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斌：IdeaNext

《锁麟囊》的变形记  之四

4月 5, 2006 – 1:33 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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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精神惊变——锁麟囊的艺术内含转换与遗失

    在悲剧性的冲突和张力中，挖掘人性的价值，通过种种手法“追魂摄魄”地勾画湘灵的人性之美，这应该是《锁麟囊》这部程派当家戏之所以长盛不衰的秘密。这与程先生一贯的艺术主张是一致的，程先生曾说：“一切戏剧都有要求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绝不是用来开心取乐的⋯⋯也许有人说是为吃饭穿衣，难道我们除了演玩意儿给人家开心取乐，就没有吃饭穿衣的路走了吗？我们不能这样没志气，我们不能这样贱骨头！…………我们除了靠演戏换取生活维持费之外，还对社会负有劝善惩恶的责任。所以我们演一个剧就应当明了演这一个剧的意义。算起总账来，就是演任何剧都要含有要求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如果我们演的剧没有这种高尚的意义，就宁可另找吃饭穿衣的路，也绝不靠演玩意儿给人家开心取乐。”那么我们从程先生的艺术主张和程先生一贯的艺术风格出发，不难理解《锁麟囊》是一部什么样的戏。翁偶虹老先生在其所著的《翁偶虹编剧生涯》中， 谈到编叙《锁麟囊》名剧的经过时，有这么一句话 ：“我不敢自诩为以笑为武器，暴露而鞭挞了这些社会现象，只是无愧于初衷地没有追求低级庸俗的笑料与廉价的剧场效果。”也更有助于我们把握《锁麟囊》的艺术初衷。

    但令人费解的是，程先生去世后的五十年来，《锁麟囊》改来改去，一部悲剧给拦腰劫成两段，关键的细节改了不少，凤头之上加了鸡冠子，不必要的角色添加了几个，一个知书达理美丽善良的薛湘灵先是被改造成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姐然后被改造成一个顺从的下等奴仆老妈子，梅香也性格大变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小丫环变成一个势利刁奴，湘灵不幸的婚姻生活也被调节的美美满满，那个浪荡公子湘灵夫君周庭训的恶劣品性留下了一个未收起来的狐狸尾巴在剧中若隐若现，代表着人性美善标记和美好祝福的锁麟囊变成了一件报恩的信物，未被收下的珠宝终于被收了下来成为赵氏夫妇振兴家业的本钱，赵守贞从一个心性高洁、世俗不染、感遇知己的女子变成了一个知恩必报的妇人，一部刻画人性美善的《锁麟囊》终于被彻透彻尾改造成了一部劝善报恩的《锁麟囊》， 对高尚人性目标的追求转换成为赚取观众掌声与啼泪的表演 ，这就是半个世纪来《锁麟囊》令人惊心动魄的变形记。

    大概从古至今凡是有点杰出的艺术作品大概都避免不了被信笔乱改的命运，从明朝就有人爱信手改古诗从李杜到苏黄概莫能免。最出名的是在清朝《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被彻底改成《红楼梦》，后来的情节倒是戏剧化了——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宝玉婚姻掉包计也确实能够赚取一大批人廉价的眼泪，然而那终究是“狗尾续雕”似是而非，《锁麟囊》的情形有点近似于此，或者更糟。 现在剧坛上流行的《锁麟囊》版本来源混乱不一，但多半是一本整改过的《锁麟囊》，虽然五老们、五小们彼此为谁更是程先生的正宗传人争执不休，都认为自己演绎的《锁麟囊》更出彩，然而这恰似董其昌们临兰亭一路上跟下来只得形似而神韵全非、风骨尽失了。

    这样的《锁麟囊》纵使唱腔再华丽、扮相再俊俏、水袖再挥洒也终究是一副黯淡无光没有神彩的美人图，程先生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锁麟囊》竟成了世纪绝唱， 真是“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令人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