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十二月 15th, 2008
贝鲁特往事
我记不起那个亚美尼亚女孩的名字了,就记得她很瘦,牙齿不好看,但眼睛很漂亮和奥黛丽·赫本的有点像,手臂上隐隐有金黄色的绒毛。
那个夏天,我们经常坐在我打工的中餐馆门口,就在她打工的面包圈店旁边。她跟我说她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了。我告诉她我又给我在北京的女友写了首情诗,是仿聂鲁达的诗写的。那时候我和女友又吵架了,我很想她。
我分不清楚这些亚美尼亚女孩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徒。我在网上查过,她的祖先是20世纪初被奥斯曼土耳其强迫从几千公里外的黑海边上赶过来的。据说路上死了很多人,在联合国网站上,关于20世纪大屠杀的资料中也有那次事件。在认识她以前,我还以为只有德国鬼子和日本鬼子才干这种勾当。
贝鲁特在地中海东岸,东侧有两列南北平行的黎巴嫩山和外黎巴嫩山包着。所以,在历史上被迫害的异端好多都跑到这里来生存。那个亚美尼亚女孩的祖先就是这么一支。在他们之前,因为阿拉伯半岛的贝都因人北上,一些阿拉伯土著天主教徒也留在这里的山上。大诗人纪伯伦是他们的后裔。在他住的村子旁,有好几家修道院。这些修道院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基督教创建初期。
亚美尼亚姑娘的一个同事是德鲁兹教教徒。这个宗教在伊斯兰教创教没多久就分离出来,成为当时被迫害的异端,于是也躲到了黎巴嫩。这个德鲁兹小伙子告诉我,他们的教义说天堂在遥远的东方,我国万里长城的墙那边,还说每个时代,都有五个圣人,不停轮回转世。
我在大街上有时会看到德鲁兹的教士,穿着古怪的黑色灯笼裤,头上戴着瓜皮小帽。
最后一批来逃难的人,大概是巴勒斯坦难民。他们最早是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时期逃过来的,也有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时期逃过来的。他们在贝鲁特南部扎根修建了难民营。有些人已经在里面生活了60年。我进去转过,觉得和北京四环边上,那些尚未拆迁的城乡结合部差不多。差别可能就在于,到处墙上都贴着阿拉法特的照片。有的地方门口也有真主党领袖的照片。从墙上斑驳的弹孔看,那里可不安全。
我在酒吧街没有看到过打工的巴勒斯坦人,这里似乎都是从叙利亚来的。不过不管是叙利亚人还是巴勒斯坦人,他们的手上都有刺青。
亚美尼亚姑娘有阵子非常忙,她在打过3份工,供她弟弟上学。她自己也在学英语。其实我觉得她的英语口语已经很好了,而且她还会说亚美尼亚语和阿拉伯语。好像,还会一点点法语。
在黎巴嫩这个国家,会3种语言可不算多。光在酒吧街上,我有时候会听到有人同时说法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和英语,全是黎巴嫩人。我的老板明哥的儿子比他们更牛逼,他会说英语、法语、阿拉伯语和汉语。
我认识的黎巴嫩哥们好像都爱学语言。有个跟我学汉语的哥们说过,学一种语言等于变成一个新人,如果是这样,那黎巴嫩的人口就不是120万,而应该至少是360万。真的,绝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都会说阿拉伯语、法语和英语。
我们工作的地方在贝鲁特市中心的酒吧街。大概因为是法国人殖民地的缘故,这里的酒吧餐馆基本都是2层小楼改建的。很久以后我去南锣鼓巷,忽然有回到贝鲁特的感觉。
这条街很奇怪,每到星期一人最多。到了晚上,非常热闹。你会忘记这个国家是个穆斯林占大多数的国家。从贝鲁特往南开一个小时,就很难买到含酒精的饮料了。
到8、9月份,会看到非常豪华的白色轿车,牌子上都是阿拉伯语的沙特XXX号。那些沙特酋长们都在这时候躲到贝鲁特来避暑。我记得有个研究原教旨主义的教授跟我说过,当年本·拉登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里鬼混。
当然,平时也会看到很多年轻人,有的开着50年代的二手奔驰,音箱开得很大,在街上绕圈。放得都是最流行的音乐,饶舌、阿拉伯流行歌曲都有。
不忙的时候,我最爱到旁边的酒吧看黎巴嫩姑娘跳舞。他们跳阿拉伯舞和蹦迪不一样,我觉得像是从脚跟往上抬,臀部尽量上下前后有节奏的画圈。
地球人都知道阿拉伯姑娘漂亮,我估计最漂亮的黎巴嫩人算一号。大概是因为杂交的缘故。黎巴嫩人的血液里有腓尼基人、亚述人、古埃及人、贝都因人、突厥人的血统。我还有个哥们说他的祖先是成吉思汗的兵。
这些超级混血儿跳起舞来,丰满的身躯,深邃明亮的大眼睛,真是消魂。请注意,我说的消魂不是指下半身的欲望,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我觉得我的灵魂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了。
酒吧街在贝鲁特的市中心。面朝地中海,右侧是东贝鲁特,左侧是西贝鲁特。可是从地图上看,我总觉得,应该是北贝鲁特和南贝鲁特才对。按一般的说法,西贝鲁特是穆斯林的地盘,东贝鲁特是基督徒的地盘。电影《西贝鲁特》里讲,1975年黎巴嫩内战爆发时,穆斯林和基督徒分地盘就是这么分的。
可是我念书的那个贝鲁特美国大学却在穆斯林的地盘上,那是19世纪中叶美国人建的。更奇怪地是,学校外还有妓院。妓院门口都坐着个像老电影里俄罗斯老大妈一样的人物,门口闪着个红灯泡。
里面的妓女穿着比基尼坐在吧台上,一个个看上去都快当奶奶了。问他们,他们会说自己是从摩洛哥来的。
哦,当然,如上描述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一直搞不懂,很难说贝鲁特到底是个开放的地方还是保守的。我刻意查过,我的阿拉伯同学手里流传的毛片都是欧美的,没有阿拉伯人演的。如果有个穆斯林小孩看毛片被你逮到,他会说那毛片是基督徒给他的。当然如果他是逊尼派也可能说,光盘是什叶派穆斯林的,反之亦然。
而在大街上,穿吊带、丁字裤的姑娘随处可见,还有同性恋酒吧。和我一起租房子的医学博士就是个GAY,有一次和他去同性恋吧玩,我憋了一晚上尿,就是不想去洗手间。那也有姑娘。有个长得像陀螺一样的胖姐姐很明显对我有意思,可我没搭理她。后来常常想起,觉得很后悔。
反之,弄个黑袍子把全身遮起来的传统穆斯林妇女也有,大多数会把眉眼露出来。据我观察,她们的眉眼妆化得一般比较浓。
所以,在贝鲁特大街上经常会看到反差很大的现象。比如,一个保守穿着的穆斯林女性走过杜蕾斯的户外广告牌。旁边的报刊亭里有黑色塑料袋包着的《花花公子》和《阁楼》杂志。我就冒充韩国人去买过一本。
我的老板明哥说过,1975年以前,黎巴嫩没有穷人。那时候,这国家是东方的小巴黎,可是后来打仗了。1000多万黎巴嫩人迁移到世界各地,就留下300多万在国内,其中又有一半在贝鲁特。
那一年,很明显可以看到战争的创伤没有改变。很多楼上都有斑驳的弹孔。有些楼干脆就是残骸。可有意思地是,当地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你看到弹孔,拐个弯,阳台上就有人在晾衣服。残骸的对面,一座五星级的饭店灯光闪烁。
2006年黎巴嫩真主党和以色列互射导弹,停火那天有个美国记者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部拍到张照片,一辆红色高级跑车,帅哥拉着四个水灵灵的黎巴嫩姑娘,有穿吊带的有裸肩的,像观光游客似的游荡。背景是残垣断壁,弹孔斑驳,蓬头垢面。
这张照片获得当年荷赛新闻摄影大奖,显然是因为前景背景反差极大,深刻地反映了黎巴嫩青年人不怕牺牲,面对战争谈笑风生的革命乐观主义兼没心没肺的精神。
我看这张照片时,不用看说明就知道是在贝鲁特,全世界再也找不出这么奇怪的场面。某种意义上说,贝鲁特对于战争习以为常。他们最爱吹NB的一件事情是,这座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5世纪的城市(那个年代轩辕氏和神农氏大概还是液体),在历史上被彻底摧毁过7次,又重建了7次。
被摧毁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东边的人和西边的人又打起来了。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太特殊,地中海东岸,坐船三五天可以去希腊,可以到埃及。往东翻过黎巴嫩山和外黎巴嫩山,3、4个小时的车程可以到两河流域,往南距离耶路撒冷直线距离只有200多公里。这是一座夹在东方和西方之间的城市。
波斯王和希腊城邦干仗,最先倒霉的是贝鲁特,阿拉伯半岛的穆斯林北伐和拜占庭基督徒火拼,最先倒霉的是贝鲁特,十字军东征,狮心王理查和萨拉丁在耶路撒冷斗法,沿贝鲁特北面向南,一路修城堡。
不过,作为夹在各大文明之间的香肠,也并不就是坏事。两边人不打的时候,就需要掮客在中间往来,文化、贸易种种交流,让黎巴嫩人占尽国际掮客的便宜。每次战争过后,这个城市就会重生。他们是和谐世界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我相信,荷赛新闻奖那张照片上,开跑车的小伙子一定明白一个道理,战争来了又去,美女才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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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十二月 15th, 2008
穷人住山的脚下,富人住山的脚上,国王住山的腰上,顺风顺水。几股山泉经巴列维国王王宫的喷泉,延山势,延巴列维大街流入寻常百姓家。1921年礼萨汗建国之前,这里已经是前卡扎尔王朝的王宫。1979年伊斯兰革命废除君主制以后,Sad’abad 王宫被改成博物馆,供普通伊朗人和外国游客参观。
说起这个事情,我就觉得奇怪,尽管在1906年,彼时的伊朗已经宣布立宪,但19年后,这个国家还是成立了君主制。礼萨汗军官出身,靠剿匪起家,简直就是伊朗版的袁世凯,但是无疑,他比袁世凯要幸运得多。现在想想,彼时的中东除了土耳其,不是被托管就是君主制,看起来,好像还是中国人的步子迈得更大。
然则,难道这种叙述不是带着某种偏见么?难道袁世凯称帝的失败,真的完全归结为国人思想观念的进步么?某种程度说,绝大多数有帝制传统的东方国家,在30年代以前,都还是君主制度。为什么中国是例外?亦或,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
和L“进宫”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售票厅那里还在排长队。男女老少都有,我想,不知道他们对于前朝是什么样的心态。
一进大门,便是草坪、树林,可不像北京的紫禁城。走不远,是著名的“白宫”,(可不是WHITE HOUSE,而是地地道道的WHITE PALACE),据说,0年代以后,巴列维起居和议事大部分在这里。从外表看,这只能算一座现代的白色小楼,拥有54个房间,大概一个镇政府规格也就是如此了。
宫殿门口有巴列维的青铜立身像,光剩下两条腿。光两条腿就有1人多高,可见当初这座铜像的高度。彼时,所有人都要从这座铜像的腰下进入宫殿,面见陛下。
大概,这让革命时期的伊朗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把它腰斩掉。有意思的是,距离这座铜像不远处,有远古伊朗神射手Arash弯弓射箭的雕像,保留完好。
Lonely Planet的介绍上说,伊朗现代史上不少政治事件都与这座建筑有关,比如1953年CIA驻中东办事处要员,前罗斯福总统的孙子,Kermit kim Roosevelt曾在某深夜到白宫见巴列维,讨论怎么把首相摩萨德整下台的事儿。
这事后来成了伊朗人记恨美国人介入国内政治的一个铁疙瘩。
我说给巴列维的腿拍张照,有几个小伙子过来,要和我合影,拿他们的手机。L说时间紧,他们一个接一个照,会缠上你不放。想想也是,今天睡懒觉,出发时就下午3点了,哪有功夫与外国友人合影留念?拒绝了他们,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溜进王宫。
王宫门口收票的是位大伯,嘴唇上留着两股飘逸的大胡子,以前在小儿书和苏联电影里倒是常常见到。过了收票处,是一层大厅,正在办摄影展,都是伊朗各地的风光照。L说,大概是全国各大旅游公司在这里办展销会。难怪楼外有好多的棚子。
穿过大厅,真正意义上的参观才开始。有意思地是,绝大多数房间,从装潢、天花板的纹路、壁炉、以及桌椅、茶具,都是欧式风格,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茜茜公主。这肯定不是老礼萨汗的风格。巴列维在他的回忆录里提到过,礼萨汗不喜欢睡床,而喜欢睡在地毯上。但是巴列维就不同,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瑞士读书去了。连他的回忆录都用法文写的。
当然,有些房间是按波斯风格布置的,天花板四周还像古代波斯帝王的宫殿里一样画着大幅的王书故事,比如国王打猎,两军对垒之类的。每副图画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辉煌。
每间房间里都有巨大的地毯,小的也有140多平方米。这些地毯算伊朗最大的地毯了,价值连城。L说,谁说这国家穷,随便从宫殿拿出几张地毯卖了就是钱。听她说,波斯地毯不仅仅实用,且可以保值,越老越值钱。
来参观的伊朗人比我想像得要现代,注意了一下他们手中不是数码相机、DV就是手机。他们好像很爱照,简直和日本游客有一拼。看起来,他们对王宫的态度完全是好奇,没有30年前那种革命者的仇恨。要知道,最70年代最后几年,巴列维是靠秘密警察维系统治地位的。
好几个穿黑袍的女人挤在一个房间门口往里张望,我凑过去看,原来是巴列维的卧室。在他的床前,铺着一整张虎皮。
出了白宫,门口有一辆传统的马车,还有传统服饰供人换上拍照。林间的草地上隔不远就坐着一簇人,都是来PICNIC的。
出了起居的皇宫,往山上走,大约2公里还有个绿宫。据说,老礼萨汗当年很喜欢在这个绿宫泡着,而且他不睡床,就在地毯上睡觉。从绿宫外,可以眺望德黑兰市区,看上去和我前一晚看到的印象差不多,就是一堆堆的火柴盒子。不过这一印象在一个星期后改变了。
在两个宫殿之间,跑着几辆19世纪风格的老爷车,负责拉客。不知道,这些车是不是当年巴列维用过的。也有小火车样式的浏览车,和中国大城市步行街上的浏览车类似。我坐上去一路给同行的游客拍照。我前面有个小姑娘,老偷偷回头看我和L,可是我一举起镜头她就回过身去。我总也“抓”不住她。
路边有俩个穿军服的小伙子,一个给另一个照相,我也举起相机,他们做起鬼脸,很欣喜的样子。在后来我发现,这边的伊朗年轻男人,很喜欢让别人给照相。当兵的,也不例外。
也不是所有人都让我照相,在绿宫门口,我看到有个男人抱着个孩子,孩子趴在他背上睡得很香。我按完按钮,听见他们在说话,L说他们在说我给他们照相的事儿。
进绿宫要在鞋子上套一个布套。这座宫殿比白宫还要小。但是地理位置高,推开窗,可以俯瞰德黑兰。据说礼萨汗当年喜欢呆在绿宫。
绿宫的装饰也更偏波斯风格,在大厅贴了无数的玻璃块。在那个年代,这是有地位的人家的装修模式。
从绿宫出来,我和L到旁边一个喝咖啡的地方坐了会儿,这里既有平常咖啡馆的那种桌椅,也有像榻一样的长凳,上面铺着五彩花纹的毯子。有一对青年情侣坐在椅子上吃冰激凌。也有一家人都脱了鞋子,盘腿坐在长凳上,吃冰激凌。
下山时,我看到路旁经过的树上多刻着波斯字,估计也是一些类似到此一游之类的东东。其中一棵,用传统阿拉伯数字(和国际通用的不一样哦)刻着年份,和一个“爱”字。值得玩味地是,数字是传统波斯人用的,纪年是按照伊斯兰教纪年的,算下来就是今年。可是爱这个字却是英文的——LOVE。
除此以外,还在王宫随便看了两个博物馆,一个是现代著名波斯细密画画家的画展。这是我第一次看真正的细密画,和我看帕慕克那本《我的名字叫红》的故事时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原来一直以为,细密画的每一笔都会很精致、清晰,给人浑厚的感觉,没想到真正的细密画像如此奇幻,每一笔都像是光线打在金属板上呈现出来的样子。
还有一个军事博物馆,就是一些古老的枪啊,炮啊,还有报废的直升飞机和小坦克。我搞不懂为什么伊朗人要在这地方弄这么个展览。以前在大马士革也见到过这种博物馆。这些玩意在露天的环境里生锈、发霉,大概会让魔鬼教官之流的军事迷心疼吧。
还是差点忘了,有个展览馆没有开,是关于某两位波斯小王子的。据说他们在30年代骑着摩托车环球旅行,非洲、美洲、欧洲到处转悠,俨然探险家,依稀记得他们走了7年才回国。不知道清朝王室或者民国那几个大家族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反正我是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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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十一月 28th, 2008
夜晚在33孔桥降临。桥西侧一轮弯月当空,W四处找角度,期望能将桥体与月亮囊括在取景器里。我则在桥上考察伊朗的年轻的灵长类高级雌性生物。
每个桥洞都有探灯从地下往上打,黄色的桥体在灯光下散射出一种金色的光晕。独特的结构和简约的色调,被灯光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亏是一座艺术品。
我猜想,大概是因为伊朗的地理、气候,导致对这里的人而言,桥不仅仅是个联通彼岸与此岸的设施,而是人群汇聚的休闲场所。桥分两层,上面一层走人,下面一层汇聚着各样的人群,靠近岸边的水里,还摆着几张桌子,供人喝茶。
也许,16世纪的那些商旅……
打住,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余秋雨老师了,这样下去很危险。
我在桥上走的时候,有人会主动向我问好,还让我给他们照相,只可惜光线太暗,我的技术太烂,照不出效果。本来我还有幸和几位姑娘合影,可是想一想,灯光是从地下打上来,打到脸上的,那种效果,和半夜有人把手电开着,光柱朝上照脸,是一个道理。
我还记得有一家人凑过来,其中一个胖MM用英语问我,你是哪里人,你来工作还是旅行,你喜欢伊朗么?你会在伊朗待很久么?等等。当然,她没问,你会不会在伊朗谈恋爱。
古丽去找她的表妹,一个女大学生,就在我们白天经过的那所艺术学校里上学。她没有把表妹介绍给我们认识的意思,只是告诉我们旅店附近有个很有名的咖啡馆,值得去坐坐。
咖啡馆很好找,就是在路上我们又被一个小MM搭讪,问可不可以和我们用英语交流,被我毅然决然地拒绝。她说话的时候,胳臂还挽着男朋友呢。W对我坐怀不乱的愚蠢行径很不高兴。我也很惭愧。
咖啡馆在一间高级酒店里,要穿过酒店正厅,然后来到一座花园。花园里种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树,空场处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旁那种长椅每个都挤满了4个人。椅子前放一个小桌。桌子上摆着白色糖块、黄色透明的糖片和几杯红茶或者咖啡。
最里面还有一个厅。厅不大,正堂是沏茶、冲咖啡的地方,干这活的两个兄弟都戴着土耳其式的小红帽,穿着传统服饰,显然是奥斯曼帝国时期的遗风。
两侧是传统喝茶的椅子,有点像炕。喝茶人要脱了鞋,盘腿坐着,也可以卧在上面。
上炕,深呼吸,喝茶,吃糖块,看对面的女孩和几个德国人谈天。我刻意提醒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半杯茶下肚,我觉得屋子活了。
屋顶是拱形的,贴着瓷片,瓷片上面是精致的伊斯兰风格的花纹。墙上挂着两幅画。其中一幅画了个大胡子男人,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钵。一只手里一把精致的小斧头斜斜地靠在肩上,斧头把手很长很细,斧头的刃上雕着花纹。很显然这个斧头是某种装饰物。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持着念珠。眉头紧锁,身后一匹棕色的马在吃草。这是一个苏菲派的苦修者。
想起白天看到的桥和双摇塔。桥上的花纹、桥体的结构仿佛与这个咖啡馆的花纹、结构甚至这幅画都有神秘的联系。好像他们都是一大家子的。
假若是几百年前,一个人骑着骆驼走了几天的荒漠,在夜晚抵达伊斯法罕,彼时没有路灯,更不会霓虹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看着他。他走到河边。那时,好的旅店一定是在河边吧。
然后他进了一家店。那个店和我来的咖啡店应该差别不大。他也看到类似的花纹、画、拱形的天花板。他也叫了一杯红茶,拿了几块糖,坐在一个木炕头上。
可是他又和我不同。因为他一准是从小就熟悉了这套东西。这些耳濡目染的符号可能不会让他有所感悟。但事实上这个在他的生活中其实很重要。
一个人,一路穿行荒漠,几天几夜的走,除了黄色几乎就没见过别的颜色,然后他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从大门走进去,哇,眼前的世界是彩色的,精致而舒适的,和外面的炎炎日头、沙子完全不一样。这不光是个绿洲,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而那些装饰性的符号,以及坐在炕上喝茶的方式,都是构成这另一个世界的重要元素。这些元素为路人提供了有精神的生活。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当时的条件下,所能达到的,经过经验、选择沉淀下来的东西,那应该也可以被称作文明吧。
而且是成系统的文明。
羞愧啊,我终于还是余秋雨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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