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行照片
星期六, 二月 23rd, 2008![]() |
| 黔东南行 |
2月4日
清晨,镇上沿公路摆上了不少摊位,卖猪肉、炮竹杂货的小贩,今天是四下村子到南加镇赶集的日子。他们赶集,我就只能赶路。
出来南加镇,全是盘山路,路上的雪很厚,但车辙很深。路面不宽,遇到迎面来车,我们得让到路旁。车一停,轮子就陷进雪里。等启动时,光见轮子打转,不见车动。司机叫我坐到后座,又小心倒车,才把轮子拔出来。几次反复,我总担心倒车不小心,一下子就掉下去,还是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掉下去。后来,我们搬了200多斤大石头放在车后备箱里,车才好走了。
和司机聊天,他前年开运输的铁板船,赔了几万不干,改行倒黑材,就是半夜把山里偷偷砍的木材再偷偷运到凯里去,价格可以翻倍。每个月干个两三次,也够了。不过,挣木材的钱一个人是吃不下的。过检查站时,得分给带箍子的一些好处。社会就是这样,他说。
在半山腰的公路上,我们见到移民的几户人家。司机指点下,我才注意到有些房子就搭在公路上面。路旁有几个蓝色帐篷,上面写着救灾的字样。我问了一下,才知道这几个帐篷已经搭了3年,与今年的雪灾无关。我和一个小伙子聊天,他说前一天上面民政部门来拜年,每家给了点红糖和苹果。前两天,他把自家的猪杀了,10元一斤分给各户。
经过固本,我们稍上一位去平寨的村民。他拎着两袋猪肉,去娘舅家。他娘舅夫妇在广西打工,只有三个上中学的孩子在家。司机和他商量,让他做了我的向导。
转过一座桥,地上的雪忽然变得很厚,接下来是个很陡的上坡。司机试了试,车子光打滑,怎么也上不去。司机说只能开到这里。我看了一下路,陡坡右侧就是一条深沟,沟里有山泉流出,也不敢再让他试。
我还是给了他五百。接着,我忽然来了便意。管司机要了根烟,跑到路旁去方便。对面青山一片,道上白雪皑皑。我忽然想到下面的米田共一定在冒热气,真是好笑。
司机掉头走了,我让当向导的大叔再等会儿。眼前的山泉在北京不太好见到,不如先拍下来。
上山是个累活。脚下是积雪,很结实,也很滑。路中两道车辙,一看便知是大型车留下的。据大叔说昨天还有一班班车去平寨,不过轮子上拴着防滑链。有车辙的地方,雪已经化了,露出红褐色的泥土。土路肯定比雪路好走,至少不滑,但同行的大叔却不走。我试着踩上去,才发现化掉的雪水沿着土面流动,走几步脚就感到一阵冰凉。
走了约三四十分钟,我们到了寨子。电已经停了20多天,手机信号也没有。
向导的娘舅家就在这里。按计划,我们先到他娘舅家吃饭,吃完再赶路。房子是木质的。进门是个空场对着杂物。里间是厨房。中间一个炭坑。
进门围着炭坑坐下,我把双腿架在坑台上,看着蒸汽从裤腿和鞋上冒出来,烤得我腿都麻了,裤腿摸上去还是湿的。
向导娘舅家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在黎平念高一,二女儿在平寨念初三,老三是个男孩,还在念小学。老大告诉我,这个房子是她爸爸前年才盖好。她还告诉我,她所在学校冻死一个学生,准确说是放假后,自己冒着大雪回家,在路上摔倒,没人知道,便冻死了。
2月3日
去黎平有两条线,一条是从北面绕过雷公山,沿清水江走,一条是从南面绕过雷公山,从榕江过去。我选择走北路,因为我在百度榕江的贴吧里看过,那边貌似情况稍微好些。从地图看,北路走剑河去南加镇。南加离我要去的尚重镇还有几十公里。在南加有一个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走北路,凯里去剑河,一路是高速公路,早上近10点出发,到剑河已经是中午。到车站打听去南加的车,知道到南加要下午4点多,而且车马上要开。于是赶紧在车站对面吃碗牛肉粉上路。其实,当时还可以走水路去南加,时间要缩短1小时,只是我并不知道。
车上堆满行李,肯定超载。和旁边的大哥聊天。看他穿着像是在外闯荡,还挣了些钱。我在凯里到剑河的车上就见过他。聊了两句,知道他是从南加赶到凯里去接老婆回家。算下来,来回要两天。他的孩子才2岁,由他老婆抱着,一路晕车,时睡时哭。那位大哥想把孩子抱过去哄,可他老婆不让,搞得大哥有点烦,全世界的男人都会有共鸣的那种烦。这条路并不好走。卖票的小姑娘拿烟盒纸给每人写了车票。我那张写着,3388,剑-南。看我右边大叔的票更逗,写着3388,剑-满。大叔不干,让小姑娘重新写,小姑娘嘟囔着给改了,再看就是剑河-满天星。我想,还有这么好玩的地名。
约两小时,路到了尽头。大家下车,我也稀里糊涂地跟人走,原来是沿着崎岖的山路下去,走约1公里,下面有3辆车接。走下山去,看到刚才的大哥抱着孩子。他要把孩子送上车,再回去接老婆。
路上,各个旅客小心走着,有的专门备了扁担,挑着年货,一位大姐背着箩筐,里面坐着她的小孩。她只要稍微一滑,两条命就没了。
等到了换车的地方,我发现座已经没了。车的过道堆满年货,行李和柴油什么的。有个人还带了200多支蜡烛下去。包裹空档站满了人,也包括我。人多,货多,车肯定超载。每次转弯道,我都得吃力地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椅背,把手,以抵御惯性。时间长了,便觉得很累。有一次,车突然急停,我没收住,一下子就砸下去,把老乡的苹果还压烂了几个。幸亏是直着倒,斜一点就倒在老太太手里拿着的铁皮手炉上,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炭火,会发生什么不好说了。
司机下车去看,原来是一根私人拉的电线横在路中央,电线很矮,甭说车过,就是人过都会拦到。我有点气,也下去看。不想下车却踩了一脚泥巴,粘在脚底,很沉。司机嘱同伴在路旁用树枝把电线挑起来。这时有个小伙子在车上说,管它,直接冲过去算了。
这样一路到南加,快到时,车上有中年人跟我搭讪。我原先注意到他。他买了箱苹果,放在车头,有人坐上去,还被他训。架电线时,除了我,他是唯一一个下去的乘客,而且他还是车上唯一一个打领带,别领带夹的人,钱包上还有警察的字样和警徽。
他和我搭讪,问我职业。我自称是学生,替非政府组织做调研。当时想说乐施会,一着急说成了施乐会。听得他愣了一愣。我想,对方大概是个地方警察,应该没听过乐施会的名头。我还说我们大部队在雷山,只派了我来,看看东部的灾情如何。他给我介绍风土人情,讲这里的人喜欢斗牛斗鸡还斗画眉之类的。过一个水电站时,还说这个水电站政府投资了13个亿如何如何。我心里奇怪,一个警察怎么对水利的事情这么了解。
下车后,他邀请我去他家,说是南加乡下,还要请乡长、乡书记陪我,吓了我一跳。我执意不肯。他便要帮我安排旅店,还要给老板娘住宿钱,也被我拦住。此时我已经有点后悔告诉他自己最后的目的地,而且还是独自一人。临走时,他还说雷山县县长是他朋友,又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原来是某个中医院的业务经理。我说以为他是警察,他说那是过去的事情。看名片上说,他们的药连癌症都治。我知道这大概是一个下海混的。
镇上的朋友接我,也见到这个假警察。等那人离开后,朋友说那人他认识,原来是河上跑船的,现在干这行,是个骗子。我听了想怪不得那人对水电站的事情那么清楚,同时放心了。他是骗子反倒不会觉察我此行的目的,更说明与政府的人脉关系不密切,把我行踪报上去的几率自然也很小。
南加镇不大,挨着清水江,这里停电已经20多天,不过手机还有信号。听镇上人讲,现在山上的电杆都倒了,有60名电力工人在维修。
镇子20公里处就有座水电站。水电站在3年前被省里卖给湖南。据说周边的村民移民,每平米300多块。建水电站对南加镇影响很大。原来南加镇有小南京的别号,往来商贾都在这里聚集。因为截流蓄水,清水江在这里水少了很多,通航能力骤降。上头和湖南做笔好买卖,但南加本地人非但不能受益还要做出“牺牲”。这种低成本的开发,显然是我国的社会主义优越性。我还听说,雪灾时,剑河县的领导找水电站请求给点电,遭到拒绝。那里的电只供应给湖南。我想,就算你上头有关系,在地方上谁管的了。若县里在你水电站门口挖几条沟,修个路什么的,看你怎么办。
夜晚降临,有烛火的人家点着烛火。有的把柴油发电机点着。这些柴油机是以往当地渔民电鱼用的。这几年县里不让电鱼,机器都闲着,还好没当废铁卖掉,现在倒派上用场。发电机每个几千瓦不等,几户人家何用,开不了动辄1千瓦的电暖器,但是可以照明,有电视看。
街上有几个小孩子乱跑,手里拿着会发光的玩具。还有几个拿着炮竹四处乱扔。年,马上就来了。
每晚柴油发电机供电到23点。我在老板娘家烤火,几个小伙子进来,忽然一个说这不是下午拍照那个人么。我一看还真是,拿出相机来,还找到他们几个人的合影,都是在转车爬山的路上照的。他们聚在一起打麻将,一个小伙子前面叠了一摞钱,都是1块一张的。我陪着几个大人看电视。
我们看了会儿抗灾的新闻。一个大概是电视台的小姑娘在冰天雪地里采访电力工人,还是很震撼。我有点庆幸自己跑出来,没有窝在家里。老板娘家真是热闹,不时有人进来,掏出手机电池充电器进来充电。老板娘的老公掏出一款摩托罗拉的超薄手机,说一天半就没电了。对面的大哥掏出一个大哥大式的手机出来,笑着说,我这个还有两格电。和镇上人聊天,这里的炭火2块一斤,他们听说三江那边,炭火卖到7块1斤。算下来一天烧炭就要4、50块钱。这么烧下来,一个月,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费就烧没了。
我来的那条公路,也听说省里三次都没验收过。现在的车都是黑车,所以只在长途车站外面拉客。显然,这个情况县里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吱声罢了。我这才明白,怪不得路中间一大段没有通,而且我管售票小姑娘要票,她给了我面值几十元的发票,根本没有表明起始地、目的地的票据。
打开地图,我和刚交的朋友商量,如何去尚重镇。朋友帮我四下电话,找来了一个开小面包的司机。他说油价贵了,路不好走。他答应能走多远走多远,尽量把我带到离尚重直线距离只有不到10公里的平寨,再找个向导带我过去,一共要500。我也就应了。马上要过年,我想赶紧采完回家。
回房睡觉,老板娘说洗脸的话,2楼有热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这个夜晚,看来并没想像中那么难过。
2月2日
贵州长途车站,每个窗口都排了很长的队。车站里有问询处,有滞留人员接待处。不过,好像没什么人。我掏出记者证问售票员,她叫去找值班站长。等到了值班室,我发现里面坐的人都受了伤,站长的左臂打着绷带,我也不好问。
去凯里沿途的高速路旁,山坡一片雪白,树枝裹在冰里。路上的雪基本清光,并没有堵车。
凯里貌似已经从灾情中恢复。长途车站屋顶的雪开始融化,进出的人都要小心。时不时有大块的雪掉下来,砸到地上,声音很吓人。
进站口贴着紧急通知,基本的意思是上午11点前发榕江、天柱、锦屏三个方向的车。这些地方算远途了,去任何一个地方在往常都要5个小时以上。下午12点以后发剑河、台江、岑巩、三穗、雷山方向的车。去黄平方向的车在另一个地方发车。
车站门口聚着准备出行的人,还有治安员在路旁巡逻。我刚好看到两队武警拿着扫帚铲子什么的跑步前进,便跑到马路上去拍。拍完治安员就要我注意安全。
当天和当地媒体搭上线。晚上又在网上得知黎平的情况貌似很严重,有个村子还在雪灾后着了大火。和编辑沟通后,决定次日去黎平那个村子做报道。当时看资料,知道甭说去那个村子,就是村子上面的镇子都很困难。于是决定不行就改道黎平。总之,一路向东走,那边受灾情况严重,且见报的报道并不多。过去就会有收获。
2月1日
换了家酒店,见了乐施会在贵阳的负责人和贵州都市报的朋友,要了些当地媒体朋友的联系方式。又去新华书店买张贵州地图,我非常想找到能看到贵州地势的图,可没找到。
乐施会楼下贴着告示,说本楼自己发电,但用电紧张,请大家节约用电等等。
当天了解的情况是,铜仁的万山特区比较严重。万山是个5、6万人口的城市,曾经是汞都,有100年以上历史,在山顶上。据说无水、无电多日,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当晚看新闻联播说习近平去了万山特区下面一个村子。从贵阳去铜仁的锦屏县有火车。老实讲我以为他也就到锦屏,没想到还会坐车去万山特区。
当天下午赶去火车站,打听到有次日去铜仁锦屏县的车。车站人很多。我看到有专门接送某地滞留人员的接待处。有红十字会的献血车。车站广场上到处是临时售票的大棚。专门供应去特定地区比如上海或者短途的车票。
售票大厅每个窗口的排满了队。大厅外用栏杆围着,进出口被警察和武警控制。栏杆外也排了很长的队。过一会儿,警察会放几十人进去,到大厅排队。口子一开,所有的人都在跑。谁也不知道排到自己的时候,是否刚好卖出最后一张票。
长途车站就在火车站旁,场面也比较混乱,不过,人相对少些。车站外一排卖小吃的小贩,这段日子,他们大概小发了一笔。
雷山县和凯里是重灾区,也是各大媒体报道的重点。当晚我和几个朋友联系,得知万山特区、雷山和凯里都有同行在留守,而黎平情况也很严重,不过报道较少。贵州受灾最严重的是东部和南部地区,也就是铜仁、黔东南、黔南地区。三者中,初步判断黔东南应当是最严重的。因为雷公山海拔高。黎平在黔东南州最东,与湖南接壤。那里的特点是,距离省会最远,中间间隔一座雷公山,两省边界,海拔比雷公山略低,水道不足通航。
去万山特区,可以先走火车,到锦屏再做打算,如果进得去,就可以写一个孤城的故事。实在不行,可以下到铜仁的镇上,或者村寨。
当天还了解到,村寨都是木质结构的山寨,平时烤炭火。没有电对他们的影响集中吃饭上。村寨在几年前用上国家电网的电,都已经习惯用电动打谷机打谷子,所以没有电,可能会出现无法把谷子变成米的情况,导致粮食紧缺。此外,各地炭、蜡烛、柴油、汽油不同程度涨价。
以上情况说明,贵州不太会冻死人或饿死人。雪灾持续不到一个月,林区的村寨应该还有柴火烧,有养的猪、鸡鸭。城市应该有一定的粮食储备,还有衣服、棉被。且木质的房子本身轻,遇到雪凝,会冻住而不太容易被压塌,应该还不会有危险。灾害不至于出人命,对灾民是好事,对我,嘿嘿,就是难题,该怎么报道,如何操作,鬼才晓得。
当晚,我在网上搜索黎平、雷山、榕江的消息,在百度各地的贴吧、QQ群里寻找线索。通过多个渠道得知黎平有一个村子遭受了火灾。晚上还和一位刚离开贵阳的同行通话,在她的提醒下,我赶紧跑到附近的百盛商场的户外用品专柜买了个羽绒背心。后来的经历证明这一行动相当的英明。不过,也因此错过了酒店提供热水的时间。
在贵阳呆2天显然并无意义。我决定次日先到黔东南州的州府凯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