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伊朗(1)

十月 20, 2008 – 6:35 pm |

taras案,前戏真他妈的长啊。
1.

“终于到了。”机场出票的女孩低着头说。我装出委屈的腔调解释了一番,说以为机场快轨的时间很快,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再也不坐快轨云云。

此时,距离飞机起飞还有45分钟。我还真是命大。

去了,呵呵。去伊朗,这事是真的。想起前天去取签证都觉得好笑。去伊朗这事我念叨好久,最初的计划是沿着丝绸之路,穿过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到伊朗去,运气好的话,再从德黑兰坐2天2夜的火车去伊斯坦布尔。

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直接去伊朗。

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难,只要多花点钱,就可以办到各国签证。我只是,有点懒惰。

或者,说懒惰还不合适。主要是不太想做太大的计划,想把事情简单化,做最简单的事情,一步一步来,以后再说。

今年有点累。冰灾、地震、奥运,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好想暂时离开自己的生活,去散散步。对,散步这个词感觉非常好。

这次和以往不同,我没定计划,没看资料,只看了巴列维国王的两本回忆录。我很随意很随意地走。年近30,忽然很想颠覆自己,不想按部就班,在前方某几个地方插上小旗,然后急匆匆地跑过去,一个点一个点的,那样会落入旧我的窠臼,会错过道路上其他未知的风景。所以,反不如混乱一点,听从真主的安排吧。我相信,真主会让我遇到我该遇到的人和事。

恩,非常好。我想让自己安静下来,所以我带了川端康成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陪我上路。

既然赶上了飞机,那么请让我上路吧,I AM READY。

2.和我同样迟到的,是个伊朗导游,他刚带了一个团到中国旅游,回国次日又要接一个意大利团在伊朗全境转。因为是最后的客人,我们的座位又刚好在一起。他告诉我他家在伊斯法罕,是个基督徒。“其实就是生在基督教家庭。”他说。

他人挺有意思,我和他聊得来。记得他说了两句话很精辟,一个是伊朗这地方40年一轮回,一切都得推倒重来。一个是这国家离沙漠越近的地方越保守,离海越近的地方越开放。

第二句不解释了,单说第一句。某种程度上现代伊朗人特别喜欢一切推倒重来。任何一个既定目标或者方向,执行若干年就会被彻底否定,然后掉头走向截然相反的目标。就像一个人,本来选择往右走,认为右高于一切,走几十年却依然掉头,再次不顾一切地决定向左走,认为往右走是个大错误,是个笑话,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唯有向左走才是正确的道路。这样过几十年,又会转身向右,把当年对右的批判,重新加到左的身上。

不过,用40年作为衡量伊朗政治变革的周期,并不太正确。
伊朗现代政治应该可以以如下时间段为标识。1906年立宪,礼萨汗1921年政变,4年后建立新的巴列维王朝。1941年礼萨汗被英美苏逼走,刚刚成年的儿子即位。1951年伊朗众议院通过首相摩萨台将油田收归国有的计划,2年后他被国王巴列维扳倒。小巴列维国王即位38年后,1979年伊斯兰革命成功,建立了伊朗伊斯兰共和体制,虽经8年两伊战争不倒,至今30年。
显然,伊朗的政治动荡的频率,至少是40年1次的两倍,既20年1次。
类似伊朗现代政治的这种周期性,似乎在所有东方的,第三世界国家身上都可以看到。甚至中国近代化进程的节点和伊朗都有几分相似。
譬如中国首次筹划立宪是在1908年。1921年不光是中共的成立,4年后,正好在中国是北伐战争。1936年西安事变中国开始建立统一战线至1945年两党开战。1949年建立人民共和国,1979年三中全会,改革开始。
说来也有意思,两国百年史的后半个世纪中伊两国几乎是做了截然相反的选择,而且在同一时间点上转身。我国在争社会主义阵营老大,对内搞集权法西斯的年代,巴列维国王搞白色革命,全面推动伊朗的改革开放。有位当年在德黑兰待过的老者跟我讲过,在上个世纪60年代,伊朗首都德黑兰到处在盖高楼,同时外国游客云集,年轻人都想着出国留学,考托福、去哈佛,和今天北京很像。
可是在1979年,我们选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伊朗选择闭关锁国,靠反帝的民族主义和伊斯兰传统作为治国方针。外来的文化,尤其是西方文化被定为违法,遭到审查。

我想,如果是上了年纪的两国游客各自到对方的国家去走走转转,一定会有相当的感触,甚至,会觉得多少有些讽刺。

某种程度上说,无论是中国还是伊朗,将这种政治动荡归结为国内政治,并进而归咎于国内政治家、思想家的智慧不够,似乎并不妥当。

中国不论,拿伊朗来说,特殊的地理地位与20世纪初日渐成熟的石油开采,几乎决定了它命途多舛。

譬如1921年的政变,里萨汗得到了英国人的大力支持。从时间点上说,这似乎有点晚。因为英国人介入现代中东政治,在一次大战时期达到了顶峰。“民族英雄”劳伦斯生而逢时,便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得以快意恩仇、纵横江湖。中东政治的若干问题,皆是在此时期定下基调,譬如巴以冲突、库尔德问题等等。1921年,一战已经结束,是什么样的利益需求让英国在一战战后才在伊朗出重拳?

1941年礼萨汗被驱逐就更是二战的需要。彼时,盟国需要开辟一个为苏联输送物资的通道。正是这一特殊时期的特殊战略位置让礼萨汗被迫做出选择。礼萨汗没能做到充分审时度势,及时让步或许也确是因其有内政外交不得已的苦衷。

除具体的经济、军事上与德国有密切合作外,伊朗国名本身既出自“雅利安民族”,其对希特勒的雅利安民族国家说,天然就有亲切感。甚至是今日,据说从语义上讲,伊朗人对霍梅尼的称呼,与当年希特勒所得到的称号是一致的,意义都在于领路人。当然,相信在苏联和中国,也有过这类称号。

小巴列维国王在其两本自传中都提到这一事件,把责任全全推究给盟国领袖的霸道。他说当时在伊朗的德国人只是伊朗的经济合作伙伴或者纯属非军事类行业的工程师、技术人员。而与德国断绝关系,并将他们驱逐出境违背了伊朗国的信誉。然而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谁也说不清楚,甚或根本没有真相。只是因语境不同,角度不一,故各自采取的立场不一。

彼时,几乎整个中东世界都是德国人的支持者,甚至在斯拉夫地区,德国第七党卫军还有一个由阿拉伯人当地穆斯林组成的弯刀志愿山地师。须知,在当时,排犹主义仅仅是欧洲尤其是东欧中欧的产物,与伊斯兰世界无关。在伊斯兰世界的历史记忆里,从来没有过排犹的浪潮,甚至在1930年代的巴格达,商业游戏规则由犹太人把持。在古代,波斯王居鲁士还是巴比伦国犹太人的救命恩人。

也许,与二战期间的中东世界解释什么是纳粹、法西斯并不见得有太多的共鸣,反倒是英法两国在一次大战时期的帝国主义说更有市场。事实上,70年代霍梅尼老先生搞革命时,也常常将打倒西方帝国主义这套话语挂在嘴边上。而今天艾哈迈迪内贾德骂犹太人,也只能从巴勒斯坦问题入手,却绝不会提十字架。他何尝不知道,霍梅尼的班底里,也是有伊朗犹太人的。

众所周知,1953年巴列维推翻摩萨台,重新夺权,是美国中情局支持的结果。其意义当然与冷战背景相关。这件事显然是CIA经典案例中的经典。

总之,伊朗政治的变化天然受到国际现代史的巨大影响。而展开地图,一切就一目了然。战略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意识形态交接的缓冲带,中东问题的关键点。特殊能源决定的特殊经济模式决定它天然是国际贸易中的一大枢纽。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只有能够纵观世界的人才合适出任这个国家的领袖。反之,这个国家的领袖对于国际世界也有更多的雄心与关注点。大概正因如此,巴列维才会用各色宝石制作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地球仪吧。

3.

飞机在乌鲁木齐中转,候机厅内咖啡馆的姑娘们会用英语、俄语招呼客人。有个俄罗斯的小伙子显然是受了姑娘的蛊惑买了点纪念品,又心有不甘,一直在和姑娘打情骂俏,找心理平衡。对他而言,能和一个年轻的异族姑娘说说家乡话,显然是钱买不到的享受。俄语我肯定听不懂,但也能感受到这出戏的喜剧氛围。显然,这姑娘对此习以为常,大概也是她除了交易成功外附加的一种乐趣。

我花10元要了一杯可乐,又拿出川端康成来看。旁边一桌是3个艺术男女,听话语像是到某地去演出。桌子上放着一包中南海,倍感亲切。我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在机场买一条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几个伊朗人趁在中国土地的最后机会逛小商店。商店里摆着电动玩具、中国工艺品、烟等等。

伊朗导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挑了几根富贵竹,大概是回去当礼物送。

我想,自己会在伊朗买什么礼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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