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与邮政蜜月的年代,是报纸作为大众媒体的绝响(4)

三月 30, 2008 – 11:27 pm |

1998年,《北京晨报》创刊的时候,建立起了自己一千多人的发行队伍。更早的时候,《北京青年报》也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发行队伍。前者叫“小黄帽”,后者叫“小红帽”。在北京、上海这、深圳、广州、成都这样的城市里,1990年代末出现的的都市报浪潮,是作为大众媒体的报纸最后的绝唱。

报纸自己建立起发行队伍,是对于邮政的慢速信息运动不能忍受的抗议。其实,在1990年代之前的一百年里,邮政一直以这样的速度传递信息,只是现在,大家已经出现了面对信息传播速度而产生的焦虑之情。这就是我在前面的文章中不断提起的“印刷速度”。

报纸自己越过邮政系统,自己建立一个发行队伍,是想在传统的印刷速度前抢出一个时间差,那怕是一个小时。这样焦虑的心情,已经预示着这世界上有更快的文字信息巨量传递在排山倒海般酝酿。在1998前后,当互联网在中国的大城市人群中已经出现时,这对于报纸是一则讣闻。

报纸一旦想超越邮政的蒸汽机信息传播速度时,一定是有一个电信速度的新媒介在出生。印刷的文字通过1与0,这两个数字的编码,经过电信网络传播时,印刷时代骤然结束了。反抗者是堂吉诃德式的,也是西绪福斯式的。

互联网的出现并没有给报纸判处死刑。但它给仍然抱定自己是大众媒体的报纸判定了死刑。从那时开始,当互联网的文字页面出现时,报纸进入小众传播时代,它需要手工化制造更精致的内容,通过邮政的蒸汽慢速运动,开始自己的艺术化生产之路,而不是与互联网赛跑。

在人类的每一次介质革命时,那些企图以内容来论证自己合法性的旧媒介都以失败而告终。报纸即使加快了与时间的赛跑,那也是苛求一匹马跑出火车的速度。倒过去讲,只有在没有比邮政更快的印刷信息工具出现前,报纸仍然是大众媒体。这样的时代从1990年代末正式宣告结束。

成国邮政联盟每年会举办一次全球征文,让孩子们在一篇文章中讲述他们与邮政的故事。这样把广告做成文化方式的举动,现在只有那些更小的孩子才有兴趣。整天泡在QQ上的孩子们眼里,邮政已经是一个老态龙钟的时间过去式了。

邮政的速度就是报纸的速度,报纸的速度就是过去一个世纪的速度。社会学者们没有料到印刷文字的传播速度确定了我们这个社会的节奏。同样一个节奏在传递印刷信息时,在19世纪初表现出的是震撼性的快,到了20世纪末,表现的的是令人震撼的慢。

2002年时,在北京东单的最大的一个邮政营业厅中,一名中学生获得了万国邮联的写作奖。这样的一个颁奖已经变成了一种陈旧的官僚行为:写作者已经进入单纯无知地编造了他与邮政的美好故事的处境中;颁奖者也是焦头料额地面对着邮政这样一个行业最后的衰败。那时,在北京朝阳门的钱柜KTV包厢里,像邮政一样慢速的《草原之夜》成为很多年轻人怀旧翻唱的最爱之一,一句歌词中这样唱道“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怀旧的翻唱是对于邮政的印刷速度的纪念。人类在19世纪的开始的以蒸汽机为基础的邮政传播时代快要结束了。无论在欧洲还是中国,无论是美国还是日本,报纸与邮政的蜜月年代过去了。只是,在日本与英国这样最受益于邮政与蒸汽机的国度里,邮政的影子留下了深深的文化烙印。

工业革命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工厂与工人,一张是邮政与报纸。

对于研究工业革命史的人来说,这样的分类着实有一些可笑。但是,在当时的语境下,历史离观察者太近了,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它的脸。马德里克在《经济为什么增长》这本小书里面提出,英国之所以是工业革命的先锋是因为英国首先出现了一个比当时的工业强国荷兰更大的国内统一大市场。这为制造业的英国化、欧洲化、远东化乃到将来的全球化准备了基础。

以蒸汽机技术为速度基础的邮政,则是人类在近代以来第一次信息与知识爆炸的领导者。它将报纸这样一个最先进的信息传播工具,通过轮子运载到了更远的地方。这样的传播方式,即使在1960-1980年代的中国,仍然是合法化存在并依然是主流的传播方式。

邮政的蒸汽速度,可以允许思考的信息的时间以天为单位。这样的速度保证了精英编辑思想仍然可以驾驭这样一种信息载体。20世纪是编辑的时代,麦克卢汉做出这样的预测时,时间只是1964年,报纸仍然如日中天。但是,那时,电视已经出现了,电视虽然没有文字,但它用图像正在织纺一个精英无法想像的以大众社会与大众文化。

在大众文化形成的强势时期之前,报纸依靠邮政的慢速传播,仍然用精英思想在统治的所有的读者。它的开启民智的理念,是后来电视与互联网都没有享受过的资格。《泰晤士报》的成长史上告诉研究者,这是一家最好的报纸,因为它是英国最好的编辑与专栏作家在经营,它是英国永不停息的思考着的大脑。但是从20世纪开始,这家报纸一直是一张在经济上十分失败的报纸,甚至在1980年代默多克接管了它。

在英国和日本,这样的精英统治思想,比其他在工业时代邮政不发达的国家更为厉害。虽然互联网的普及率在全世界名列前茅,但很多日本家庭现在仍然要在家里在订阅一张报纸,以延续他们百年来潜意识里对于文字以及其所代表的精英信息统治的信服。英国的家庭在互联网上阅读了BBC的新闻后,仍然要用一张报纸去佐证一下心理上的信息安全。

这样的受众心理将慢慢消失。一种媒介给使用者带来心理上的依赖是报纸商业模式的基础,时间会否定这样一种商业模式的合法性。

中国人总是不能理解的日本邮政改革快要结束了。日本在第三代手机与光通信时代,将一百年前信息传递网开——-邮政系统开始私有化,那时为国家兴旺而努力工作的人群,要交出他们的公务员身份。即使在日本经济腾飞而成为全球强国后,邮政系统的公务员占日本全国公务员的三分之一。不阅读近代新闻传播史,无法理解日本的邮政与报纸对于这个国家巨大的开化意义。

在英国,皇家邮政罢工在2007年仍然此起彼伏。互联网与邮政在做最后的博弈。那时,也是报纸开始告别邮政的战略转型时期。2006年,《卫报》已经确定了互联网第一的新闻战略;《每日电讯报》的变化几乎是革命式的。大报与小报都在努力向邮政速度说BYEBYE,他们希望这几代人能够通过电信网,重新发现他们。

报纸告别邮政的时候,印刷版的收费报纸与电子版的免费报纸,在经济上互相否定。买印刷版要付费,而阅读电子版却是免费?这样的商业模式的混乱很快就会理清。

作为内容的载体,印刷版的报纸将从手工化的经营中找到它作为小众媒体的商业模式;电子版的报纸将在互联网上重新建立起大众媒体的全新影响力。这是一百多年来,邮政与电信这两种速度对于报纸的全新塑造。它比上帝还要精密,它比上帝还要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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