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的变形记  之三(下)

4月 5, 2006 – 1:30 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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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情节惊变——锁麟囊的来龙去脉(下)

    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还非此一处,我们且再往下看。接下来就是那洪水和随后湘灵的遭遇了。在程先生54版里,胡婆出来有一段念白,说起身经水灾的遭遇——大水淹了登州城,后来遇到救生船得以死里逃生,到了莱州府饥饿难耐却人生地不熟的不知投奔何处,忽然想起来有一个内侄女碧玉给卢家庄员外哄小孩,因此才要奔往卢家庄找碧玉寻口饭吃,途中听到叫苦声,发现竟是薛家小姐,主仆二人相见抱头痛哭。随后才是胡妈妈带着湘灵投奔卢家寻找碧玉,谋一餐饭吃。碧玉回禀了赵大娘子,赵娘子问明情况之后心生怜悯,就留下了薛家主仆二人。交谈中,胡妈妈说起身份和先前的家境,且说湘灵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知书达理书底子不错,谁知竟然遭此境遇,年轻轻的漂流在外终不是个事情。赵家娘子在他们二人用餐的时候,见到了小儿子天麟,才想儿子正好需要有人教他读书识字,因此产生了留下湘灵做西宾的念头。再后才是胡妈妈出去找人,留下湘灵教小天麟读书,才发生了后来的在花园玩,在阁楼上发现锁麟囊的故事。这个情节设计是前后呼应自然而然顺下来的, 如果说是为后来所谓的报恩和湘灵性格转变做铺垫,我感觉不如说是在继续深化前面一直点染的湘灵的不幸命运,更深刻地为湘灵的善良品性和全剧的主题造势。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段情节到后来都改了。在84版和04版中,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胡婆死里逃生漂流到登州遇到薛小姐,二人饥饿难耐去施粥场打粥,结果被施粥的卢府两个家人看到,将小姐带回去给小少爷做老妈子。就这样,小姐进了卢府沦身为奴,后来的情节倒是一样了。但胡妈妈是没有进卢府也没有得着饭吃,小姐的身份也由教师降低为一个下等奴仆。这段情节不仅时间上加长了,还着重渲染了一下胡妈妈跟小姐二人还在粥场难舍难分的凄恻情状。大概是程氏门人们觉得不如此,不足以使得湘灵的境遇更惨,不足以与前面的“幸福”生活形成强烈的反差,从而为湘灵的性格的转变提供充分的依据,也为后面报恩的戏份储蓄能量。但这一处理方式,恰恰是腰斩了《锁麟囊》。以悲喜剧的方式,转换了《锁麟囊》的悲剧特征,也真的使《锁麟囊》成为了一出老套的报恩剧。殊不知在程先生的《锁麟囊》里,那种悲剧感是从始至终的,一场比一场比一场浓重,把湘灵的不幸福如同做画的皴法一般一笔一笔皴出来,与湘灵美丽善良的品性加以对比,形成强烈的艺术张力,其中是笔墨兼重的,湘灵的美丽品性是笔,不幸遭遇是墨,形神兼备地刻画出一个备受生活苦难折磨却仍然美丽善良的女子形象。这是程先生的处理方式,完全不需要象后来程氏门人们做的那样,使用一个前喜后悲的大折扇式剧本结构。因此这种对程先生原来“前后呼应,伏脉千里”之结构设计和顺乎人物品性之身份设计、自然流淌之情节发展的任何改动,不小心都会弄巧成拙。而竟象现在这种改法,简直就是张冠李戴之后的画蛇添足了,那句惨兮兮的“胡婆,你要看我来呀”竟然说了三次,但在程先生那里,只是在胡妈妈出门之际湘灵低语的一句话,无须如此刻意重复已然让人咽涩胸闷悲感难言。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就在后来湘灵带着小公子到后花园玩耍时,54本中那个碧玉也不是现在版本这么刁钻恶毒,只是有点不讨小公子喜欢,在摆弄了几番玩具、之乎者也地卖弄了几句怎么教小公子读书之后,就给小公子轰下去了。也没有象现在版本中奚落“薛妈”摆阔气的那段可恶对白。可见前后文中,程先生对嫌贫爱富势利眼的讽刺,并不象现在版本处理的那么浓墨重彩。他更关注的是运笔之骨,也就是在这种情境中,人物内心的感受。湘灵在花园里面哄小少爷玩耍的情节设计,以及小少爷的顽皮淘气专要绿马的情形,为的是笔触一按,重重点出湘灵的失子之痛,使其触景生情更加悲哀。原来的生活纵使不如人意,好在还有个家,还有个儿子,而现在却只能寄人篱下以照看别人的儿子聊做安慰,“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如何不叫人断肠,“一霎时把七情俱已磨尽, 参到了酸辛处泪湿衣襟。”。如果,我们以全剧一以贯之的湘灵的悲剧命运来理解,那么此时的悲剧之感更强烈突出,通过湘灵独白式的两段唱腔表达出内心的悲哀与无助。这不是在转变,而是在深化。将湘灵更推到一种极端不幸的处境之中,以“钩笔”用力钩出湘灵的美,为的是不使这种美被命运的不幸摧毁,更显示出夺目的光华。这一点,我们再往下可以越来越清楚地看出来。当湘灵在花园阁楼上看到锁麟囊之后,吞声大哭,因为锁麟囊原来首先是她母亲祝愿她幸福的礼物,如今却在这个后院阁楼上再次发现,悲情难禁,更为凄楚。被发现之后,赵娘子通过与湘灵的对话,了解清楚湘灵的真正的身世并听到湘灵说 “那女子心性洁世俗不染,留下了锁麟囊把珠宝退还”的陈述之后,赵娘子惊讶地发现“果然是当年知己到此间。” 那么至此,锁麟囊并不是一件报恩的信物,而是见证人性善良的标记,联结二人情谊的纽带。在54年程先生的版本里,再往下听到最后,薛、赵二人是结为金兰之好,并没有如赵荣琛、顾正秋们的感恩式的“受我一拜”。那么“休将往事存心上,为人心地须善良!得知己,齐欢畅,结金兰,诉衷肠;待等来年禾场上,把酒共谢锁麟囊。”这段唱词也表明,这部戏到后来也不是宣扬报恩刻画湘灵性格的转变,而是颂扬美丽的人性和美德。 想必按照程先生的设计,婚姻不幸,遭遇的不幸,人生的不幸,并没有使得“善良的人性”没有了意义,而是要安排湘灵在极端不幸之中再一次发现“人性善良”的标记——锁麟囊,并要所有人来体验感怀这一动人的时刻,这一刻是令人神魂震撼的一刻,充满了戏剧张力。这一幕中变换的是人生的际遇,心中的悲喜,不变的是“内心的善良和关爱”,只有这种爱才能使人承受住内心和生活的磨难,使人性的价值在人生的磨砺中经久常新光彩重现。这样理解《锁麟囊》,就不是一个老套的宣传旧社会报恩思想的传统戏,而是包含了翁、程二位先生对于人生、人性思考的的一本心血之作。尤其是在日寇横行同胞相残那冷酷的1940年,如此刻骨铭心地歌唱人性之善与美,尤其显得弥足珍贵,令人震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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