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正在失去体温的野鸭子(上)

三月 7, 2007 – 10:49 am |
Tags: , ,

过年回老家,在网上发现一篇名为《沧州话六级考试》的帖子,亲切中又感到有趣,于是一边做题,一边把它读给父亲母亲听。父亲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沧州娃娃”,答对率高达100%。虽然我一年说家乡话的天数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个月,但也是打小在沧州话环境中泡大的,除了个别连我父母都很少使用的老方言词汇外,其余我大多都听说过。

这个偶然发生的小事却一下子勾起了我搜集家乡方言的兴趣,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和父亲母亲一闲下来就聊沧州的方言土语,最后竟然也整理出多达几百个单词和短语,我敢说,如果我不按照现代汉语普通话的标准给它们一一作解释,沧州之外的人将绝对看得一头雾水。

这个过节在家用来无聊时解闷的小游戏,却引起我很多其他的联想。

去年曾有媒体报道,一些“老北京”和语言学者提议把北京方言申请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但最后不知所终。在全国推广汉语普通话、全球推广英语普通话的大背景下,“保护方言”好像是一种“逆历史潮流而动”的遗老行为。
经济的繁荣必然带来人口的流动,方言土语太多,确实会造成人际交流的障碍,在候宝林最著名的相声段子《戏曲与方言》里,上海理发馆的老师傅指着顾客的脑袋说:“侬打一打好勿啦?”这位来自北方的顾客吓了一跳:“不是说解放后不许打人了吗?”

方言是否比普通话更有表现力

其实,除了地域之间沟通不便,我感觉在使用同一种方言的人群内部,其实普通话在表现力上是远远无法和方言相比的。即使这些方言土语大多都能在普通话中找到相似或相近的语言,但二者在感情色彩和内涵深度和广度上却并不能完全划等号。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说方言就像池塘里一只正在捕食的野鸭子的话,那普通话就像博物馆里陈列的一只完美的鸭子标本,它每一根羽毛都很标准很漂亮,但却没有体温。
  例如在我印象中,当年我奶奶在世时最爱这么说:“今天上街买了点炝锅的”。“炝锅的”在我老家沧州尤其是回民中间,特指“牛羊肉”。虽然打小并没有人正式告诉我 “炝锅的”为什么就是“牛羊肉”,但我自己感觉,过去因为生活困难,会过日子(节俭)的家庭主妇花钱买一点肉舍不得一顿全吃了,而是每天切上一点肉末,在熬大锅菜时放一点提提味道。到饭点儿了,铁锅架在了炉火上,倒点油,等油一热,就把切好的葱末和牛(羊)肉丁儿放进锅里,热锅里立刻“呲啦”一声,满院子飘香,这就是所谓的“炝锅”。等锅里的肉末稍微一变颜色,一大堆早已切好的大白菜或者土豆就跟着下锅了。等到菜熬熟了,锅里还飘着肉的香味,但却已经看不到肉了。长年累月,家家都这么做饭,家庭主妇们来到牛羊肉摊前,顺嘴就说:“受累,给切块炝锅的。”

对于今天烤全羊都不再感到新鲜的年轻人,“炝锅的”这个词确实是他们无法想象和理解的,即使今天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些也渐渐淡忘它了,我所知道的似乎只有我80多岁的姥姥还偶尔这么说——“冰箱里还有点炝锅的。”——这句话要在以前也是人们难以理解的,因为“炝锅的”一般一次只买几两半斤,熬几回菜就没了,从来没有“放进冰箱”这么高的待遇,但老人家就是改不了了,毕竟用了一辈子了。

 普通话为啥听着比方言更“文明”

除了内容意义上的细微差别,我还发现一个现象,任何一个地方真正的方言土语,讲起来似乎都要比普通话高一个调门,不信你就去听听重庆摆龙门阵的棒棒儿军,东北农村墙根底下炕头上头说荤段子的老爷们儿,再看看北京南城小饭馆里正互相掏心窝子的“发小儿”们,只要有三四个人的声音,那感觉就像要把房顶子挑了。城里人常说“谁往上翻三代也都是农民”,在农业文明最发达的中国,确实任何一种方言都来自于田间地头,在空旷的地方不大声吆喝就是听不见,这就逐渐养成了在哪说话声音都偏大的习惯,进了城几代人也改不过来。
  与那些来自田间地头的振聋发聩的方言不同,在中国,普通话大多是跟着“刚才最后一响,北京时间——八点正”的播音员学的。因而普通话说起来往往也像播音员一样轻声细语,透着那么“文明”。


Post a Comment

*
To prove you're a person (not a spam script), type the security word shown in the picture. Click on the picture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word.
Click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anti-spam 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