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Z

十一月 22, 2008 – 12:31 am |

 纯属虚构

关于Z的肖像照应该是这样的:一座18世纪的地中海风格建筑的角楼里,红瓦,黄墙。秋天或者冬天的光从窗户里打进来,窗台放一盆郁金香,要血红色的。郁金香的位置要合适,能够让光透过花瓣打在地毯上。地毯当然是波斯的,精密花纹一看就是伊斯法罕的工艺。墙上一幅细密画,画中的天使散发出迷幻的光芒。

一首曼陀罗演奏的古叙利亚的曲子,讲的是尼布甲尼撒二世战胜狮身人面的妖怪的传奇。哦,不对,这不合适,应该选一首笛子独奏,主题为安达露西亚最后一任国王易卜拉欣为他的爱妾写的赞美诗。

屋子的正中央,她背对着我,身披彩衣,随旋律偏偏起舞。她转过身,右手拿出一串烤肉串,像刚刚把鱼缸打碎的小猫一样,很无辜地,咀嚼着。

她向我走过来,我看着她两眼放光,像荒原上的两颗油橄榄。我以为她要把肉串给我吃,但她却给了我一拳……

我的左腮疼了好一阵,哦,原来是个梦。探照灯依旧刺眼,还是那几个穿着跟骇客帝国里史密斯一样的探员。我一直没猜出来他们是摩萨德还是CIA。最好是CIA,如果是摩萨德,那就太倒霉了。他们比CIA的人更了解我们的痛处在哪儿。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叫哈桑,是巴勒斯坦的一名人肉炸弹,我今年只有19岁。你也可以叫我恐怖分子,不过我无所谓。如果你知道在1936年的时候,我们这片土地已经达到每天两起袭击案的水平,可能就不会那么吃惊了。我们和犹太人也许要斗上几百年,不过我不在乎。比这糟糕的事情,多着呢。

很不幸,我这次没点着,用你们的话说,我的雷管瘪了。因沙安拉,也许这是真主安排的。

我看见一个人进来又出去,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我认识他,他不是在哈姆啦大街卖烤串的那个老头么? 安塔尼姑尼姑(阿拉伯语,操的意思,译者注。),这个叛徒。我猜,他们敢让我见他,大概我命不久矣。

人生多么奇怪啊,就在一天前,我还在和那个叫Z的中国姑娘喝咖啡。她是来我家采访我妹妹的事迹的。我给她倒了一杯茶,还拿出了家里的糖。我以前在清真寺见过她,好些人把她推来推去。后来她还是会去,而且没带头巾。

我说,我也要当人肉炸弹。我看见她愣了一下,很冷静地问我,什么?我说,你能请我喝一杯咖啡么?

雨季快要来了,海浪声越来越大。我没想到她会带我来吃意大利面,可能她喜欢这儿的灯光吧。我们聊了一晚上。

我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孩应该去美国留学,然偶找个男人嫁了,而不是来这儿。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星巴克,没有麦当劳,没有蜘蛛侠,没有英超。那种生活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爸爸,我爸爸的梦想。我们家已经在难民营住了60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当不了医生、律师或者像她这样拿个几千美元的相机到处跑。我的爸爸,在难民营待了一辈子,喊了一辈子口号,我的爷爷也一样。

可是,那种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看得出来她有一个梦想,我也有一个。我猜,她的梦想可能是做个好记者,我的就是做人肉炸弹。我们都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不那么无聊,都想拥抱一种更有意义的东西。至于这种意义有没有价值,其实可能不重要。因为我们都是年轻人。我在我爷爷那儿看过一本波斯人写的书。书里说年轻时要是没有过梦想,老了就没有回忆。看到那本书我就想起我爷爷。

奇怪,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我会想起她?她和我们这里的女孩不一样,皮肤细腻得多,还没有狐臭。

她给我看她相机里的照片。很多都是报纸上常见那种血腥的,但是我发现她喜欢拍孩子,拍人的眼睛,拍人笑。看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水果。有的照片让我想到葡萄,还有的让我想到青苹果,很青很青的那种。

一想到水果我就口渴了。我要他们给我一杯水。不错,他们给我喝了。那个人看上去有40随了,拿水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一边喝水一边看他。

我哭了。

我们聊聊天吧,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没说话。“你昨天晚上在干吗?”他的阿语有埃及口音。

……

意大利餐好吃么?

……

你跟我说说Z吧。他说。

谁?

Z。

我有点糊涂了。

你不想跟我说说她么,好,那我跟你说说她,她不光采访你,也采访过我。而且,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当然,她不知道我这个身份。

我当武官的时候,去过上海。那是个巨大的城市,有漂亮的地铁。导游书上说那是东方的巴黎。总之,那是个时髦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在学英文,很少有人学阿拉伯语。

我把水喝完了。我说,她和你们不一样,和我见过的女孩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笑了。

我不知道。她说话很直接,但是又不伤人。她好像懂很多东西。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想把所有的心事都和一个女孩说。她就像我在路边看到的一株蒲公英,我把它摘下来吹一口气,看见那上面的种子飞走了。对,就是这感觉。和她聊过,我觉得我可以干这事儿了,否则这个念头老纠缠着我。

天啊,我为什么要和这个犹太佬说这些。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要死了。

对了,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说,是为了梦想,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更有价值,就像我做的一样。

不一定,他说,也许只是因为逃避现实,因为年轻时的困惑和狂躁。也许她有一些想不清楚的秘密,她以为自己必须要过不平凡的日子才能找到答案。他在以为两个字上说的很重。

可是这不重要,重要地是她来了,而且在做。我反驳说。

他愣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的爆炸有意义么?

我被这个问题激怒了。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告诉你我干这行20几年了。我见过很多人肉炸弹,包括你的叔叔、你的妹妹。但是这并没有让你们的生活好起来,也包括我们的。你觉得这是主的意志么?

可是,我们只有人肉炸弹,我们别无选择了。我说。把我们当成恐怖分子总比忽略我们,当我们不存在好吧。我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你想让我变成什么人?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敌人,他说。

下面的话吓了我一跳。

我追求过周。有一阵我觉得她算是我女朋友了。她有时候会很羞赧,会不自信,有时候看她写稿子的样子我会很想笑。这种性格只有东方女人才会有。

我在想昨天我有没有告诉Z今天我要采取行动的事情,似乎没有,谁知道。也许我不该试着喝那种酒精饮料。在这儿这是不允许的,可是我当时觉得自己反正也要死了。

他大概猜出我的想法了,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她主动告诉我们的。我们一直在监听她的电话,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伊本·哈桑 2002129,加沙

我只拿到了如上两页材料。那时候我在做国际报道,尤其是关于巴以冲突的故事。这材料是以色列大使馆的新闻官T给我的。我喜欢那家伙,他说话干脆。我说你们大使馆盖的和城堡似的,他死不承认。

有一次他托我找Z,我说她在香港,已经不在北京了。于是他给了我上面的故事。那时候我刚刚认识周不久。当然,做中东新闻的一般都知道她。

我一直怀疑这材料是不是真的,一个人肉炸弹,也许马上就被干掉了,突然却和人因为她吵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后来那个哈桑哪儿去了?

不过说真的,Z的确有点像蒲公英,四处飘啊飘的,我一给她打电话,她不是说刚从哪儿回来,就说明天要去哪儿,太不上海女孩了。

这个材料我一直没给她,本想趁她来北京时敲诈她一下,所以才留到了现在。


Post a Comment

*
To prove you're a person (not a spam script), type the security word shown in the picture. Click on the picture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word.
Click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anti-spam 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