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是条鱼
一月 12, 2006 – 7:40 am |引子
朋友说，今年整个地中海东岸的油橄榄肯定都要歉收了。往年10月份就该开始下瓢泼大雨，但今年整个斋月，就只下了一场小雨，杯子底儿都不到。气候学家说这是温室效应的噩果，也有人说，这是真主显灵，纪念死于斋月的巴勒斯坦好汉——阿拉发特。可是不管怎么说，整个旱季都没有一丁点水（地中海气候和亚热带纬度的综合结果），油橄榄的油从哪里来呢？
这下好了，犹太人也好，阿拉伯人也好，***也好，基督徒也好，大家都没的橄榄油吃，没的橄榄油香皂用了。
1．黎巴嫩是条鱼
我睁开眼，看着墙上的黎巴嫩地图，那是以前住这里的学生留下的。这张图我已经看过好多遍，可是这次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为什么这个国家的首都会在贝鲁特？
从身材看，黎巴嫩就像一条贴着地中海东岸的鱼。它靠东的一侧是两道南北向的平行山脉，分别叫黎巴嫩山和外黎巴嫩山。贝鲁特在鱼的中段，它是个三角形的突起，延伸到地中海里，像一个小小的鱼翅。不，实际上它让我想起小时候爱吃的糖三角。
据说这个糖三角已经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了。
黎巴嫩总共有三个这样的糖三角。剩下的两个中，一个在北面的鱼头，靠近叙利亚，叫TRIPOLI，我没去过那，但一个跟我学汉语的当地人说自己有蒙古人的血统。我仔细看他的眼睛的确有点像在俄罗斯机场见过的蒙古人。再有就是，那里有十字军在中东地区留下的第二大城堡。
最小的一个在鱼尾，tyre，阿拉伯人叫sour，靠近以色列边境。我去过三次，那里的海很清澈，礁石也很浅。很多人家就靠海而居，他们在墙上开个缺口，把梯子放下去，就能下海，然后走进一两百米的地方去钓鱼。那里有希腊城邦时期和罗马时期的遗迹。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南征波斯的时候到过这个地方，而且屠过城。据史书记载，当地人一开始是欢迎他的。但是亚老大希望能去神庙里祭拜一下当地的守护神。要知道经过腓尼基人，迦南人，亚述人的活动，到古希腊那时候，地中海的神都是一个家族了。在马其顿人看来，当地的守护神就是马其顿的某某某。但是TYRE人不认这门亲，死活不给亚哥面子。亚哥说你个小样，敬酒不吃你吃罚酒，还敢跟我叫板，不灭了你我的姓倒着写。于是开打。6个月后，提尔被攻破，数千人被砍头，钉十字架，剩下的全当了奴隶。
Tyre再往南，靠近以色列的边境是禁止普通人进入的。那里驻扎着联合国的维和部队，也活跃着跟真主党游击队。我们在国内看到的黎巴嫩真主党游击队的新闻基本上都来自那里。年初我和同学有幸去那里的联合国驻地参观，我们还在某废墟处拣到了生锈的溜霰弹片。从地形上说，那地段是起伏的山地，山里有梯田和村庄，和我去年在安徽看到的山简直一模一样。对了，知名宗教领袖耶稣分葡萄酒的地方据说在tyre一带的山上。
2．初到贝鲁特
时间是凌晨2点许。飞机缓缓降落，窗外一片灯火通明，像一条光带铺在地中海的东岸……机场里空荡荡的，但是充满着潮湿的空气，我派着队等着办入境手续……守在机场门口的一个老头笑呵呵地把我的行李推上车，到下车时管我要的价钱是我们商量好的四倍……几个值班校警研究来研究去，终于一个大胡子警察载车带我去宿舍，透过车窗我发现地中海近在咫尺……宿舍管理员请我抽烟……我用宿舍的机器上网给家里和女友写平安信……中午我去地中海游泳，除了呛得我一个月不想吃盐以外，还丢了泳帽和泳镜。
以上就是我今天记忆中的，初到贝鲁特。之后，我就成为贝鲁特美国大学一个半世纪以来的第二个中国留学生。而我前面那位是在60年代，而且是官派。
差不多直到今天还有人问我，为什么到黎巴嫩来（那时候我只知道黎巴嫩发生过长期内战，而且现在还跟以色列打仗）。最开始我给他们解释，我家是回族，祖先从中东过来的，我过来寻根来了。后来问多了我就烦了，要么说，早听说黎巴嫩美女多，所以过来看看，要么说这是真主安排的，说来也巧，我离开北京那天刚好是9·11两周年纪念日，还是农历的八月十五。
可实际上呢，为什么过来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么，是为了满足父母的心愿么？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我更愿意从理想主义的虚幻中去认识。我把它看成是一个投机，赌注就是我的青春，赏金就是一个独特而且丰富的经历，当然，最好还有点副产品，比如金钱，美女：P。中东，大概是这世界上仅存的冒险者的乐园。
可哪个年轻幼稚的小子能真正分清理想与幻想？到底我为什么会舍弃自己的过去：习惯、家庭、爱人、朋友和理想的职业，拿青春作这么大的赌注？
或许，说得玄乎一点，我天生拥有投机者的血液？有时我的确会想起我的祖先。究竟有多大的理由可以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家，跑几万里的路去作生意？假如是利益的缘故，多少利益可以支付至少一年的路费？多少利益可以抵消掉被劫匪屠杀或者风暴打翻航船的风险？那时候没有火车轮船，而且更没有国际法。海南岛回族的起源是因为当地的海盗劫掠商船把客商充为奴隶，而敦煌的壁画上不是就留有胡商被抢劫的证据么？他们不远十万里到一个称他们为“狐”和“海獠”的惟我独尊的大国作生意是为了什么？假如后来的欧洲人凭借科技的进步而开始远行，这些古代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的胡商们，又凭什么，飞毯么？或者该这样问，究竟什么人才会干这种营生？这里说不上什么主动或者被迫，也未必有高贵的借口。一个中国和尚从中国走到印度，留下一个传说，一个意大利贩子从欧洲走到燕京，也留下一个传说，这些胡商则留下了什么呢？他们留下的传说寥寥无几，但是却留下一个伊斯兰化的东南亚和中国2000万的***人口，而且，愣是让印度人发明的10进制数字以阿拉伯的名头流传世界。
也许，我应该再重读一下辛巴达的航海故事，亦或者整个一千零一夜，里面除了会魔法的少女外，就是无处不在的投机商人。
3．西方和东方相遇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见过这张照片没有，某身着深灰色长袍，披着盖头的***妇女在观赏一张巨大的户外广告，广告上一个穿着内衣的长腿摩登女郎仰躺着露出妩媚的笑容。照片不言而喻，代表着东方的，保守的和西方的现代的，世俗的对话。当然文化批评学者会说这里有“东方主义”的文化歧视。这些学术之争，掺杂太多政治的动机，且都不去管他。我只想说，照片上的情景在贝鲁特随处可见。因为黎巴嫩是中东最开放的地方，西方与东方在这里相遇。
古来如此。很久以前两河流域的人就在这里跟埃及人、希腊的诸多城邦打交道。于是这里出现了以作两面派倒爷为生的海上民族腓尼基人。上个世纪的考古发现证明，正是腓尼基人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套字母文字——拉丁字母、阿拉伯字母共同的祖宗。（发现的地点在黎巴嫩北部的靠海小镇BYBLOS，历史至少上溯到7000年前）。在语言学上的先进，似乎既象征着当年他们拥有与操各种语言的不同民族打交道所积累下来的独特经验，又象征着其现实生活对于“交流”的迫切需要。这种语言的天赋至今仍在黎巴嫩人身上保留着。在这里大多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会说阿语、法语和英语三种语言。我在机场遇到的一个小姑娘会说英法阿俄罗马尼亚语。“会一种语言等于成为新的一个人，所以我学了5种语言，就等于是5个人”一个跟我学汉语的家伙这么说过。
言归正传。大概整个地中海东岸的历史都可以这样叙述。波斯人崛起，直到希腊的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南征。罗马人花三百年时间在这里盖起宏伟的太阳神庙（BAALBECK，黎巴嫩东北部，世界文化遗产之一），基督教从耶路撒冷杀来，全面颠覆罗马。三百年后，***杀来。此后，直到奥托曼土耳其把君士坦丁堡改成伊斯坦布尔之前，十字军和***在这里展开了拉锯战，于是我们有了萨拉丁与狮心王查理对决的传奇故事，以及被清真寺包围的十字军城堡。现代史就不用说了。六十年代，贝鲁特被称作中东的巴黎。可惜它毁于基督徒和***之间的内战。
因此，黎巴嫩的历史总逃不出大起大落的循环轨迹。，在东西文明和平共处的时候，中间人可以在其中斡旋交易，很容易便获得空前繁荣，坏处是，一旦发生文明的冲突与更迭发生，这里便成为交战的疆场，受到彻底的破坏。一旦新的文明完全得势，原有文明则可能面临灭顶之灾。黎巴嫩便时而很痛，时而很快乐，命中注定作两面派，受人摆布。
考古发现也证明了这一点，这里的考古发现结果通常如下，最低层是腓尼基的，然后是希腊的，再上面一层是罗马的，最后是伊斯兰的。层次分明，各断层之间没有一点过渡的痕迹。（顺便提一下，BYBLOS有十字军城堡，它所用的石料正来自罗马人留下的宫殿。）
这种独特的文化现象，给当事人带来的感受或者是悲喜交加，而对访问者而言，则是难得的体验。因为有冲突的地方，故事就多。
4．我在黎巴嫩旅行的故事
在黎巴嫩一年，我走了几个有趣的地方，借此写成一些分着的小故事，分列如下。
. 毕布勒斯的故事
后来看资料我才知道，毕布勒斯的历史至少有7000年，地中海文明的一切变化沧桑，它全赶上了。
据说在夏禹年间，腓尼基人移民毕布勒斯，便有人望城兴叹说，此城吾不知其始，八成是大神艾勒所造，再后来到了公元前1300年左右，毕布勒斯的腓尼基劳动人民凭着勤劳和智慧“开发”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套字母文字，到公元前8世纪，希腊人引进了这种文字，并升级出一个希腊版，从此地中海的情人约会写纸条就不用象印地安人一样，画几个帐篷，一条小河流了。据资料说后来欧洲人用的字母文字都是腓尼基文字的后裔，当今的ABCD大概算是腓尼基文字的XP版吧。
根据资料上的说法，毕布勒斯堪称可持续发展的典范。因为在煤气没有发明之前，每一天这里都会有炊烟升起，250多万天里没一天停过灶。也因此留下无穷无尽的遗址，使之成为考古学家的乐园。从1860年起，史前的遗址，文物，不断被挖掘出来，考古学者一直挖到20世纪80年代内战兴起，百年工程才算暂停。
不过我参观的时候还没看过资料，不懂得那些石头堆对人类早期文明发展的伟大意义，只会以貌取人，看上了保存还算完整的十字军城堡。那是毕布勒斯最后七分之一段历史上才出现的。大约在公元1104年，欧洲十字军从阿拉伯人手里抢过了毕布勒斯。他们把罗马宫殿拆了，用拆下来的巨大石块，搭建了一个坚固的要塞。看样子，他们想把这里当作长期据点。因为这里离耶路撒冷也就几天的路了。
从外面看，城堡四四方方，象个大豆腐块，到今天还很坚固。从里面看，城堡中间是个大厅，四角却被切割成好几块相对独立的石室，要想从大厅进入石室，需通过狭窄而且曲折的台阶才行。我想大概这是为了便于防守，假若阿拉伯人攻入城堡大门，仍旧处在会十字军还可退入石室继续进行反击。这样，攻入大厅里的阿拉伯人若想占领这些堡中之堡，还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或者当年英国国王狮心查理也曾在这城堡上俯视过眼前的大海与废墟（那时候他眼前只有罗马人的废墟，远古遗迹还没有挖掘出来）。这个一心想拯救圣地耶路撒冷的半吊子诗人会一时冲动，唠叨几句“大秦（罗马）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后来暗算他的，正是大秦人（后来查理王在回国途中，被意大利人囚禁）。
在毕布勒斯，我还有一个回忆，是关于一家700年历史的传统风味餐馆，餐馆就在城镇的入口处，面向海港。主人是位退休的老船长，整天穿着他那身船长服，满腮白胡子，块头很足，看上去凶巴巴的。令我印象深刻的倒不是餐馆的食物，而是它墙上挂着的照片。照片上有不少曾经到访的达官贵人，其中我只认得一位，是法国总统希拉克。但这也不算什么，另人惊奇的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好几个身穿泳衣的美女，簇拥在船长的两旁，真是羡煞旁人。再仔细看美女身上还斜披一条带子，上面仿佛写着些国名。这让我想起60年代，黎巴嫩也曾出过环球小姐。不知道这照片上是否是当年景象。
巴尔贝克的故事
花三百年的时间，开采数万块重达上百吨的花岗岩石块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盖几十米高的神庙，你说这不是撑的么。这在中国，一定是“劳民伤财”，谏官一定要上书制止的。商纣王给老婆盖个别墅就弄得遗臭万年，秦始皇盖长城让一个怨妇流芳千古。咱国家什么时候有过三百年的工程，更别提还不是给人用的。大概，这个就是文化差异。
我说的这个地方就是BAALBECK（太阳之城）。巴力（BAAL）原本是腓尼基人的太阳神，罗马时代的人认为这个巴力是罗马的主神太阳神的另一个名字，所以对这个神庙很重视。他们花了300年在BAALBECK盖神庙，把罗马人崇尚刚毅宏大的审美观念表现得淋漓尽致。
神庙毁于一场地震。今天去看，遍地都是东倒西歪的大石头。不过我觉得路旁横陈着雕刻精细得花岗岩狮子头，或者是横截面也有一人多高得擎天石柱时，大概更有震撼力。当我一次来到巴尔贝克的时候，我心底里立刻萌生出对古老罗马帝国的敬畏，说真的，人家这宫殿造的真不比紫禁城差多少。
酒神宫殿是保存最完好的，宫殿大门上刻着稻穗、罂粟和爱神丘比特的图案，雕刻十分精细。内部的墙壁上有旅行者刻下的留言，有阿拉伯语的，英语的，还有德语和法语的，其中有一个还刻下了时间：1853。可想而知，BAALBECK很早就是旅游者的乐园。
花岗岩质地刚硬，颜色土黄，透着阳刚之美。所以当我带我的MM去那里的时候，特意让她换上了中国红的长裤和黑色的衬衫。外加上像地中海一样蔚蓝的天空，以及晌午的强曝光，将一个中国女子的阴柔之美鲜明地反衬出来。如此得到的照片大概是那些艺术影楼里得不到的吧。
对了，BAALBECK所在地是黎巴嫩真主党的老巢，公路上插着他们的党旗。不过不用怕，当地人其实也是些村民而已，对旅游者很友好。在公路旁是大片的柠檬树和葡萄架便是佐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