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00前打碎传统社会后,作为大众媒体的报纸终结使命(2)
三月 9, 2008 – 11:29 am |我在《英国报业观察》这个专栏中的一个核心观点是:在一百多年前就打碎了传统社会后,作为大众媒体,报纸在互联网出现后,正式终结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但是,报纸并没有因此死亡,也不会因此死亡,报纸的方向是:转入小众媒体的阵营,以艺术化生产的方式,生产核心与高能量信息。
作一个类比,这样的生存方式就像电视打败电影作为大众电子媒体后,电影转入艺术化生产一样;就像电影打败戏剧后,戏剧转入艺术化生产状态一样;也像报纸打败书后,书的生产转入艺术化生产状态一样。
我最喜欢研究民国新闻史,最重要的因素是,在一个基本无设定条件的确新闻传播中,作为媒介的报纸,在中国的历史与社会价值,与日本明治维新前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一样,都有过作为大众媒体的轰轰烈烈的开疆拓土的战功。
我定义的大众媒体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即它是速度最快的强势媒介。在电报出现前,报纸的速度是蒸汽机速度,这是工业革命的速度,这个时候,报纸是大众媒介;在互联网出现前,电视的的信息传播可以不过夜,以小时为单位,电视是大众媒介;互联网的理论传播速度与电视一样,但实际速度是以分钟为单位的,在互联网成为大众媒介后,电视也成为小众媒介了。
今天再回过头去看,这样的历史早已书写。当一种媒体越来越碎片化传播时,它必须放弃作为大众媒体的全部新闻理念,转入艺术化生产状态,去生产为小众服务的新闻与信息。
这使得作者在研究英国报业史、日本报业史、民国报业史中,发现了同样的历史现象:这就是,作为大众媒介,报纸以火车的速度传播信息时,悄无声息地打碎了一个又一个传统社会。“办报运动”可以开启民智,交通信息,无论在日本放开门户、英国确立欧洲的商业中心、民国的洋务运动时,它挑战的第一个社会结构是,以手工生产为基础的农业社会,以及这样一个建立在口语文化基础之上的,以人的步行速度单线传播信息的社会。
写报纸研究的文章时,这样的历史回溯往往让人感到乏味。可是,你可以在身边找到那个社会的遗迹。正是因为它的慢速,才能作为历史的碎片来关照一个高速传播的社会中受众的心理。去一家酒吧看看吧,上海的酒吧里总是喜欢向每天来这里打发时间的职业人展示旧上海的生活。电车、火车、人力车,这样的情景可以在一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配以幽暗的灯光,把时间的速度放慢。这样酒吧文化,从传播学上去理解的话,可以看作,它在用蒸汽机时代的社会速度,来抚慰今天高速信息传播统治下的人的生活。
英国即使在乡间酒吧里,也总会出现同样的蒸汽机时代的追忆照片。那时火热的工业革命的一切文字与图像,正是报纸的速度。报纸的速度和纸的原始感,可以用来抚慰人们的快节奏生活和电脑作为介质的光线刺激。如果是南英格兰地区更传统的酒吧里,会有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祖母,正在农家的院子前,用针线和额头的皱纹告诉你,这是农业时代,这时的信息传播是步行与马车的速度。
今天面对的大上海与蒸汽时代的英国老照片,是对电视人与电脑人的一种媒介关怀。但是,在一百年前,当工业革命盛行的时候,那时,报纸是社会主流媒介,每一个绅士都在街头读一张《泰晤士报》或在上海滩上有《申报》的销售时,一家酒吧里关怀职业人的方式有什么呢?一定是马车和田野的教堂。
研究报纸的人,如果不能从酒吧里取样,就可以从人们的家中取样。在那样的大家庭时代,一张康斯坦察的画作,帮助我们寻找到这样的媒体研究线索。
乡村解体的时候,乡村油画是对于工业速度的抚慰。能够发现慢速艺术意象去抚慰蒸汽机速度,这是康斯坦察成为工业革命初始时英国大画家的一个因素,无论是在英国的南部还是北部,面对着一个工业巨人魔鬼般地到来,祖母时代的乡愁,成为每一个生活在工厂时代的人无尽的回溯。这样的追忆,今天还残存在中国被包养的体制内文人的心理中,他们的乡愁残梦与他们的心中的生活一样,仍然只是以步行速度在传承。
今天,在英国的国家美术馆还是泰特美术馆,康斯坦察的油画都是英国人引以为荣的大家。美术研究者作出的只是美术评论,在媒体研究者看来,那样一个维多利亚早期的时代,早已终结于工业革命,终结于报纸的沉重打压下。正是报纸,解构了以神圣文化价值观与村落式生产为特征的英国农业社会、法国的农业社会和日本的农业社会。
近代化越是彻底的国家,报纸对于传统社会的碎裂作用就越为明显。
在凭借蒸汽机的速度大规模传递信息时,报纸解构了传统社会,无论是英国还是日本,无论是法国还是德国。即使在不完全发育的民国报业中,历史的效果也是一样的。
2001年,北京的〈经济观察报〉创刊时,它的广告就怀着这样一种历史紊乱的矛盾。它的一则广告引述了19世纪一位欧洲学者对于报纸的评价,以此来作为自己的广告,广告词大概是这样的:看看报纸吧,现在的报纸值得一读。如果去掉报头的时间,这样的广告词应是民国时的中国报纸广告。
当《经济观察报》至今仍然以每周一期的速度发行时,互联网已经做到以分钟为单位来传播信息。时间上的错乱,是中国在2000年前后创办的一批报纸在补内容功课,但作为媒介的报纸来说,这样的口号已经是神经错乱了。这样一个有趣的历史小插曲,除却政治与社会因素外,就像电影〈再见列宁〉一样,柏林墙早已倒塌时,病中的母亲还在梦想着无产纯粹价值观的到来。
汤因比不只是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他的研究中对于媒介这一领域的无意但深刻的介入,实在让人感到吃惊。他在定义信息与社会的关系时,曾经用到了“速度”这个词语,他说,加速度这一问题将物质问题转换成道德问题。这一论述在报纸出现的时代,就像本文中不断提及的蒸汽机速度一样,使报纸在大规模传播信息的同时,打碎了一个传统社会。
历史学家们会将工业革命前后社会变化归结为各种各样的因素,但是,作为社会信息的大规模传播者,“润物细无声”,报纸用加快的速度,把形形色色的社会丑闻密集地放在一张纸上;把层出不穷的风化败落的消息,密集地放在一张纸;,把财富激起的各种欲望故事放在一张纸上;把社会最阴暗的一面搜集出来,密集地放在一张纸上;把村落以外的世界密集地放在一张纸上;把挑战〈圣经〉价值观的新社会思想放在一张纸上;把挑战农业社会伦理与秩序的事件放在一张纸上。这样的信息快速运转的时候,可能每隔几个月就能使所有的新闻传播于国民而再重新刷新一遍。
100多年前,凭借报纸,社会信息这样的密集传播使以年为生产周期、以村落为生产区域、以宗族为生产群体的农业社会无法承受。100多年前,凭借报纸,社会信息的这样的挑衅性的洪流,使传统社会的价值观也一点一点地打碎。即使它迟滞在非洲的传播,也使一个部落受到了信息的残酷冼劫而开始渐渐地非部落化。
在哈贝马斯看来,传统社会是指这样一种社会,它的制度框架建立在对整现实—-宇宙和社会—–所作的神话的、宗教的或形而上学的解释无庸置疑的合法性基础上。它对应的是一套价值观,幸福与享受、正义与忠诚、责任与义务。在报纸的大规模扫荡到来前,康斯坦察画作中的农业社会,是英国乡村的最后一缕炊烟。在他的作品串,缕缕出现的庄严的教堂、晚归的农人、宁静的家庭,在那样一个时代面对报纸时,都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同样的反证路径是:如果在一个社会中还有一个群体是以报纸作为大众媒体来接受生活的,这样的社会解构的管程度还不够彻底,比如北朝鲜和一些封闭的国家。如果还有一些群体以报纸为大众媒体来接受信息时,他们一定不是新媒体的使用者,比如老年人群体。这样的人群终究会像维多利亚时代的祖母一样,成为历史,虽然有的时候,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天空下。
传统社会的根基在与文化天国的合法性,资本主义的根基在于现实生产的合法性。受到信息重创的首先是意识形态系统。在报纸的打击下:慢速的神话传说消失了,所有人的群体自白不敬鬼神了,上帝世俗化了。套用中国洋务运动中的口号,办报叫做“开启民智”。
从文化上说,仅仅依靠报纸,让人们走出这样一个传统社会很难。但报纸附着在蒸汽机上时,它对于蒸汽机服务的生产方式的巨大信息支撑,使得工业发展的速度不断冲击自身能够达到的极限。这样两重的联合打击下,传统社会慢慢地成为碎片。
作为大众媒体,报纸的这种伟大的传播特征,就像今天人们惊讶于互联网一样,在工业革命时代的每一个社会结构中,报纸的传播行为震撼了知识界与统治层。报纸以一种“马赛克”组合式的方式每日传播新闻,保持了一个社会的连续性与整体性,麦克卢汉用这样的一次信息革命式空谈去解释,报纸如何使埃及这样一个部落制社会得以团结为一个整体,同样,它如何使一个像英国这样的海上国家,如何将自己的价值观输出到更边远的中东、近东与远东。马克思主义新闻学中的”报纸能够每日干预生活”,也是在欧洲的工业革命时代作出的结论。
那时的报纸,最大的历史性贡献就是使蒸汽机轮子与纸张完全匹配,使一个王国缩小,使一个村落扩大,使一个无知的人博学,使一个博学的人无知。借助新闻,蒸汽机车将社会大宗物资的传播首次变成了信息传播,分散到社会的各个角落。这样的加速度是一种外来的力量,它一旦超过了农业社会的心理接受速度时,就会成为严重的破坏力量,这正是汤因比的名言,为什么信息加速度时就会使物质问题变成道德问题。
媒介学者在研究100多年前报纸作为大众媒介的黄金年代时,都强调,中央集权国家的维持与报纸的历史作用是不可分开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它的连续性提供新闻。这在步行速度时代与封闭的环境中,是一件惊人的事情。麦克卢汉在1964年出版的〈理解媒介——论人体的延伸〉这本书中,用群体独白来形容报纸在密集传播信息时,在人们心理上造成的感觉。
不同的消息拼在一起就像群体在说话一样。这样的传播方式今天仍然是报纸的武器之一,书就不是这样,书是个人独白。作为类型的划分,报纸对应着工业社会,书对应着农业社会。
今天回头去看,工业革命前后的整个欧洲的传统社会,都在报纸与工业机器的作用下,慢慢地碎裂。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西方化程度最深的日本。报纸的每日传播、新兴的邮政系统、铁路的蒸汽速度,这是报纸作为大众传媒黄金年代的三个必须条件。
正是从上面的“三点论”看,今天中国报业管理者,如何还不能走出这样的大众传媒迷雾,把报纸当作一个手工化小众媒体去艺术化经营的话,实实在在地已经看错了方向。从这一点上说,报纸要向杂志学习,电视要向电影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