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野兽凶猛的年代,其实一点都不美
五月 4, 2006 – 4:00 am |直说吧,张元拍的《看上去很美》跟王朔的小说完全是两回事,不管好坏,什么原因,完全是两回事。而我去看,首先是冲王朔去的,所以,我挺失望。
据说小说《看上去很美》是《野兽凶猛》的前传。这么说,有道理,看小说,能找到延续性。但是电影不是那么回事,张元电影里那个整天泡妞的小贾宝玉不会变成《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任何少年。
小说说的是这么一回事,作者在竭尽所能地从儿童教育的角度切入那个年代,以自己的回忆、对社会的思考,融在里面了。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故事是这样写的,一个刚刚认知了父子、母子和兄弟关系的小男孩,忽然离开了家庭,过起集体生活。这个集体生活是完全按照政治先行的方式塑造的,是改造人性,造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工程。
在这个环境里,艺术不存在,那是资产阶级的,人要学会的是服从集体,学会斗争,学会向领导献媚。这实际上是当时的社会大环境造成的。
这个环境就是,一方面,政治性的判断、认识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渗透到家庭关系、亲情关系、朋友关系等等。另一方面,基于这些政治判断、认识所推崇的人(无私奉献的无产阶级先进代表)以及这种纯粹空想社会主义式的人与人的关系在日常生活中,极其罕见。这就相当于,国家的高层提出社会生活处理人与人关系的主张,但是在基层,又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人能让别人信服,于是,所谓铺天盖地的政治运动就完全抽象化成为一种符号,而在真实的生活中,人们在处理私人关系时依然以基于常识、现实情况和传统乃至人性本身为原则。
那么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主流意识形态试图强迫渗透社会各个层面,改变社会,失败了。但是同时,又夺去了后者进入教育领域的权力。躲在学校里的学生们,幼儿园的小崽子们,他们所获取的知识都来自前者,而社会上到底什么样子,他们根本不知道,等到他们走向社会的时候,就会出现巨大的心理反差。
而更为有意思的是,即使在关系相对简单的学校生活里,主流意识形态依然无法在细微的具体生活中渗透。因为它在这个层面也无法找到代言人,或者说理想的“基层干部”。于是就出现了教育的真空。也就是说,孩子通过日常的媒介上,认为社会上存在“理想的社会主义新人”(对于军队大院的孩子来说就是社会主义战士。)但是现实生活中,他们缺乏一个榜样,一个可以引导他们成长的人,一个在西方小说、电影里经常出现的“老人、兄长或者母亲”。
方枪枪就是这样,他以我党宣扬主流意识形态的那些教材中的对象来考察观测他的老师,于是他感到这里面有反差。
这时,实际上出现了真空,就是说孩子没有真正的教育者,没有感受过足够的老师的人性的关怀。
同时,他在接受民族主义、爱国主义、阶级斗争这些政治的,冲突的东西。而这些本来是要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意识形态,恰恰激发一个孩子本性中好斗性或者干脆说野兽性的一面。佩戴红领巾的孩子,现实中无法看到一个真正的革命先烈式的人物,但是却很容易地理解了革别人的命和鲜血。
他们没有艺术、不懂得尊重个性的独立,但是却很张扬,把想象力都用在如何制造弹弓子、长大后是造铳子、磨刀上。他们都听说过某个地区的老大。这是他们面对的真实的生活、社会。
于是,这些人注定野兽凶猛了。
这才是王朔小说的本义,也是他牛比的一面,因为他找到了这个角度切入那个年代,并且把它写出来了。至于是否真的足够真实,那就另说了。
而那个年代,阳光根本不是他妈的灿烂的,其实一点也不美,我操。
顺道再说一下,野兽凶猛的下一茬就是万物生长,社会已经好些了,至少私生活有了,所以,王朔后有冯唐,尽管这哥们是走卖弄文字路线的,也勉强算可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