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鹏：财经夜谭

两个农民的西瓜经济, 西北农村的生存样本

九月 5, 2007 – 10:57 pm |

我母亲和姐姐是一对竞争者。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已经放弃了种植小麦，转而以轮作的方式种植西瓜和玉米。十年前，这两年作物的种植并不普遍，那时，年复一年地种植小麦，土地开始酸化，粮食产量下降。农民认识到这一点持续了五六年。

对于他们来说，放弃小麦的种植，选择经济作物是寻找到了比较优势。在一个初步成熟的西北农业作物市场中，我母亲和姐姐学到了第一课是：放弃了重农的思想，开始在每一棵植物后面寻找商业价值。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转变。

他们是母女,两个房子的距离只有一百多米,但在生产方面已经是两个暗暗的较劲者。姐姐在很多年前独立生活后，老太太曾经向我抱怨过姐姐:“女儿的心永远是外心”。十年前，老太太不能接受我姐姐的这种变化。

因为,那时姐姐已经成为一个私有者。这个私有者是脱离了我母亲的组织的家族大产权生产，自己开始独享生产的决策权与自己土地的产权。为什么女儿的心是外的呢?因为姐姐在自己的土地上投入了太多的精力,甚至不惜过度透支家庭伦理关系中那仅有的一点容忍力.她从外界广泛打听的信息，人也变得格外勤奋。虽然土地是国家的，但邓小平这个四川老头儿给每一个农民的土地，使他们认识到了一个家庭的财产与生命紧紧地结合在一起.

关于土地所有权与经营权的这些论述张五常是有神来之笔的. 是的,虽然只是使用权,母亲和姐姐都把自己当作它的主人并同时以朴素的政治推测论认为,这些东西是自己的,除了有一天公家不讲理要把它们抢走.

姐姐想在土地上寄存她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并推导自己的儿子上大学时,需要这样一笔钱要从土地中来.但是,生产力不离开土地,农民的收入是不会增长很快的.可是,她不能离开土地,母亲也不可能.所以,改变土地的比较优势产出,是他们学到的第二课.

这就是西瓜.王家团庄的沙地是种植西瓜的良田,西北的好太阳和黄河水,让甜西瓜的产量节节上升.同样一亩地,西瓜的产出现在已经是小麦的两倍左右. 这样的选择打破了我土地只是生产粮食的观念,这样一个小小的转变,是他们用很多年时间在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中收获的知识.

寻求土地的比较优势是增加地租的良策之一.同样的劳动投注在一亩小麦和一亩西瓜上,两个农民在与城市的商业力量博弈时,增加了土地的附加值.

这个时候,姐姐一直不是母亲的对手.我母亲的全部判断来自于自己的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直觉判断,这是最直接的知识来源;姐姐间接地接受了一些不确定的信息,有真有假,这使她在判断信息的时候,与大多数人一样简单. 最重要的是,母亲种农家肥和不上农药的西瓜,并且不使用任何科学的增产手法,这样一个从宗教与传统上的考虑,使她的西瓜本身获得了另一个环保的附加值.在一个口传口心传心的环境下,她的西瓜有更高的附加值,这正是我所说的艺术化生产.

秋天的时候,老太太的西瓜往往以高价售出.姐姐的西瓜则是低价卖出. 一个老字号的生产模式,一个是标准化的生产模式.取胜者是前者.

他们悄悄地生产,默默地生活.这样的方式在西北的社会中,一天一天地改变中国最底层农民的生活命运.这样的生存样本,获取简单的经济学知识并学习商业化经营手法,需要十几年的时间.不过,现在,他们的学习曲线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就能胜过过去十几年的积累.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变化.

粮食和肉价的上涨,对于农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吗?

不是. 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在农会缺失的情况下,总是以损失农民的利益来控制经济局面的.尤其在一个通货膨胀已经发生的年代.”钱不值钱”将是母亲和姐姐重新学习的东西,但这一次的风险远远要胜过阴天对于西瓜希望的打击.

通货膨胀是国家掠夺国民财富最快的手法,也是国民财富不对称损失最恶劣的环境. 一个文官社会,在有政治实践冲动的理念下,也许会以政治手法逼使问题的最快解决.但是在一个层层结构的技术官员治下的中国,通货膨胀的最终治理时间越长,国民财富的不对称损失就越厉害.

不知,这一次,老太太和姐姐是否能对付得了这样一只看不见的考虑. 他们自以为存在银行里永远不变的钱,也许会不知不觉地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