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的变形记 之二
4月 5, 2006 – 1:21 上午 |Tags: No Tags
二：人物惊变：小姐与梅香的性格变化之谜
我们可以从这个不同版本的开头方式处理的不同及其接下来一系列的人物设计和情节设计来分析一下几个版本的《锁麟囊》到底有什么不同，以及探究一下锁麟囊到底是怎么样一部戏。
按照54版程先生的处理方式，似乎并不是想要讲一个娇贵的富家小姐，如何在由富至贫的过程中，领会人生悲欢世情冷暖，发生性格转变认识到与人为善、善人终有善报的道理这样一个中国戏曲的老套故事。因为要是这样的话，那势必要象现在通常我们看到的版本：首先设计一个起初不知道善为何物的娇纵成性的主角薛家小姐，然后要设计一个嫌贫爱富的社会环境与几个周边烘托的势利小人，最后是一个人生处境的大转折、社会地位的大调换，通过境遇对比和身份反差来使主人公受到深刻的教育。但在54版本的开头，我们却发现程先生不是这样做的。 因为，薛良和胡妈妈的那段谈话对白表明，小姐的生气并非小姐性格本身缺陷的原因，而是来自于外在因素，也就是对因母亲之命确定的婚姻并不满意，这在接下来的（四平调）一段唱词中说的很明白，“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百样娇。非是我心情多骄傲，如意珠儿手未操，啊，手未操。”。这就表明小姐并非一个向来爱撒娇使性的人，她的生气，并不是因为生性“娇嗔”，而是借物消气，说锁麟囊“是麒麟为何生双角？”是借口嫁妆不满意而发泄自己对爱情婚姻的不满与幽怨，母亲装财宝之时，那一句“母亲，多装也会懊恼！”，那是讽刺母亲把自己这个女儿当做了这笔“财产”的陪嫁品。她不满意这些嫁状，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些嫁状的好坏，而是不想把自己这样“草草”地嫁出去，她是故意挑毛病。（但在后来的所有版本中，却变成小姐真的为嫁妆不称心生气，对嫁妆挑的很仔细，很认真。）胡妈妈深知个中原因，薛良的感受也是“小姐素来待人宽厚，只是近来忽然性情大变”。那么小姐是什么样的人，通过家人们的口中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通过她接下来因为母亲的一句话而收下薛良的《锁麟囊》，还赏赐了老人家一锭银子，也可以看出小姐是非常体贴细心、懂得家人感受、遵守母亲意愿的人，不是一个蛮横不讲理，只关注自己嫁妆好坏、为面子不惜让家人跑断腿的人。
那么，在这种性格逻辑前提之下，后来发生的春秋亭路见不幸慷慨解囊救人疾苦的小姐之善举就不是一时的冲动，偶然的善行，而是出于推己及人天性善良同情心的必然行为，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小姐因为自己”婚姻”的不如意、不幸福，自然能够敏感地觉察到赵守贞的辛酸与不幸，从而予以关怀救助。春秋亭内那段著名的唱段，就非常深刻细致地刻画出小姐这种推己及人体贴她人的性格和心理进展过程，从西皮二六板“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的不解纳闷，到西皮西皮快板“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的疑惑猜测，再到西皮流水板“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路人为什么这样嚎啕；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的度己及人的推断，然后才是“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的急切，最后知道情况之后自然而然做出了“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的决定，这里面内心变化有一个层层递进的自然过程，都是遵循小姐的性格特征一路发展下来的，并不是莫名其妙突然就“善心大发”。程先生为这段情节设计的唱腔也与这一剧情发展逻辑和心理递进进程是一致的，西皮二六板的婉转低沉恰好表明了这种沉思疑惑的心理，西皮流水快板与西皮流水的轻快圆润恰好表明了小姐急于知道情形的急切心情，唱段与内心变化是表里如一的。如果以现在后小程旦们的唱法，一个刁钻任性不体贴下人小姐，却会无缘无故地同情一个只闻其哭声却连面都见不到的人，并且将代表自己幸福的‘锁麟囊’慷慨送人，这位小姐如果不是二愣子就真的是赵寒禄所说的“活菩萨了”。因此可见，在程先生那里对剧情和人物性格的设计，是花了一番苦心的，不是随便所为。后来程氏门人们不知道为何要改了去？
这里还有一个梅香这个丫环的变化，更为令人惊诧。54版里梅香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在开场一段里能够体贴小姐的不愉快和下人们的辛劳暂且不说，在春秋亭里也只是不愿意多事，不愿意去问赵家姑娘为什么哭而已，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赵家老父碍于面子不愿意多说话。小丫头受了一肚子委屈，回小姐说“她不告诉我”。 “梅香说话太潦草，难免怀疑在心梢。想必是人前逞骄傲，不该词费又滔滔”是小姐对梅香猜测性的责备，实际她只是在轿子中听到“潦草”的问话，“人前逞骄傲”是她对梅香脸色的一种猜测。在后来五老和火丁的版本中唱词是一样的，但梅香不知道如何却“性情大变”，简直成了一个恶奴，对赵家妇女的贫寒辛酸当面冷嘲热讽恶毒之言不绝于口，这哪里是一个富户人家小姐闺房内的贴身丫环，倒象是五老版本中那个势利傧相贺富贵的女儿，比他父子们嫌贫爱富的势利劲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概五老们的想法是，不通过丫环的势利刁钻不足以反衬出小姐的脾气之坏，但我们可以顺着往下想一想有这样汹汹如犬的丫头，这位小姐大概就是一只母老虎。“凶丫头”无因无由变成“善财童子”，“母老虎”无缘无故变成“活菩萨”,难怪赵禄寒要惊天抢地大叫神奇了，观众看到这里总会大笑，仔细想想却是有缘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