对照它的描述去一个名叫STOCKWOOD的公园里找寻那些花儿。

于是,在英格兰想起了王家团庄的四月,短暂的藏在孩子们心中的薄薄的4月。

薄薄的4月从薄薄的流沙中出来。
太阳照在王家团庄的坟园里,青草在阳光下生长。左手是清真寺,右手是拱北,箍窑里烙馍馍的焦味儿飘出来的时候,孩子就格外高兴。

孩子看见小羊在叫,他想去坟园,第一次学着把青草拨回来给小羊。
这是宁静的春天,没有风。
太阳慈祥地照耀着每一株青草,他们手拉着手,懒洋洋地长满了一地。有一只野麻雀在晴朗的天空下鸣叫,求其友声。

太阳、野草和开着的碎花,平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他是列维·斯特劳斯观察的样本,他能够叫出几十种花草的名字并且辨别味道。这些植物的都开着非常碎小、非常碎小的花朵,有着很细小很细小的叶子。
在春天的大时代,每一个物种都有着自己卑微但是阳光的表达。

白花子。生长在坚硬的城墙上,它有着白茸茸的叶子,开着纽扣大的白色碎花儿。

大轱辘棰。它的叶子放射长开,像胡子一样盖着地面。它还没有开花,花苞依然羞却。娃娃拨下一朵又一朵的大轱辘棰,放进筐子里。

燕唧唧窝。它看起来像燕子的窝。在薄薄的沙路上,一朵燕唧唧窝已经开花了。针一样细叶儿,金一样的碎花儿。它一尘不染,独自坐在小路边。它的身边,长满的了高大的油蒿和火红的毛儿头刺。

刺荚。它浑身是刺。大大的花蕊里抽出像胡子一样的紫丝。它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美的花朵。漂亮的花总是有刺。在王家团庄有田野里,娃娃们能找到的这样的花儿,每年只有十几朵。

苦子蔓。它匍匐在地上,开着大大的喇叭花儿。在干旱的西北春天,支撑苦子蔓鲜艳的花朵的是深埋在地下交织的的根系。

孩子的心中,他和这些小草一样高,一样长在泥土里。
它们低低地贴在大地上,手拉着手,同生同荣。它们的抬头是高大的天空和经常行走过的云,它们有时会看见雨点从高高的云上面落下来,掉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宁静的坟园里,生长着多少花儿和野草:胡子条、米谷壮壮、油蒿、满天星、冰草、羊奶草、黄苦蒿、毛儿头、香毛子……在这个宁静的坟园里,又有多少人悄悄地睡在大地下面,他们和植物一样枯荣。

孩子的草筐子已经满了,春草的香味在太阳的照射上轻轻地散发。
这是孩子第一次走进田野。
他累了。
太阳走近中午了,当妈妈手搭在额头上寻找娃娃的时候,孩子已经在草地上睡着了。

这是一个20年前的春天日记,它刻在一个孩子的那时的心情中。
就像EDITH记录的1906年的英格兰草地与野花一样,也许一直会悄悄地保存下去,也许永远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