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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发大马士革去者

星期五, 十二月 9th, 2005
“你现在看上去像个中国皇帝。”对面的美国佬说。“恩”我懒洋洋地应了他一声,继续吸我的阿拉伯水烟。头回吸这种东西,我有点抗不住它的劲头,搞得自己浑身庸懒,满脸醉态。

时间是今年11月12日,星期六的傍晚,我正在大马士革一家十八世纪的阿拉伯餐馆用膳。
能来大马士革很偶然。两天前美国佬想去大马士革度周末,问我是否有意同去。他看我有点犹豫又强调了一下“那里物价很便宜,我们可以去买圣诞礼物,比如地毯”。想了想我决定去,老妈生日快到了,我得“朝觐”点什么。接着我俩又设法说服了一个巴勒斯坦人,因为我们需要阿拉伯向导。第二天三人坐上了从贝鲁特到叙利亚的小巴,兵发大马士革去者。

大马士革的确值得来。这座城市太古老了,什么时候兴建的,谁也说不清楚,至少得是尧舜年间的事。根据目前发现,有关大马士革的最早文献在埃及,是4000多年前的。而且大马士革的地理位置特殊,一直是文明的地缘线。远古时期就如此。往西翻过一座山,是地中海东岸,远古时期世界上最繁华的文明地段。往东跨过一条河,是两河流域,巴比伦文明。后来东西两边都不行了,北边的希腊人罗马人先后大兵压境,基督教来了600年后阿拉伯人北伐。这座古城没少经历文明的冲突。
当然,来大马士革还有一个理由,东西真便宜啊。一条不错的叙利亚地毯几十块就让我搞定了。

萨达姆偶像的墓
西方媒体提到萨达姆时,往往会说他想当萨拉丁第二。后者是阿拉伯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在西方人眼里也是响当当的好汉。1187年10月,苏丹萨拉丁率领他的军队从基督徒手里收复了耶路撒冷,赶跑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东征的欧洲十字军。可惜这个记录萨达姆是破不了了。
萨拉丁的墓就葬在大马士革,倭玛亚清真寺北边的墙根下。萨拉丁的墓实在很普通,一间小平房,里面躺两个石棺,我的阿拉伯向导说左边一个是19世纪末德国皇帝Kaiser
Wilhelm
II送的礼物,右边一个才是萨拉丁本人的。平房外面还躺着三位奥斯曼家族的人物。
看到这个墓我有两个疑问,一来这位皇帝也太小气了。萨拉丁31岁就当上了埃及的宰相,做苏丹后控制的疆域包括埃及、叙利亚、耶路撒冷和美索不达米亚的北部,这些地方在当时那是东西文明的中转站,世界上贸易最发达的地方了,怎么他死后连乡长级待遇都没够上?
二来据说他死后坟墓没什么人管,还是到19世纪末去耶路撒冷圣地访问的德国皇帝掏钱,稍稍重修了一下。但是我奇怪为什么一个德国皇帝会去给东方世界的苏丹修墓?
回来查资料我发现历史真的很有趣:抵抗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时,萨拉丁在耶路撒冷的对手是英国人狮心理查德一世和法国人菲力蒲二世。而英国人和法国人正是一次大战时,奥托曼帝国和德国人共同的敌人。
在大马士革老城城门前还有一座萨拉丁骑马跨刀的雕像,勇猛无比。

举世无双的倭玛亚清真寺
“倭玛亚清真寺举世无双”阿拔斯王朝第5任哈里发,诗人拉德如是说。他的话一定掷地有声。因为这位哈里发对阿拉伯文化很在行,也很有影响,得到那时候不少阿拉伯文化人的赞颂。这一点从阿拉伯的文学经典中就能看出来,如果你读过《一千零一夜》,你一定熟悉这句“从前,赫鲁纳·拉德掌权的时候”。
关于这座清真寺,***还有个广为人知的传说。相传世界最后审判日来临之前,先知耶酥会下凡人间降妖伏魔。而他显圣的地点就在倭玛亚清真寺东南角的唤拜楼上。(伊斯兰教相信基督教信仰的耶酥也是安拉派来的先知之一)考虑到耶酥与基督教的关系。我总觉得这暗示了这座清真寺的历史。因为在倭玛亚王朝定都大马士革时候,这里还是基督教徒礼拜的教堂。后来,教堂把一部分地盘允给了***。于是两个宗教教徒在同一个地方礼拜,这种局面持续了大约70年,之后倭玛亚王朝把这里全部改为清真寺。
其实基督徒也不是这个地方的本主。在他们之前,这里是供奉朱庇特大帝的神庙,在清真寺墙外,至今有罗马时期遗留下的石柱。而在罗马人之前,这里是闪族人供奉大神HADAD的地方。那就要话说四千年以前。若从那时候算,这里的香火真算得上千秋万代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最后1300年香火,一直是归安拉的。
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也能从清真寺的建筑上体现出来。什么土耳其式的唤拜楼,倭玛亚时期的马赛克图案,拜占庭式的柱廊,罗马的窗户,一应俱全。所以这座清真寺又被称做样板工程,是全世界***修建清真寺学习的榜样。
如果你是学建筑的,真该来一趟。
进寺是要拖鞋的,我开始老大不愿意,嫌地板脏,但只能入乡随俗。
说真的,我一进去就呆了。
在我面前是一个铺满乳白色瓷砖的广场。时间刚好是中午,阳光从南方照进来,打在地板上,又弹射到周围的墙上。一走进去就有晃眼的感觉,立刻就觉出了它的神圣不可侵犯。直让我感叹确实不该穿鞋进来,在如此洁白的地面上踩出一个个泥印来,真是大不敬。
再有就是我对面南墙上倭玛亚时代的巨幅马赛克图案。伊斯兰教是禁止偶像崇拜的,所以那上面只有树河流和宫殿。据说,那图案描绘的是“天堂”。
我很想用相机把这个天堂拷贝下来,可是它实在太大了。
进寺时我还遇到点尴尬,顺便讲一下,以免后来人犯同样的错误。
门卫看我们是游客,让我们把鞋放在他的传达室。在他那儿我露了个大怯。他那里有不少灰色长袍,就象西方传教士穿的那种。我想要是穿着这个照几张像该多有意思。于是指了指那个长袍,做个穿衣服的动作。他的表情有些惊讶。我以为他没懂我的意思,就向巴勒斯坦伙伴求助。可是这小子笑了笑却不说话,只冲我摆摆手。我也只好作罢。
进去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原来所有穿灰袍的都是女的。
此外,当我在广场漫步时,忽然脚下一湿,低头一看,却是踩到了鸟粪。再仔细看,瓷砖上有不少新鲜地雷。而这时,我听见一群拍打翅膀的响声。不远处两个孩子淘气,轰起了一群鸽子。
倒霉。
南面的礼拜殿很大,快赶上家乐福超市了,而且大殿内铺满了红棕色的地毯。大殿的房顶也很高,人字型支撑起来的,让人觉得象教堂,窗户紧靠着房顶,上面还有琉璃花纹,但是没有人物肖像的图案。
进礼拜殿时我真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把相机收好,怕在里面照相会让原教旨主义者看作大不敬。可是进去以后才发觉,不少游客端着相机照呢,而且还多是白皮肤蓝眼睛的。
那些礼拜的***好象都没当有外人在场似的,有几个老同志坐在地上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他们面前支着个X型的木架,撑着本打开的书(我估计那是古兰经)。
剩下的有的在做礼拜,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就是闲待着,最乐的是,有人往那一躺就云游去了。
这股子清闲直让我嫉妒。我心说,你们不知道美国人把伊拉克都灭了吗?
在礼拜寺还遇到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叫****(这是我在中东遇到的至少第十二个****)。他能说几句英语,我们就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在学校他也要学英语。我还问他去过国外什么地方玩没有。他说有,去过“布利坦”,去了三个月。我想哪个国家叫“布利坦”呀,突然美国佬说话了,“不列颠?”。****高兴地点了点头。
在****的强烈建议下,我们去了一个专门展示古代大马士革人生活的博物馆。

阿里巴巴的生活——中国瓷器、公共浴池
传说阿里巴巴就是大马士革人,我翻了一下《天方夜谭》并没有找到佐证。不过那也无所谓。阿里巴巴的故事体现了阿拉伯人对发财的热爱,商业文明的特性。在那个出现一千零一夜的年代,大马士革有点象今天的纽约,是世界级的商业中心之一。我较着这种商业文化的好处就是懂得享受生活。因为一来有钱,有条件改善生活,二来阅历广,可以比较别人的生活。
古大马士革生活博物馆是由一座宫殿改造的。不过我较着这宫殿倒有点象四合院。宫殿的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小花园,一个小水池。花园里种着些松树和柠檬树。由于纬度低和靠近地中海,现在大马士革还是初秋的气氛。花园还是绿色的。柠檬树上接着几个大大的青色柠檬。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只黄白相间的肥猫,跑到树下卧着,作守株待鼠状。松树上传来阵阵沙哑的鸟叫。再加上下午2点的阳光,那叫惬意。我想起新浪网上说北京骤降连夜暴雪,显然此时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一定都在风雪中挣扎,不由嘿嘿发笑。
花园四周的房屋都按起居和习俗被改成了陈列室,有客厅,卧室,书房,澡堂等等。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是客厅,一是浴池。
古大马士革会客厅和传统中国的客厅惊人的相似。一端靠墙是个大案几,案几上正中摆个大镜子,两边摆着中国的瓷器。案几两侧,各摆着一排阿拉伯太师椅,相互对着。怎么看怎么象贾宝玉他爹的客厅。
浴池也是比较有意思的。浴池有三部分,外面是换衣服和休息的地方,中部是搓澡间。最里端是烧水的锅炉房。阿拉伯人不象北京的老爷们爱一堆人扎一个水池子里泡澡,而是单用一个小水缸。水从锅炉房烧好后,就顺着凹槽流到搓澡间的小水缸里。每个水缸有脸盆那么大,半米深。洗澡的人并不泡在水缸里,而是坐在水盆边上。由搓澡的仆人伺候。

集贸市场
走出博物馆,是一个很大的集贸市场。里面日用百货,什么都有。一个比较好玩的是香水铺。香水铺的柜台后面摆着一个个的塑料桶,是散装香水,有红有绿的。柜台和橱窗里则摆着一小瓶一小瓶的成品香水,很精致,看上去跟赛特一层的差不多。你要是看好了,可以自己挑瓶子,再从柜台后面挑香水,让老板给你灌。我当时还真有点心动。这可是过年送领导夫人和自己丈母娘的好礼物。
集贸市场有一片是专门卖传统玩意的,有漂亮的传统服装,地毯还有手工艺品。当然,免不了狂购一把。
正当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走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你好!”我一看,却是个古玩店的小伙计。冲这句你好,我又买了个首饰盒。
一件可乐的事是美国佬,非要买什么阿拉伯人喝咖啡专用的瓷制小酒盅。回旅馆拿出来一看,酒盅底下赫然印着“中国制造”。

回旅馆把东西放下,我们就去吃饭。临来之前,一个叙利亚同学嘱咐我们千万要去一家名叫扎布里小屋的饭馆尝一尝。也就是故事开头提到的那家小饭馆,说是百年老店。
找这家饭馆还颇费番周折。坐出租车里我就琢磨,这个百年老店怎么也得在条特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大门上面挂个金子招牌“百年老店”,再打八个小太阳似的探照灯。门口跟北京簋街一样站十来个小伙子,
穿着百年前的服装,有事没事大吼几声“扎布里,麻辣火锅”。那叫气派。到那地方吃饭的,肯定都是些不在乎一平米掏4000美金买房子的主。
我正琢磨呢,谁想到司机在老城七拐八拐把我们带到一条特别宁静的胡同口,停下了。胡同里,天已经黑了,胡同里唯一带亮的是路灯,也没看见招牌,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全懵了。
“往里走二十米”司机很轻松地说。
没辙,套钱,下车,我们半信半疑地往里走。
忽然,巴勒斯坦伙计发现路旁一个小红门,跟普通住家的门差不多。门旁边的墙上有个小牌子。就着昏黄的路灯小牌子上有两行大字“扎布里小屋(JABRI
HOUSE),1737”,然后底下用阿文英文和法文写着:该建筑建于18世纪,为大马士革有历史纪念意义的标志之一。此时我抬头一看,门上还挂着个小招牌,上面有饭馆字样。
真是这儿。
推门进去,是条狭小的过道。走到头,才发现右手边还有个门。我们再推门,豁然开朗。近百平米见方的院子里,摆了近二十桌。
我心想,这原理怎么跟四合院一样,都是进去拐个弯,别有一番天地。也别说,元代建立北京城的副总工程师是波斯人黑贴儿丁,难免当时没有引进西方世界的建筑理念。
我们好不容易挤了个角落,找招待问了一下,7美圆随便吃。我心里石头算落了地。
在院落的一侧,还有投影电视,上面在演一个肥皂剧。里面有两个女人在电视上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又抱做一团,你撕我的头发,我拽你的衣裳。后来还出来四个快乐的抢匪,抢完钱在大街上跳舞。对了,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个女佣,翘着两条大辫子,说话裂大嘴摇头晃脑,动作比较夸张,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小燕子来了。
看来,甭管宗教是多么得不一样,世界上的电视剧都差不多。
古城夜生活
走出小饭馆,我们打算随便走走,渐渐遇到的人多了。不一会儿居然拐到倭玛亚清真寺底下了,这才知道是在大马士革古城里面兜圈子。
大马士革古城的街道有点象老北京的胡同,狭长而看不到出路,只能拐来拐去。尤其是晚上,“胡同”里灯光昏暗,两旁又都是两三层楼高的砖墙,更让人找不着北。还好有时候抬头能看到远处倭玛亚清真寺高耸的唤拜楼,可以当灯塔来使。
“胡同”里搁不远就有自来水管子,管子外面围着铁栏杆,栏杆上栓一个小铁皮杯子,供过往的行人饮水。这里还有不少卖古玩的小商店。沿途还总能看到不少精美的地毯挂在墙上。叙利亚地毯的名气可能仅次于伊朗。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水烟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几家咖啡馆,咖啡馆热闹的很,里面外面都坐满了人,一伙一伙的,围坐在一起喝咖啡,外加吞云吐雾,尤其是老人,面前必摆一个水烟罐子。其中有一家咖啡馆很特别。里面靠墙正中的座位比一般的要高半米多。上面坐着个老头带着个老花镜,左手捧书,右手持一把长剑。他面前还有两排矮一点的椅子。几个外国女游客正坐在那里。
我觉得这个老头象是个说书的,可不知他拿剑做什么。
他先是向周围看了几眼,估计人到得差不多了,接着扶了扶老花镜就要开讲。但听得老人嗓门高抬,吼出一串阿拉伯话。陡然持剑往面前的案台上拍去。啪的一声,把正在听书的女游客吓得叫出声来。随后他又抬眼看了看四周,才心平气和地把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此时我才明白,他的长剑大概就是咱们的惊堂木。刚才那句狮子吼大概相当于“上回书说道,萨拉丁夜读春秋,忽听得帐外探子来报”之类的。
没多久,我们看到个银器铺,里面都是非常精美的银器(实际上是镀金的铜器,上面镶着银子的花纹和图案)。。这种古老的工艺我还头一回遇到。
看银器铺的伙计叫艾哈迈德,他告诉我这些银器都是他做的。我见他面前摆着个镀金的铜瓶,就请他做给我瞧瞧。只见他左手持银丝在铜器花纹间行走,另一手持一个小锤叮叮当当砸下去,十几秒工夫竟砸出一朵银花来。我说你学了多久,两年,他说。
我脑子里冒出个词“民间艺术家”。
“做这个盘子要多久”我指着一个已经做好的银盘说,上面有两只鸽子还有一串葡萄,以及复杂而精美的花纹。
“大约两个星期”他说。

多少钱?我又问。“60美圆”。我算了一下,大约合人民币500块钱,太贵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离开了银器店又走了许久我还在惦记着那个“二鸽戏葡萄”的盘子。那是个真正手工制作的艺术品。哪怕粗糙点呢,也比其他店里摆着的批量生产的玩意儿强。而且以后未见得能碰上了。于是,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之后,我又拉着我的伙伴往回赶。
赶到店铺时,艾哈迈德却不在了,另一个小伙子在看店。
“艾哈迈德呢?”我问他。
“他出去了,您有什么事吗?”他说。
“这个盘子多少钱?”我指着“二鸽戏葡萄”说。
“60美圆”他说。
“听我说,我刚才来过一趟了。”我强调了一下,想告诉他我是真心想买这个。
“是的,我看见您了”他说。

“我很喜欢这个盘子,它是个艺术品,可是,我是个穷学生”我说。
他没说话。
“能不能便宜点。”我说。
“那你说多少钱”
“50块”我的巴勒斯坦伙计忽然说话了。我心里说,你差什么嘴。
“55块”小伙子还了个价。
“NO,NO,NO”我慢条斯理且发自肺腑地说,“我很喜欢这个,它是个艺术品,但我是个穷学生。我只能出到40块钱”
“不,50块”伙计说。
“我只能出这么多,你不卖我就走”
“45块”伙计说。
我以非常诚恳的眼神看着他说“我是个穷学生”
“OK”他微笑着说。
“谢谢”我爽快地掏出钱包。这时我才发现自身身上总共就剩下50美金了。再给他5块钱,我就连回贝鲁特的车票都买不起了。于是我把钱包给他看。告诉他我已经掏空了。
他说了句让我有点感动的话。
“祝你在大马士革玩得开心,希望你喜欢这座城市。”

好了,我再也不买东西了,这是个完美的结束。离开银器店我大声向同伴宣布。
回到旅店,我忽然想,其实也许35块钱也能买下这个盘子来。或者,也许这个盘子在北京也不过200块人民币搞定。可又一想,管它呢,回家后若是朋友问我,这个盘子是哪里来的,我就说,这是我从大马士革一个阿拉伯小银器匠那里买的,他一锤一锤花了两个星期才敲打出来。
多么好的故事。

新城散记
大马士革城象一个馅饼,古城是馅被包在最里面,外面是新城。不过比较而言,皮厚馅小了一点。新城不象旧城那么宁静和悠闲。一走出古城,喧哗一下子就来了。满大街都是小贩,有的手里拿着打袜子在那里叫卖,有的推着小车吆喝糕点,还有不少擦皮鞋的,靠着路边一坐,面前摆个小箱子。  我估计这城市下岗职工不少。
大街上随处可见叙利亚老总统和新总统父子的招贴画。我还看见一副有趣的反以色列和美国的宣传画。上面画着一只母猩猩,怀里抱着一只小猩猩。母猩猩的头被换成了沙龙,怀里露出的小脸却是小布什的。
看到这幅画我有点奇怪,好象按照中国人的理解,我们习惯认为以色列的靠山是美国,那么沙龙应当是吃布什的奶水才对,在这里为什么是反的呢?

在大马士革买不到可口可乐或者百事可乐公司出的饮料。但很搞笑的是很多当地饮料的包装都和百事或者可口可乐如出一辄。乍一看还以为是两种可乐的阿文版。
叙利亚人拒绝了美国可乐,可没办法拒绝美国的信息技术。我转了几家书店,发现里面唯一带英国字的书都是和计算机有关的,剩下的都是阿语的,哪怕是带大美人的通俗杂志。而在大马士革几十公里外的黎巴嫩,随便一个小店都能找到新闻周刊,或者时代杂志。
叙利亚官方对发展互联网一直持谨慎态度。一年前,一个叙利亚计算机协会的发言人曾说“我们是传统社会。我们得认识互联网是否符合我们的社会……我们得最大限度地减少它所带来的麻烦”。
不过我注意到大马士革已经有网吧了,而且小巷里还有不少卖盗版光碟和电子游戏的。看来或者官方老大不愿意,这座城市还是在进入信息时代。

第二天我们去了叙利亚国立博物馆,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楔形文字的泥板。其中有一块上面是1800年前的某国王宣言。石板下面的说明说,那是一个国王在向他的守护神商量,让神赐予他权利去黎巴嫩山区砍松树和征服北方的王国。我觉得这跟布什当年的反恐宣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星期日下午回贝鲁特的路上,我想起了大马士革古城前面那尊萨拉丁像。我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每天从他脚下过的叙利亚人会有什么想法。亦什么想法也没有,因为他们都是老百姓,和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一样,一样下岗,一样要吃饭,一样喜欢肥皂剧,喜欢女人打架,喜欢小燕子。
可我不知为什么却想起了岳飞,想起了他那首满江红,并且大声地唱了出来,就坐在一辆通往地中海东岸的小巴里,经过荒漠的时候。

Shatila,没有名分

星期五, 十二月 9th, 2005

10月25日,在联合国日次日,我和一个巴勒斯坦朋友去黎巴嫩首都附近的沙提拉难民营去走了一趟。21年前,那里曾发生过震惊世界的大屠杀。拥挤的坟墓
“光这底下就埋了1200人。”卡布拉指着一块大约2个篮球场大小的土地说。“那边还有个地方埋了六七百人”。说真的,他吓了我一跳。因为他给我的死亡数字是以色列官方提供数字的三倍。
“你确定吗?”我问他,因为这个小伙子是巴勒斯坦人,我知道他的证词可能和以色列官方公布的数字一样不可靠。
“当然”他说。他说得很肯定。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相信他,因为他曾作为一个NGO的医疗组织在这里工作过。空场边上种了两排白色的花,有点象月季。另外空场中央是一个一人多高的纪念碑,碑前还有一个花环,花环上扎满黄色和白色的小花,不过已经干枯了。纪念碑旁还有大幅的广告牌,贴得都是屠杀时现场留下的照片。广告牌下是一片也就刚没过脚面的嫩草,草里还卧着一只棕毛的小狗。草地对面还有个小窝棚和一辆破推车。车旁栓着只脏兮兮的狗。这时卡布拉遇到个熟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卡布拉和他很亲切地握了手,还用阿语说了一会儿。我看到他胳膊上有文身。那个男的走后,卡布拉对我说那个男人一家人都在屠杀中死光了,只有他和他姐姐幸存下来。卡布拉想让他跟我聊聊,被他拒绝了,理由是“往事不要再提”。不过我想或者他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因为卡布拉告诉我,那个男人就住在空场的窝棚里。所以我想他每天都在面对“不愿再提的往事”——死者的坟墓。说实话,除了广告牌上的那些残酷和多少让人恶心的照片,我没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但随着进入这片空地,感觉一下子来了。
“亚拉,亚拉”卡布拉用阿语让我跟着他走进空场。越往里走,我越不敢迈脚了。“我脚底下埋着1200具尸体啊”我低头看了看土地,我真奇怪后来是怎么把1200多口子都埋到这块土里的。这一脚踩下去,不知道会踩到多少人的脑袋、胳臂、肚子和腿。真害怕把他们弄醒。屠杀还是复仇
1982年的9月16日晚到9月17日清晨,居住在沙提拉的巴勒斯坦难民被一伙黎巴嫩基督教民兵趋赶到一起进行屠杀,上千人死去,包括至少35名妇女和儿童。当时以色列因黎巴嫩***支持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缘故,侵入了黎巴嫩。一些黎巴嫩基督教民兵组织加入了以色列一方,以打击***。根据以方的历史档案,在占领贝鲁特的以军允许下,一群基督教民兵到难民营里搜索巴解组织游击队武装分子。在屠杀前一天以军的参谋长已经意识到恐怖即将来临,他感觉好象这些民兵“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就是复仇”。但以军当时的领导人,今天的总理沙龙还是批准了让黎巴嫩人去执行搜查任务。或者是巧合,当时的屠杀是在夜间进行的。所以在后来的调查中,当时在难民营外的以色列军官都称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没有办法阻止事态发展。天太黑了。据后来的调查称,当时基督教民兵用对讲机向头目请示,问自己已经搜到45个人,该怎么处理。那个头目笑着说:“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按照上帝的意愿做。”
在黎巴嫩内战中,基督徒与***相互仇杀,导致了大约10万人在1975年死亡。这让我想起不久前遇到的一个黎巴嫩人。他在美国大使馆做了二十年保镖。他说黎巴嫩内战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事情。“我有很多朋友死于那场战争”他说。当时我还问他是***还是基督徒,他想了想说,他是黎巴嫩人。坟墓与废墟间的生活卡布拉带着我在沙提拉的小巷里到处乱窜,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忽然眼前是一堆废墟,忽然又拐到一堆垃圾堆旁,而忽然,我感觉仿佛到了上海拥挤不堪的里弄。在巷子里,我看到卖家用电器的小商店,小副食品店还有理发店。我看到一个老头坐在家口吸着阿拉伯水烟。还有小孩子骑着变速自行车到处乱窜。这些让我感到困惑,这里并不是个营地,倒象是个小城镇。是啊,几万人生活了至少三十年的地方,不象城镇才怪,有些人从小在难民营长大,又在难民营娶妻生子。对他们来说,这里怎么可能是个临时营地。据联合国机构的调查,自1948年以色列国成立,阿以冲突爆发以来,造成380万的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象沙提拉这样有几十年历史的难民营,仅在黎巴嫩境内就有12个。难民营里的居民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只有一张证明他们是难民的文件。他们不允许到外面去打工,更别想有受教育的机会。问题是,逃过大屠杀浩劫的难民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死者死去的地方继续生活,大屠杀的噩梦就这样一直伴随这些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在清真寺大殿,我看到21年死者的姓名和照片被贴在墙上。卡布拉指着地上的一块碑告诉我,那上面碑文说“你以为那些被杀者已死吗?不,其实他们依然活在天堂里”
“嘿,快看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在走出清真寺后,安卡拉忽然说。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在路边墙上有几个阿拉伯字。显然我看不懂。不过我猜没准是什么少生孩子多种树之类的标语。他笑着说“那上面写着‘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这句话是先知****的名言。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国内农村常见的标语“教育兴国,百年大计”。大概越教育越稀缺的地方,越能看到提倡教育的标语。难民营里的孩子受教育很困难。我在一个专门帮助沙提拉儿童的NGO网站上看到篇作文。作文标题是“没有身份的处所和没有处所的身份”(犹太人建国时的口号是把没有民族的土地给没有土地的民族)作文里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叫巴勒斯坦,只听父母说过那个地方,其实他的父母也没去过。可是沙提拉又不能算他的家,这里没有游乐场没有足球场。在这里他被称做难民,没有出去的自由,更别说到世界上其他地方去看看了。(看来在难民营最需要的就是电视,孩子们只能通过电视认识外面的广阔)。离开难民营后,我看到路旁黎巴嫩人的居民楼上还有很多布满大大小小的弹痕。可是与那些难民相比,我觉得他们是幸福的,至少,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回归了自己的家园,还可以自由地到世界各地去玩。我又想起那个写作文的巴勒斯坦小难民,真希望他不要象他的父母一样,一辈子圈在那个鬼地方。补充说明:文章当时是为了给某商业报纸用,体例,选材,文章字数都受影响。后来没用,反馈给我的信息是反以色列。老实说我能理解,但觉得有些过于敏感。
难民问题首先是人权问题。联合国有专门立项,这里和反以色列是两回事。倒是文章缺乏新闻价值是真的。这种文章适合联合国难民日去写,而且在现场描写之外要辅助核心信息。以后有机会再重写吧。这里补充几个细节,两个关于孩子的。
我去的时候,
照片上那个孩子冲家里人喊,很不欢迎的样子,怕怕。第二个,去之前我买了几根棒棒糖,在里面看路边有个小姑娘,挺可爱的,我就给她一根。结果又一个上来,两个人缠上我了。带路的哥们忙拉着我赶快走。她俩还是跟着,要管我要钱,我停下来,索性把剩下的棒棒糖都塞给其中一个女孩了,她不满足,瞪着大大的眼睛,作出哀求的表情,同时把脏兮兮的小手伸到头上,去拨开头发,还示意让我去看她的头发。那一刹那,我除了看到她头发很蓬乱外,还看到了红棕色的粉末,赶紧我就把眼光转移到别处了。可是那印象还是留下了。估计如果我当时多看几眼,也许会当场吐出来。后来我在路上遇到乞丐时,就会想起那个女孩,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头发里的红棕色。第三个,以后有一次去见黎巴嫩总理HARIRI(他是***,世界前100名内的大款。),我闻了关于难民的问题,他说凡是基督徒都已经加入黎巴嫩籍了,但是***没加,否则会破坏人口平衡,可能造成内战。第四,从图片上大概能看出来,这里的难民营跟北京城乡结合部差不多,到四环或者五环边上,随便那里转一转,看到胡同扎进去,就什么都能看到了。第五,后来听一个巴勒斯坦哥们说那里100多美元可以买到笔记本电脑,你说要不要去买呢?老实说,我有点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