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斌：IdeaNext

《锁麟囊》的变形记 之一

4月 5, 2006 – 1:16 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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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子——风貌大异锁麟囊

    国粹京剧流传到今天，仍然热热闹闹活跃在舞台上的流派，大概就算梅派和程派比较风光了。梅派暂且不说，特别是程派门人枝繁叶茂风流远渐，先是程派五老唱了大半个世纪，使的程门遗风泽被海内，近又有五小程旦声誉竟起，使的程派古韵成为剧坛新声，得到年轻一代的青睐。程派经典中流传最广的剧目，则莫过于《锁麟囊》了。大部分年轻戏迷迷上京剧，多半都是从那段“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的西皮二六板唱腔开始的。然而多数人听来听去，都是迷恋张火丁唱腔之哀婉、刘桂娟扮相之俏丽、赵荣琛念白之韵味、王吟秋作功之灵秀。至于《锁麟囊》一路上怎么唱下来的，何以竟如此之唱，大概很少有人问津。然而，仔细听过几个版本的《锁麟囊》之后，你会发现《锁麟囊》竟然是不一样的。

    当然这种不一样不会大到将《锁麟囊》当作《玉堂春》去唱的地步，情形倒有点象《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最后被高兰墅整改成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名字是一样的，但剧情和角色的设计到底悄悄发生了变化，随之唱腔和表演也有所改变，然而或许还不止于此，一部戏的精神和风骨终究不一样了。有感于此我写下了这篇文字且起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且看看《锁麟囊》是怎么变过来的。

    特别明显的是，在1954程先生的录音中，第一场开头并没有象现在我们经常见到的那段闹剧——一老一少一对丑角父子傧相为了争夺谁去有钱的薛家主持喜事而吵闹一番。54版《锁麟囊》一开始就是薛良上场，一段二簧散板唱出劳累不堪的苦楚，然后一段念白“我家小姐素来待人宽厚，这几日却突然性情改变，命我去调换锁麟囊，万般换来总不称心”，道出了这位薛府老家人苦恼之极却不明白小姐为何性情大变的蹊跷情形。这时候他碰到了胡妈妈。胡妈妈作为薛小姐的奶妈、近身的老妈子，以深知底里的口气对薛良道出小姐何以最近“性情大变”的“内幕”，这些内幕是这些外头的下人们不便知道的。按照胡妈妈的说法，这都是因为老夫人独自作主，将小姐许配给其内侄，也就是湘灵的表兄周庭训，但这位表兄为人很不正派，风流成性乃是一个浪荡公子，品行坏的很。都是因为老夫人有私心，想把万贯家财传给这位内侄，还要饶上这位知书达理如花似玉的小姐。但薛小姐并不喜欢这位未来的郎君，对这门婚事很不愿意，却母命难违。因此小姐很不高兴，就以嫁妆不称心来赌气，为的是羞在老夫人脸上，谁知却累在了家人们的腿上。接下来就是薛良和胡妈妈唤梅香，让小姐来挑选家人们换的东西。 但胡妈妈和薛良这段很重要的对白，在83年程派五老的汇演版《锁麟囊》中却不见了，小姐的脾气，直接由薛良来解释，薛家老夫人待人宽厚，所生的一位小姐却脾气任性刁钻，为嫁妆不称心大发脾气，找来的东西都不满意，几次三番叫人换来换取，一点也不体贴下人门的难处。这种改变一直到84年顾正秋的版本、李世济的版本都延续下来，其实82年赵荣琛的版本也是如此，一直到当今张火丁的版本中都是如此。开头也变成一个调侃嫌贫爱富势利眼的喜剧式开头。

    如果单从形式的角度来看这种开头的改变颇令人莫名其妙，因为按照古人作文做戏的结构要求“凤头，猪肚，豹子尾”，程先生54年版的《锁麟囊》，在开头上恰好就象凤头一样非常漂亮、短小、精干、直切主题，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痕迹，没用了8分钟就把主人公薛湘灵带出来，轻轻地一声“啊，梅香”，开始用“背面傅粉”的方式点染湘灵的美丽、温柔，以及心中的无奈和哀愁。但在后来的五老和火丁版《锁令囊》里，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给这个漂亮的凤头上安插一个鸡冠子，开头的五分多钟全都交给了两个吵闹的傧相，而且湘灵直到13分钟的时候才带出来，念白也变得那么娇嗔、矜持、蛮横、霸道、气势夺人。或许是五老包括火丁、桂娟们刻意要强调这位小姐前后性格的反差与转变，所以一种嫌贫爱富的反衬和对小姐蛮不讲理的渲染是必须的。 到05年小秋的版本中大概发现有些不对头，把鸡冠子掐掉了，薛良的抱怨却也一并没有了，小姐的生气毋用解释了，好像嫁妆不满意小姐自然而然就要生气，更多的东西不说了。

    有一种说法说说这个鸡冠子是原来就有的，40年在上海首演的时候，就有这一老一少一对傧相，那么54年程先生的录音尽是不完全的了？但即使从人物性格发展和全剧情节的进展这一角度来看，54年程先生的版本中，主人公湘灵的性格变化和剧情发展的逻辑也较现在的各种处理方法更为完整合理，人物形象和全剧内涵也饱满丰富的多。不知道54年以前特别是翁先生与程先生当年作好的《锁麟囊》原版本中，原貌到底是什么样的，是54年程先生录音的那样，还是被五老们、五小旦们一直传唱到今天的本子?

    但程先生于58年去世，54年的录音应该是属于生前定本性质的演唱。何况联系到《锁麟囊》初成于1940年，是在程先生为抵制七•七事变日军侵华息演四年之后，经过两年精心创制而成的一部作品，是程先生进入了他舞台艺术黄金时期和成熟时期的标志，其美学价值和精神内涵决不只是讽刺世情冷暖宣传报恩思想这么简单。也不会象某些人所说的那样，“这个剧目，在主题思想上虽不及《青霜剑》、《荒山泪》等”，只是在“艺术(特别是唱腔)上的特殊成就，却代表着程派艺术达到的一个新高峰，在群众中享有盛誉，历久不衰。”如果说《 锁麟囊 》只是唱的好听，实在没多少更深的内在含义，这种说法好像并不是对《 锁麟囊 》肯定与赞扬，而是割裂其美学风格与精神内涵之后的明褒暗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