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碎片] 地名词典

三月 9, 2010 – 10:57 pm

地名起初是实用主义标记,到了后来就演变为文化冲动。
对于没有书面文化的村落,地理与历史秘密传承的载体是口语词与地名。一个村庄里还有很多微小的地名,它的约定就像父亲对于儿子起名的意识一样,无意的或冲动的。

意义微薄的历史可以随手抹去。一个村落里那些微小角落的命名,不久就会死亡。就像今天北京车水马龙的大街叫“某某胡同”一样。

在王家团庄,我好多年后才发现了这样多的微地名,他们有的只在我父亲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有的只在我这一代人的记忆中。每一个人心中装着一个不同的村落。

这是王家团庄的微地名词典和它悄悄的历史。

1、学坊岗子。
90%的人已经不知道它就在清真寺的东南角。这片小树林,10年前是一片荒草地;20年前是几座旧院落的废墟;30年前是一个毛泽东集体农场的打谷地;60年前是我的老祖宗的家业;80年前是这个村落的中心。
1860年代同治起义后,王家团庄的壮丁在此习武,保护村落。今天这样的工作移交了专业社会机构派出所。
1930年代,马鸿逵、马鸿宾兄弟俩的国民党81团在此驻守。抓来的十几岁士兵,主要工作是白天打柴火,晚间取暖。红军西征后,二马撤军。

2、野狐断头。
村庄的西北角。
山水下来的时候,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深深的沟渠。常有狐狸出没。
狐狸是我们小时候道德教育中的经典反面教材,它们已经集体没有了。
我最近一次听到狐狸的故事是25年前,有人在王团庄东边打死了一只狐狸,剥掉了它的皮。

3、南店。
听说率不到10%。
找不到地面上的形状了,也无法画出地面上的范围。
在二马给王家团庄打起城墙的时候,这里是一个煤市。
96岁的老阿訇小时候出生在这个地方,每天从这里走几十米去清真寺念经。老阿訇今天已经走不动了,他每天躺在炕上,还在念经。也有虔诚的人去看望他。保持着最为传统的宗教心传交流。

4、糖坊。
在城的西南头。我对这一片感情最深,在城墙的拐角处,可以远观风景。
这里是当地最早的关东糖制作坊。
小米、上品麦芽、好水,一天一夜可以做出一锅关东糖。做关东糖主要是冬天,有糖锅的人家一家老小都不得闲,有的打水,有的守夜,有的拨糖。最高的技术活儿在拨糖上,能把粘糖浆做成脆脆的糖块儿全凭水蒸汽。
我珍藏的最美好的想像中,一部分是在糖锅边看《严文井童话寓言集》中生成的,这是我今天最重要的虚拟资产之一,《魔兽世界》的多少积分我都不换。那时,我几乎可以幻想洋铁人和灰老鼠他们就出现在墙后面,我和他们一起飞起来,看到整个村庄。为此,我寻找了很长时间可以把悬在空中的工具。
糖坊已经没有了。在最近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它在一片苗圃的地下了。

6、榆树林。
这两条树林约两三里地区,有几千棵大榆树。
我在这里出没了十几年。不夸张地说,我是这条树林的常客。
那时,青春期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时,我一个人在高大的树林里幻想;那时,日记本中最主要的题材是记录这条树林一年四季的变换。
北京的“薄黄榆”这个地名,老逼迫我联想起这片榆树林秋天的黄叶纷飞。
此地已无。在毛泽东的集体公社破产7年后,一夜间,这些树木私有化为木材。

7、桃树园
只有我父亲这代人还知道此地。
它的地面上完全没有标识,是重新分配过的水田。
我想像,百年前,这里曾经有过桃树。
几十年前的一个夏天,少年的我在起伏的桃树园麦浪中向往自己是一个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8、四分台子。
永不再。
决不会有人再能标画出它的位置。
它最美的夏天的麦垛和浪漫的炊烟。凡高的《丰收和田野》、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就像它的另外一个镜像一样。
那时,我和我的哥哥们在夏天的田野上收割,我在朗读“金黄的麦垛,堆起了五月”……

9、四档子。
永不再。
秋天。河水蓝。天蓝蓝。
它脚下是蓝色的河,头顶是蓝色的天。碧绿的谷子,悠然自得地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摆,沙沙作响。为了这伟大的境界,我将儿子的名字命之为“悠粟”。
四档子的记忆,是抽取时间记忆的美,无忧无喜,无爱无憎,自然天成。
这个时候是1984年,中国的青春期。
你一定还记得有人开始赞美这一段年华。张立宪写过一本书《别拦我,我要歌唱八十年代》。就像今天的欧洲怀念60年代的黄金岁月且样。

9、水磨湾。
我一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向西望的时候,它在暮霭沉沉处。
是否真的有过一个水磨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像石器时代一样古老美妙。
它的这个河流转弯处最安静,有野鸭子悄悄地飞来,在水面上寂寞地游走。

10、十分河畔
秋天的时候,这里一块一块的庄稼像画布上的习作。
西北最美的是秋天,秋天最美的是十分河畔。在这里安一张书桌是多么美妙。
我在这里学会的歌曲是大量台湾校园民谣。那样一个国民党治下的社会开放与邓小平治下的西北农村社会的发育惊人地呼应。
台湾的校园民谣与一个回族村落的故事是一个伪命题。这样的感受来自人心。来自1980年代在青年人心中投下的美好向往,1984年的流行词语是“潇洒”,2010年的流行词语是”纠结”。
十分河畔是无言的,它只是唯心主义的一段时间载体。
此地消失。

11、马莲滩
马莲花看起来真像凤尾花。紫色的花版,碧绿的花叶,有一种大家的高贵。
这一物种好像在王家团庄已经消逝。
如果我最近辞职了,我一定在夏天回去寻找她。
马莲滩今天是一片庄稼地,种玉米和西瓜。很多年前盛产小麦。这一片土地的产出使其微地名的存活力依然十分兴旺。

12、宝洼子
土地以肥沃著称,地名基本已经消失。
这里发生过一个故事。
毛泽东的文化革命时,有一个饥饿得失去了“政治理性与觉悟”,在这里偷偷宰了一只生产队的羊,吃了,几天后,被发现,劳改了好几年。
这个人今天还活着。
种着庄稼。

13、下山坡
它已经在今天我们家的果园下面了。
这里原是一大片沙柳树林和沙枣树林。幽静极了。
春天,沙枣花开,香飘十里。
宁静的森林里,听得见心跳。
在阅读托尔斯泰的小说时,我对于俄罗斯的森林与田野,想像载体就是这片小树林。

14、苜蓿地
今天,居住着我不认识的人。
20多年前,这里是苜蓿地和沙柳树林。苜蓿在夏天开紫色的花,与成群蜜蜂互动。
一天,我和哥哥在这里发现了一只兔子,它中过一枪,跑得很慢。
我们抓住它和送到清真寺请阿訇宰了。
从此以后,我每次经过这片土地的时候,总在寻找是否还有另一只兔子出现。
守株待兔的成语就是这样来的。

[苏菲的碎片]枣园静士

三月 1, 2010 – 10:59 pm

我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继续寻找它深藏的秘密。

清真寺孤独地在河口的黑夜中时,12个家庭赌场像棋子一样星散分布并肢解衰败的家庭伦理。却在不远的灯光中,安然的是坐静者的家。

这是西北的秋天。我从一条乡村小路进入静士的家。
院子里可以听见飞鸟在空中的鸣叫。
有玉米,果实累累的枣树,低头的向日葵。风从它们中间穿行并消失。

王进龙在这个小院中念经,种植,悟道。
时光在此穿行记载二十多年。

王进龙幼时学经,一生讲经。在清水河两岸的山山水水间劝教门、吃油香。在王家团庄、马堡、预旺掌过坊。
在同海两县的自由阿訇群中,王进龙是活着的人中间伊斯兰教学问最大的人之一。

我突然惊讶地发现,在我和他生活的这个村庄里,分布着很多学习知识的人:有人在学校里学习义务教育后外出打工,有人在大学里学习理工课程后成为一名建筑商;有的人阅读中国文学成为一名政府官员;有人在家里自学阿拉伯经文而没有任何物质收成。

他们无交织,无矛盾,各自表述。

一个对照是:一墙之隔是公家的学校教育,这边是民间的经堂教育。
前者职业化,后者自由化。

很多年前,王进龙没有再做掌坊的阿訇,在家一心办公。
办公在苏菲主义的语境下,指“妥热各体”。
白天是人们的,晚上是静修者的。
夜静星齐,苏菲主义的传教士开始做自己的功修,念经礼拜。王进龙的拜功一直会持续到鸡叫时分。

他们是一个宗教世家。
王进龙的大哥王进禄是明国以后西北伊斯兰虎夫耶教派赫赫有名的筛海(大学者)。我在很小的时候看见过留着长长的白胡子的王进禄。
王进禄去逝后,王家团庄人给他修建了一座拱北。这是自上个世纪80年代宗教世俗化以来,王家团庄平原地区修建的唯一一座拱北。
王进龙的哥哥王进彪为他守墓至今。

王进龙则在枣树丛丛的院落中,深夜值守心灵,成为一名静士。
苏菲主义的“坐静者”至少需要7-14天的时光,在没有光线和聚静的房间中,赞念真主,接近感悟的自由状态。这种肉体的磨砺,非一般意志之人可担当。

苏菲主义是心传的学问。
在中国,静心悟道,以心相传的学问分别有佛家的禅宗、道家、儒家的心学、伊斯兰教的苏菲主义。以儒家为例,宋代理学后,至明代,王阳明的心学对清代以降直至明国的儒家知识分子群有深远影响。在贵州的龙场一处山洞里,王阳明悟道后确立了儒家在晚近中国的一次大复兴。

20世纪初的机械与电子技术发展,使知识传承分化为人文知识与自然知识。知识的学习职业化第一天起,知识分子便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在一个二分法的世界中,自然知识分子与大学教育的垄断出售,逼使人文知识分子也在这样一架不能停下的机器上职业化。
先是这个词语灭亡,继而,它的实践者也成为边缘的群体。

即使80岁,2009年的秋天,当我在枣园中看见王进龙的时候,它清瘦的面容依然精神焕发。
那天,我向他请教了一些伊斯兰教的苏菲主义学问。
坐静是他的知识实践路径,他想为尘世中奔波的人治疗精神的压力,并关怀人们的归宿。当然最终极的意义是不能怀疑的神圣。这是元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合法性支点。

他家的桌子上有一本翻烂了的古兰经,用发黄的白布包着封面。
地面上铺着毯子,一方炕桌,上面有未燃尽的香。
王进龙没有公职,也不担任阿訇。慕名的人请他去参加祭祀,请一个纯净的人帮助他们全美仪式。

那天他拿出一只笔,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为我写下了平安都阿。
每条只有一指头宽。我在北京的晚间,吃下这张小张和它上面的经文。

“有的情况下我要试,古兰经上出现的这个词写在上面是否是合适的”他告诉我这句话。
作为神秘主义,语言是一剂药。
晚近的欧洲哲学流派,尤其是20世纪的哲学,对于语言作为工具的发现同样重要。

这个清瘦的人,从他的桌子上拿下来两本油印的书,一本名为《中国伊斯兰与苏菲主义》,一本是《伊斯兰教经学讲义》。
他说,他没有汉文,是口述的两本书。
这是两本也许永远都没机会出版的作品。从媒介角度看,它并非有组织的传播行为且不遵守出版的任何游戏规则。
让我惊恐万状的是,和我生活在一个村庄里,仍然有这样一个最后的自由知识分子。

就像洒落的种子一样,迸溅而在山野间,野生长成,隐秘而惊叹。

[1960-2010大众文化碎片]MSN解构下的政治样本

三月 1, 2010 – 9:39 am

1、没有物理空间的办公室
  
  办公室是一个物理空间。当MSN打开的时候,它的物理分布便完全消失了。
  每个人都在悄悄地在工作,无声无息间对着屏幕的微笑或愤怒,就好像2009年搜狐网的那则广告象征的语境一样。关上电脑的时候,破墙而入的恐龙与战争场面突然间就关上了。
  MSN关上的时候,办公室恢复了物理状态。
  
  对于一向喜欢维护办公室秩序的国有企业来说,他们没有料到员工突然间在坐位上这样宁静。
  MSN改变了办公室的物理分布的同时,它最大的贡献是致力于传播文化的改变。
  这样的题目听起来很大,谁会否认,奉一个物理空间中的领导为中心的口语传播语境,正在改变为一个书面语言同步传播的语境。
  
  在一个威权体制下,口语传播围绕的中心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办公室的物理空间是从那个人开始,而呈现中心与边缘的模式。
  更早的时候,在广播与社论的帮助下,中心-边缘的模式扩张为中央与边疆的模式。如果要击碎这样的格局,不用再钻到故纸堆里去寻找什么从古到今的中央集权模式,并从文化与生理上给它找出存在的各种合法理由。
  
  就在2009年,就在北京任何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物理空间的的虚拟化使“单位”灰飞烟灭。
  MSN的桔黄色窗口不停地闪动,帮助一个人的活动空间像显示屏上的音量跳动一样,这会儿在北京的学校,那会儿在上海的咖啡店;这会儿在北京的办公室,那会儿便在伦敦的母公司了。
  
  在一个无逢传播的环境中,手机上的MSN又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地缠绕在你的身边。于是有人要躲藏起来,有人装着很忙的样子。有人假装脱机后像监视器一样观看着这个小小的虚拟部落里的一举一动。
  
  
  2、MSN文字交流格式是热媒介
  
  MSN的文字交流格式,可以帮助大学里搞不明白麦克卢汉“热媒介”与“冷媒体”的同学们重新温习一下功课,以免在仍然用范进中举时代的教育模式考核他们的老师面前,回答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些从口语文化中出来的人,在使用MSN时。总是很虔诚地坐在椅子前面,快速地给出一个回答。他们仍然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就在它的面前。因为口语的深深影响,使他们仍然不能把自己用书面文字把“我”从这个交流的语境中分裂出来。
  
  那些在书面文化中长大的人,面对MSN的交流方式时,更像一个“老手”。这就像农民工求爱的眼泪与演艺工作者的求爱眼泪的区别一样:前者是生理性的,不可以量产;后者是职业性的,可以量产。
  可以在五分钟给出一个回复,也可以不给出回复。
  书面文化的交流者,往往会在急着上厕所,可以先在MSN上发出一个信息再返回。
  
  什么是热媒介?什么是冷媒体?大学研究生的传播学课程中,这是一个需要死记硬背的内容。
  如果可以上厕所回来后还可以接着使用的媒介就是热媒介;如果一动不动要盯着的媒介,就是冷媒介。
  MSN文字交流方式时是一个热媒介。MSN语音交流时,就变成了一个冷媒介。
  
  3、保守政治文本防腐术
  
  木乃伊在热带环境中的保存成为欧洲考古史的专门学问。古墓挖掘已经成为CCTV10在晚上的王牌题材。在温带的中国,防腐术的最高境界可以让死尸在记者报道时总结这样写“其皮肤尚有弹性”。
  
  极权主义政治防腐剂要尚有弹性的话,需要好好学习一下媒介术。
  
  英国《金融时报》的一名记者,在北京面对那些神秘的高楼时总是有一些迷惑不解。2009年12月的一篇文章,就这样写到了北京本城区的一座陈旧的没有挂任何标志的大楼。
  
  他充满探秘地写着中组部里的人和他们的工作方式,仿佛这些人每天在一座古墓里探险,晚上的时候,脱掉工作服再回到家中。他们在这样一座灰色的建筑里头,用文件这样的线性的方式走着程序,但用悄悄的口语神秘地安排着人事的排定。就是这样的一座大楼,也在采用全球HR的通用格式网络人才。
  
  这样的样本,是研究政治传播学的好材料。
  
  如果决定要维护这个样本的格式,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引入电子格式与电子青年。在干部的样本上一直选择口语文化中长大的人,比如在2009年可以继续招聘来自西北农村的青年作为新干部;在办公技术上,永远不要离开纸的能关上门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永远都不要出现一个MSN的使用者,哪怕是下班时间。
  
  如果一个MSN7. 5的版本,在这座古老的建筑里DOWNLOAD过的话,它就会把门口革命年代的老松树和几代老同志留下的精神情怀完全打碎。
  
  
  4、1988年出生的“巫术”女生
  
  如果不想选择语音交流,以过滤掉交流中的不平等与情绪的语境;又不想,看看文字密密麻麻地像精英一样站在讲堂上的时候,图标化是一个有趣的选择。
  
  几年前,我把与吴青松先生在MSN关于MSN媒介意义的对许,在结束对话后一分钟贴在我的博客上。我宣布:MSN是我们这个时候最伟大的文体。
  
  我们在对话中可以随时一个陈旧的废除语境;随时可以从一个暗门进入另一个语境;随时可以将过去语言中捆绑的意识形态踢掉;随时可以把文字媒体转换成图像媒介,从而实现对一个旧意义的消解。
  
  相比于欧洲的字母文字,汉字已经实现了半图形化传播。但是在一次聊的结束时,分别有如下的人用如下的方式向我再见:一名同学,用东北笑星范伟的卡通造型向我挥手再见;一名同学,用跳芭蕾的少女图像向我再见;一名同学用886这一组数字向我再见。
  即使在一样的语境下,这三种告别的方式已经将传统的告别语境重新定义。
  
  2008年的时候,奥运会火炬决定不向福建省对面的那人岛屿去传递了。
  那天晚上,我的办公室里正在紧急地制作这样一份文件。那个时候,U盘与打印机都已经慢速得不能再慢。
  
  一位1988年出生的小女生,慢慢悠悠地用带着大量图标语言的MSN新版本向我传送了这份经过新华社播发的这则正式声明:“北京奥组委经过慎重决定……祖国人民……不会把火炬……神圣的奥运火炬……这一切都是……伤害了两岸人民……”
  在她的MSN语汇中,“不”是一个摇头的少年;“的”是一个上下跳动的皮球的造形;“说”是一个人的嘴里不停地向外喷射字符……
  
  这样一个严肃的官方声明,变成了卡通图标满屏飞动令人啼笑皆非的版本。
  严肃意义的转换,在选择一种媒介后,传递的是另一项意义。MSN几个图标就解构了一项严肃的政治声明,这使得与辽宁接壤的那个国家显得尤其脆弱。
  
  5、语言是哲学的魔鬼
  
  柏格森的哲学世界中,在理解的人类的传播行为时,他想像的最理想境界是没有语言的状态。
  在欧洲哲学如日中天的年代里有阴性与阳性词语区分的德语,是哲学家手中的魔术。在建立一种新哲学观点时,为语言重新的作为元意义上的定义,是最核心的行为。
  
  语言,只要在附着意义并发送的时候,就是一种意识形态。无论是以文字的方式还是化解成图标的方式。人类的传播行为,只不过是在用一种意识形态去解构另一种意识形态而已。现代主义埋藏了古典主义,娱乐主义埋藏了现代主义,环境主义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去埋藏娱乐主义。
  
  自从电视发明后,人类在上个世纪的政治变化可能是上个一千年都没有过的精彩幻象。图像令林肯式的民主与斯大林式的专制,都成为古老的绝唱。自1960年代以来,语言与媒介解构严肃话语的哲学手法快速地在全世界蔓延并成为大众文化现象。这是一个世纪以来少有的事情。
  
  解构主义,(抱歉,用上”主义“的时候,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如果不发生在一个图像媒介的语境下,几乎不能成为法国的一个哲学运动,后来演变成全球的一种文化存在状态。今天,德里达已经去逝了,媒介与传播对于部落、极权、神圣的、严肃的解构一天也没有停止。
  
  其实,这样的运动一个世纪以前就已经开始了。2008年火炬传递时,中国的MSN小图标的使用者在巴黎发起的爱国主义,与1930年代美国迈阿密海滩上听收音机并拿起步枪参加二战的美国年轻人一样,都是可敬的意识形态的炮灰。当国旗包在屁股上或者画在脸上的时候,爱国主义便已经从神圣解构为世俗化的文化行为。
  
  那些从长征过来的老干部看到孩子们脸上的国旗而革命情怀大开的幻觉,自文艺复兴以来在欧洲各类基督与天主教区的神父与主教的心中,无数次演义过这样故事。
  
  在一个文字建设的一千米高的哈里发塔中,图像的娱乐化精神就像白蚁一样在慢慢地解构看上去世钢精和水泥的东西。

[苏菲的碎片]刘家川的阿訇与刘少奇同志

三月 1, 2010 – 9:38 am

刘家川在王家团庄的东边,方圆几十里就这样一个回民村庄。庄子上有十来户人。
  
1960年代,闹文化大革命,刘家川的清真寺就被拆了。
开学的阿訇没有学粮了,每天就跟着群众一起种庄稼。
  
  一天,阿訇赶集回家晚了。走在夜路上时,突然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前头。
阿訇下了车子。
  
  “你是谁”
  黑影不答应。

“你是谁嘛”?
  黑影仍然不答应。
  
  阿訇想,这怕遇到了伊不利斯(魔鬼)。
  他大口吐唾沫,边吐边念经。
  黑影一动不动。
  
  阿訇拿起地面上的土胡基,边骂边打。
  黑影仍然一动不动。
  
  阿訇一边骂,一边悄悄调回了车子头。
    
  第二天。
  阿訇发现,昨晚的黑影子是一个被批斗的草人。

这个人名叫刘少奇。
他和一个姓毛的人在斗争的时候落败,结果,在刘家川这个小庄子上被做成了草人挨斗。
  

30年过去了。
  中国西北开始搞退耕还林,刘家川整体搬迁移民。

这个老阿訇开过学的清真寺和批斗过刘少奇草像的那个小村庄,从此,在地理上消失了。

[苏菲的碎片]金色的窑洞

三月 1, 2010 – 9:36 am

  蓝色的天空下是金色的窑洞。
  
  2008年的一场雪后。
  我在王家团庄的小小村落里,拍下了那张照片。这金子般的窑洞就成为记忆的碎片。
  
  好一个史诗般的午后,你幻美在西北社会里的这座窑洞。
  它宁静如那座阿尔的农舍——小麦已经波浪澎湃地逼近低矮的围墙,院落里却宁静如往日的家。这只有掌握秘密路径才能享受心情,今天,在普罗旺斯的田野上,早已腐化成后印象主义的碎片。凡高,私藏的那段午后的时光和天空,是历史的白矮星了。
  
  2008年的那场雪真是又白又静。让人爱。
  
  看上去,那窑洞真的漂亮。它还在1984年的气息中——阿訇在清真寺里低头看经,孩子在尘土中做着古人留下的游戏,父亲还没有回家,他在田野上,耕耘在那片小小的包产到户的土地和神圣的庄稼理想。
  
  这箍窑,是平原上建筑的窑洞,它的成本是泥土与麦秸。在同(心)海(原)两县回民的血汗记忆中,窑洞是最后的家园。
  儿女们在里面出生,婚姻在这里老去;尔麦里在这里举义,神圣在见证中衰变。19世纪,康斯坦布尔的画作曾经记录了这些最后一抹乡愁。它们消逝如烟,就如康氏画笔下《白马》跨过的河流。
  
  王家团庄这最后的窑洞,是雪野中的好静物。静物在17世纪的欧洲北方美术中首度出现的时候,教堂围墙外已经是一个悄悄在地下生长的碎裂时代。
  
  静物可追忆,永恒如死亡。
  
  这金色的窑洞,我想把它放在油彩画中,请白杨树站在旁边,让风吹过院场。“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苏菲的碎片]果园的故事2

三月 1, 2010 – 9:34 am

从北京的这家互联网公司逃出来后,我一头扎进王家团庄的果园里。

时候既然是秋天。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树枝和他们的累累的果实。这些启发了那些在苹果树下得道的苏菲主义大贤的树木,一言不发,等待我的到来。

好一个晴朗的午后。
有白色的云团从高大的树梢后升腾而起,那云彩如此丰满漂亮,几乎要吓着我了。

果园里静寂得只有叶子与空气的响声,他们淑雅宁静,不动声色。那些在互联网信息的洪流中穿过的我,就坐在这果香的中间,看他们安全地包围着我,在王家团庄这一进又一进的花园中深深地藏匿……

果园的时钟是一年四季,感觉时间在我们的头顶不断地滑过而充满年轮的怀旧。
就在我走进这果园前的前一天,飞机从北京起飞前,我关上了电脑和信息洪流。那个网中的生活,就是詹明信预言的后现代主义文化,让人们生活在永恒的当下。

没有怀旧,无法祭祀。

不一样。
果园里是苏菲主义式的静谧,物质尺度从本体上不再具有合法性。自然的宁静制造了历史的怀旧,让深度得以洞穿现实而至来世。每一个宗教都在描述最终的方向时,给出了光明的期望以对冲这消逝的现在。

可是,在电子媒介的浸泡者身上,历史消失,时光定格在今天,无论是虚拟社区还是角色游戏中,生理的衰减与心理的守恒制造的矛盾,令化妆成为人类的一种媒介行为。
掩藏时间的行径是躲避思考来世的方法论。在虚实之间切换之间,模拟完成了生死的感受。

有没有人从倒影中悟到生死辩证法?
希腊人在水仙花的文字创造中已经预言了这一神话几千后后实现的情境。

在王家团庄这座飘香的果园里,你重新感受到了时间。
风吹过苹果树,它们的果实鲜美如同青春饱满的女子,时间在慢慢地流逝。

罗大佑2002年出版的《美丽岛》中,在用《时光在慢慢流逝》这样的曲目,为现代主义的音乐的台湾和他那一代人唱响挽歌。当北京的MAO、愚公移山中,那些狂跳不已的朋克,已经埋藏了台湾的校园民谣时代与现代主义音乐。

风吹过树梢。在西北的正午这段最美好的时光中,村庄宁静地如同19世纪印象主义画作中的乡村风景。
果园的那一头,父亲坐在阳光抛洒的院子中间看他的两只大猫。母亲在小屋里做着今天的第二次礼拜。

果园里,只有时光流淌

[苏菲的碎片]公共领域的阿舒拉粥

三月 1, 2010 – 9:31 am

阿舒拉粥是要熬制一天一夜的大米牛肉粥.

王家团庄清真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还有吃阿舒拉粥的风俗.几个老太太到清真寺里当义工,把粥熬得香香地一大锅,做礼拜的男女老少来吃粥.

吃阿舒拉粥是一年的仪式之一.1993年邓小平南巡谈话之后,中国在加入全球化的飞速十年中,清真寺里的礼拜者渐次减少,阿舒拉粥渐成绝响.只有像我父母这样讲究的人,在伊斯兰教阿舒拉日这一天,会在家里做这样的牛肉粥.

我最近一次重新发现阿舒拉粥返回到王家团庄是2009年.我父亲成为清真寺的学东后,重新恢复了这一古老的村落宗教公共生活.清真寺买了牛羊肉后,有一个大锅做粥,整个坊上(清真寺的注册用户)的人都可以来吃了。

2009年月9月的一天,我在果园里冥想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声说话,“阿舒拉粥已经做好了”。
说话的是一名戴的眼镜比脸还大的叔叔,他说完后就匆匆忙忙回去看粥了。

这个叔叔快七十岁了,是清真寺学东会的一名乡佬,专事阿舒拉粥这件事。

这一天,好多人就骑着摩托者或者步行去清真寺吃粥。

美国制度经济学家科斯的论文《论公司的本质》令我一直在研究为什么一个村落会存在的理由。王家团庄在地理上成为一个村落后,其另一个凝聚力的核心是一个宗族体系与两个宗教中心:一个是清真寺,一个是圣徒墓。

但1993年之后的全球化加速融合对于王家团庄这样一个小村庄的解构是惊人的:宗教世俗化、农民工数量增加、到圣徒墓上偷苫单的人出现、宗亲关系裂纹生成、虚拟村落开始出现。

我说的虚拟村落是电子通信系统。2004年我统计了有80多部家庭电话,结果后来一下变成100多部;随后几年,出现了上千手机用户。短信与通话的虚拟捆绑,在一定的程度上以信息社区的方式巩固了这个村落成为村落的合法性。

这样的技术工具毕竟是脆弱的,没有阿舒拉粥来得那样神圣与温情。
我原来以为,阿服拉粥永远不会再来了,就像永远不会再来的部落式仪式与伦理关系。骑着摩托车去清真寺吃粥,完全变成了一种精神社交行为。它是真实领域的FACEBOOK.

阿舒拉粥帮助王家团庄清真寺强化了它的公共领域本质,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样本。
哈贝马斯在看到咖啡店成为十八世纪的公共领域时,又看到了十九世纪早期的报纸的公共领域价值。每一个公共领域的价值都在流变。在我的研究样本中,多么希望有阿舒拉粥的清真寺公共生活能一直存在下去。

清真寺是王家团庄成为一个村落的合法性基础,也是这里的公共领域。不过,确实受到这里每一个农民参与全球化外包式生产中的城镇式发展挑战。清真寺的公共领域在老年人比例增高后,其功用受到了挑战。自由清谈与自由生长的公共事务生活,在王家团庄的这个一百年历史清真寺中生成的样本,是1949年后我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找到的。

早前,我在这里发现了野生公共知识分子的概念。
阿舒拉粥把帮助清真寺在各阶层的人心中成为一个风俗与精神文化中心方面,走出了一小步。义工做粥,乡佬张罗,乡亲品尝,清真寺的开放性与容纳力重获生命力。

2006年圣诞节,我在英国的乡村教堂参观了平安夜的一次活动。抛去中国人对于西方意识形态的恐惧,我在那里深深感受到,公共的宗教风俗生活对于一个村落传承文化与对冲现代化冲击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人们在教堂里一起吃钣,观看孩子们自发的节目,祈祷……在完成现代化的过程中,对于旧有风俗的重新关照是破碎的回民村庄精神家园的基本建设路径。

阿舒拉粥正是这样一个样本。不过,在王家团庄方圆几十公里的村落群中,能这样吃粥的地方的样本仍然在大批地死亡。

[苏菲的碎片]盖德尔夜之灯光

三月 1, 2010 – 9:28 am

那一片黑暗气势庞大,在整个夜空的宁静中,它统治了一条弯弯的河流和一座清真寺。
黑色的夜空打开的时候,时间的河流就会慢下来。这对白天的世俗生活是一种对冲。真主制造这个世界时,早已安排好了这样一种对冲。

在伊斯兰教语义中,盖德尔夜是古兰经降示之夜,是斋月中尊贵的一天。
2009秋天的这个盖德尔夜,我在王家团庄渡过。那一夜,我在清真寺的大殿门口,看到了黑夜与灯火的对峙,直到最后的礼拜结束。

这一天,每一家人都把好吃的东西送到了清真寺,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要丰盛,有苹果和梨,有红枣,油香和各种各样的干果。
我斋戒了一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开斋,从果园的树梢向西望去。金色的落日与谁家的炊烟,已经将风水西引。
我向西的时候,看到清真顶上的月牙儿。
渐次听到念经的声音和开斋的钟声。村庄的每一个心理方向都向清真寺看去。

村庄与坊的重合,使王家团庄的公共生活基本以自由社会领域的方式存活,并创造了自己独特的运营模式。就像今天的盖德尔夜,停下手中的劳动后,大家的话题是盖德尔夜与清真寺。明天早上的话题,也许就会变成摘苹果、外出打工、看病……

我在走向清真寺是,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在秋天的果香中,两边的水银灯直指向清净寺明亮的灯光。高夜低村的比例,在凡高的星空中展现的星空强大的力量感,可以借用在今天的这一幕,弯弯的河流与小小的清真寺上空,是无尽的夜。

我震撼于这样的夜景:清真寺的大殿前的灯光在纯粹的黑暗中,画出了一片小小的光明和它自己,背景便是无尽的夜。
在教义中,这样的夜晚,为尊贵之最。

70年前修建这座清真寺时,它在一条河的入口处。
苏菲主义在民国早年在这个地区的传播,依然是传统社会中的精神传播,为纯粹信仰的绳索。

清真寺是的绳索作用是公共精神生活的维系,是以神圣信仰为前提的。这在全世界大部分宗教传播的早期都以这样的方式播植种子。现实中,宗族与清真寺的管理、传教士与教权的分布,在一个传统社会中,保持了基本的平衡。

就像这样的盖德尔夜,当白天退去的时候,神圣在一个小的地理语境下降临,借助黑暗与灯光的斗争,维系着它基本的平衡。
有的人默默祈祷,有的人反醒自己,有的人在交流信息,有的在悄悄查看手机短信。贫穷家庭的孩子守到最后要等待一份油香,富裕家庭的孩子这个时候已经睡去准备明天的作业。

凭借习俗的惯性信仰的粘着力,一个小村庄的公共领域在与城镇化世俗意识形态在做基本的斗争与谈判。

突然间,世俗化与神圣化的平衡在这里变成了一个重大的历史课题。我从来都不曾苛求一定要留下什么或一定要让什么离开。信仰无论是统摄全部精神还是以文化方式元素化保存,都是一个历史的概念。但它对于急剧变化的村庄给出温暖的人文关怀,才是当下最为急迫的。

等天亮的时候,盖德尔夜的小小地理空间与当晚的语境散去,这个话题重新会萦绕而来。
阿訇领着大家做了几十次拜功。默念与举义中,仪式性突然升起并统摄每个人。使得黑夜在接近午夜的时候完全压倒了灯光。清真寺安静异常。

我们这些跪在大殿外边的人,能吹到晚风与外面秋天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