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羌寨

七月 13, 2008 – 12:44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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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茂县牛尾巴沟的羌寨从沟里迁到岷江边上。羌寨重建的房子已不是平顶连在一起的堡垒,而是汉族人字形结构的船头尖顶房。由于气候改变以及与外界交流频率的变化,寨子里说羌语,穿长袍羌族服饰的人越来越少。

今天,在下游岷江支流龙溪乡的5000余羌民可能面临同样的问题。地震导致该乡大多数村庄生存环境恶劣,房屋垮塌。6月中旬,天气预测有暴雨。该乡各村为避免暴雨导致泥石流,从山里临时转移到靠近棉篪镇的板桥村地界,

近千顶帐篷搭建在岷江和通往都江堰的快速路之间。

他们将何去何从。他们所保留的羌寨文化、释比文化将如何变迁?情况令人担忧。

葬礼上的释比法事

6月30日晚近21时,四川省汶川县城某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支了个火堆。5个羌族舞者各持一面羊皮鼓,烤火。一面烤,一面敲击几下,试一下声音。

昨天的一场大雨,将帐篷里的羊皮鼓弄潮,声音太闷。

约20分钟,一人说可以了。众人列成一队。头人左手扛着一根杆子,杆子顶端有十几面彩色小旗,右手持铃。5人尖叫一声,铃声鼓声同时响起。伴着鼓点众人跳着羊皮鼓舞进了灵棚。

尽管512地震已过去近2月,但汶川县城的居民依然住在帐篷里。灵棚也是用帆布临时搭建,面积6、70平方。中间停放一具棺材,棺材上方悬着一盏灯泡,这天刚好是地震后该小区首次供电。

棺材左侧摆满花圈,前方放着火盆,和汉人葬礼并无太大差异。死者家属亲朋在四周围着。

死者是一位80余岁的老太太。在头一晚刚刚病死。按照羌族规矩,葬礼本来要闹3天3夜,再下葬。但因为地震,一切从简,今晚请了释比做法事,次日就要入土。

老人家是龙溪乡人。好多亲戚是从龙溪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赶过来。

舞者绕棺材跳了10来圈,散去。有人喊女子们来跳锅庄。很快,男男女女围着棺材跳起锅庄。男女对唱,有羌歌、也有汉语的歌,唱着这样那样的花儿,热闹欢快。往年农历10月初1,丰收的时候,羌寨里都会在房顶上围着唱锅庄。

锅庄结束后,杨俊清穿过灵堂,走到死者儿子的家里。大厅内3名老释比正围坐在茶几前唱经,茶几上摆着干果、酒、酱猪肉和烟。已经唱到哭诉母亲生前苦难的经文。

主唱的老释比姓朱。朱老释比穿着羌族服饰,戴着很厚的眼镜,满头白发,扎成一个马尾辫,一支烟插在耳朵里。在当地,他算是一位比较“行”的老释比,绝招之一是钢针穿腮。

另一个释比穿着现代服装,是杨俊清的舅舅。唱到兴起处,他和朱老释比还相互应和。

杨俊清坐下也跟着吟唱。到第二段一个穿着60年代绿色军装带军帽的老释比突然泣不成声,杨俊清坐过去抱住老释比的头,叫他安心。

死者是老释比的亲属,同时也是杨俊清堂哥的母亲。

这是杨俊清从北京回来的第3天。地震过后半月,县文体局要他和当地其他2名释比参加四川一个演出队伍去北京演出。等他在6月下旬回到汶川时,他家已经在6月17日的紧急转移中,临时搬迁到汶川县玉龙附近的帐篷里。

回到家后,杨俊清还穿着印有“汶川加油”字样的背心,外套一件蓝白条文的西服。他的左手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牛头的骨雕。

第二段经讲儿女为母亲如何尽孝。释比唱完,死者几个儿子跪倒,将手里的酒、猪肉干、烟和干果递给释比以示感谢。

唱完经,主事者和杨俊清到灵堂安排次日事宜,发放孝带。诸多亲戚围着棺材痛苦。闹到12点,忽然全城停电,一片漆黑,众人只好散去。否则,按照羌人规矩,要闹通宵。

次日一早,太阳上了山头。家属抬着棺材从小区出发,一路步行到坟地。每走约50米,都有人在棺材后放一串鞭炮。鞭炮后,老释比摇铃,带着年轻的弟子跟着。杨俊清紧跟着师父,手持神棍。后面一人拿着扎着小旗的杆子。再后面4人敲着羊皮鼓。过岷江时要尖叫,走到山路上又换了节奏。

遇到鞭炮拦路,杨俊清和其他几名弟子会绕道或暂停。只有朱老释比踏步直行。

到准备好的坑前,释比先是绕着棺材跳羊皮鼓舞。几圈后,老释比停下,将一把刀交给杨俊清衔着,又从兜里取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裹着几根钢针,约10厘米长。舞者每过一圈,杨俊清身后的释比依次停在老释比面前,由朱老释比将钢针插入每个人都是从左腮插入,又从口中穿出。如是3次。据说,这是老释比的绝招之一。

据杨俊清说,无论是插钢针的方式或跳舞,都和死者身份要相符,有一定规格。但是今天天气实在太热,跳舞比往时少了几圈。

舞跳完,另有释比念经,时而羌语、时而汉文,又将糯米掷在棺材和坑里。最后众人应一句,金玉良言。

此时女性家属都已离开,只剩下男性将棺材放下,又有几人立起树枝看了棺材和对面山峰的方向,才铺土盖砖。

杨俊清回家

当晚,杨俊清在堂哥家喝了约一斤白酒。喝完没有回玉龙的帐篷,而是和几个亲戚一起进山,回到龙溪乡阿尔村自己的家里。

从汶川县城到龙溪乡,开车要往岷江上游走近半小时。这条路现在还时有塌方、飞石。到了岷江的支流龙溪,再走10里到乡政府。到乡政府沿大道一直进山,约1个小时可以到阿尔村。

进村沿溪的第一个寨子是白家夺寨,对面半山上是立别寨。再往上游走,是巴夺寨,对面梁子上是阿尔寨。512地震中,山上的立别寨和阿尔寨房子几乎全部垮完,白家夺剩了一半,巴夺寨相对好些。全垮的房子并不多。但立着的房子已经全是危房,裂的裂,斜的斜。

阿尔村在龙溪的上游。周围被五座山包着,每座山都有名字。中间三条沟。村子由4个羌寨组成,巴夺寨在最上游,3条溪交汇的地方。往下游是白家夺寨,立别寨和阿尔寨在对面的山梁子上。比较起来,最高处的阿尔寨损失最惨,房子基本全垮完了。寨子里的邛笼(碉楼)在1933年地时跨过,本来还剩下5节,512地震过后还剩下3节。

杨俊清家在巴夺寨靠龙溪上游的村口。沟里3条溪就在他家门口交汇成龙溪。

回到寨子里,杨俊清又喝了3两酒。他的父亲和姐夫住的帐篷里。6月17日全乡临时搬迁。俩人决定留下来喂猪。

杨俊清没在帐篷睡觉,而是走进自己的房子。老婆带着两个孩子都在安置点的帐篷里,狗在震后杀了,家里还剩一只猫。全家人走前,从房梁上放下一只猪腿腊肉。到杨俊清回来时,猪腿已经见了骨头。

这座房子是2005年他亲手盖的,地震后,房子裂了口子,已经是危房,房顶上逢年过节祭神的祭祀塔跨了。用杨俊清自己的话说,房子里的情景有些恐怖。

杨俊清在大堂的沙发睡下,对面的墙上挂着他四处表演释比活动的牌子,正中是2006年阿坝州给他的声乐大赛青年组优秀奖荣誉证书。

当夜2点多,余震将杨俊清从梦中惊醒,他只好跑到外面的帐篷去睡。

云端的羌寨

往年这个时候,是寨子里最热闹最忙的时候。

5月、6月是龙溪乡最忙的时候,男人会到山上采摘草药,女人和老人在家种菜。

立夏前,村里的男人会去山上找虫草,到512,有些人还在山上没有回来。从农历2月份到立夏,是找虫草的季节。龙溪乡的沟里就有,不过从阿尔村出发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有虫草的羊顶山。那是在覆盖白雪的山梁上。

有时候,当地人会翻过山到隔壁的理县的大宝山去采虫草。去那里只要半天。可是,在那里,只能到山阴去采,而且要以比较低的价格卖给理县那边羌寨的人。遇到理县人,得先递烟,做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解释说家里实在太困难,没办法才到这里来采。有个龙溪乡垮坡村的小伙,今年就挨了巴掌,不敢再去。

今年的虫草比往年价高了2番。

除了虫草,山上还有贝母、雪莲花和羊肚菌。

这两年,乡里采虫草的人越来越少。壮劳力会去龙溪沟的小水电站打工,一个月有5、600。养羊的人家会把羊赶到山上海拔高的草场去,留几个老人家照顾,到了秋天才赶下来。年轻人上去不划算。外出打工的并不多。

和汶川其他村庄一样,龙溪乡是成都的蔬菜供应基地。从98年以后,乡里就以种菜为主,主要是白菜和莲花白。全年就这一季菜。从4月份谷雨过后,犁地、打平、打沟、上肥、铺地膜,直到6月底,要忙活3个月。每亩菜运到成都差不多可以卖3、4千块一斤。错过了,一年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也就没了。

村里平时闲的时候,大家会聚到太阳比较足的几户人家房子房顶吹牛、摆龙门阵。每年秋季丰收,全寨人在房顶晒粮食,一起跳锅庄、对歌。

在巴夺寨寨口,有一块刻有释比文化传承地的碑,是2006年汶川县县政府立的。和龙溪乡其他释比一样,杨俊清也在萝卜寨表演。那里被称为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黄泥羌寨。

杨俊清的外公是释比,姨弟是释比,舅舅也是释比。

据杨俊清回忆,小时候,他外公和舅舅去成都演出,带上他。外界对释比的关注,让他感到很自豪。不过,他们姊弟4人,也只有他最关注释比文化。2年前杨俊清的外公去世,他认了朱老释比做老师(释比名字确认)。

在萝卜寨,杨俊清每月可以拿到800块工资。2年前他外公没有去世前,就在那里演出。

地震来临,萝卜寨几乎彻底震垮。不过,阿尔村里还有老释比(名字)在那里值班。

2007年,重庆出版社专门出过一本人文地理书叫《云端的阿尔村》。

震垮的羌寨

地震当日,杨俊清正在山里采羊肚菌。这天他收获不错,在山里3个小时已经采到3、4斤。这种菌在街上很好卖,7、8斤生菌晒成1斤菌干,可以卖到600多块。

他已经采了近10天。每次都是当天来回。在龙溪乡,采羊肚菌的日子和采虫草相差约半个月。

地震时,他在山梁上。起初他并没在意。在龙溪乡,地震不算新鲜事,一般都是晃几下就过去。可这次不同,地晃得越来越厉害,大山裂开口子一张一合。

杨俊清赶紧双腿跪地,手掌合十,磕头向所在山的山神和地神,也就是龙神祷告。可是山神似乎并不领情。余震稍小一点的时候,他才停止磕头,坐下来抽烟,直到把带来的一盒烟全部抽完。这盒烟是早上进山时才打开的。

抽完烟,他决定下山。

下山路上杨俊清遇到来寻他的媳妇,从媳妇那里,他得知自己在阿尔小学上学的两个孩子都没事。等走到村口,太阳还没落山。村子里哭闹声一片,烟尘弥漫。很多人躲在龙溪边上叩头求神。

有人对杨俊清说:你要挺住。村里人告诉他,他的大哥杨俊峰进沟修阿尔小学的引水池。地震时山垮了,石头把整个池子都埋了。

天黑后,杨俊清叫了几个胆大的,和他进沟子去抢尸体。几个人刚摸到杨俊峰的尸体,突然余震,山又开始垮,几个人吓得跑回去。第二次,尸体还是抢出来了。

按规矩,杨俊峰属于壮年事故死亡,算凶死。

旁边的人和杨俊清说,次日晚上把尸体烧掉。杨说不行,要避免疫情。这时,也顾不上太多规矩。现场只留了不到7个人,负责焚烧尸体。亲属都不叫来看,大姐、三弟一家没有参加,父母也没参加。

杨俊清找姨弟朱金龙做法事,请了周围的邪魔妖怪、地门龙神,过程不过5分钟。接下来是烧尸体,可是地震过后这晚雨很大,大哥的尸体到凌晨3点多才烧干净。他穿的用的,也在旁边烧了。灰埋起来,用石头堆成坟包。

杨俊清的大哥38岁,没有结婚,负责供养老爸。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曾经当过兵,到处跑。每次回来都会给大姐家的儿子朱亮吉带书,比如于丹的《论语心得》。

折腾一夜,杨俊清从山上带回来的羊肚菌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大姐杨俊珍哭了一夜。

按阿尔村的规矩,老年人一般分开,各自和一个子女过。一个子女供养两个老人的情况很少。杨俊清的父亲本来和大哥一起,母亲和三弟一起。地震当晚,父亲就和杨俊清一家住帐篷。

寨子口那个祭祀塔也垮了,白色的塔尖落在田里,塔尖朝上,没有人管。过年时,那本来是全寨人一起祭拜天神的地方。

雨一直在下。

山上的日子

地震时,杨俊清家的白菜已经种上,地震后改种了土豆,地膜也没有撤。不过,等6月底他回家时,他家的土豆明显比弟弟家的小一头。那些种莲花白的人家就惨了。路不通,卖不出去,也没人去收。菜全烂在地里。从进龙溪沟的第一块田开始,村村如是。

地震过后,村里组织壮劳力,用了3天把到乡里的山路勉强打通,但只能过人,车和拖拉机依然过不去。

很快,解放军进村救援,同时要求各家把狗集中打死,防止疫情。在村里,杨俊清同时是村团委书记。他带头把家里的狗和亲戚家的狗领去打死。

再过3、4天,有从街上回来的小伙子给杨俊清带回通知。通知上说,请他和其他两个释比传承人朱金龙和余正国去北京演出。到5月18日,汶川县文体局派人走到阿尔村来看看释比们还在不在。

杨俊清和周围3家人一起住在帐篷里。

这场演出地震前安排好。管吃管住,每天还给100块的补贴。

当时说好,这场演出最少要2个月。

和家人商量过后,杨俊清决定出去,一是为了感恩,二是为了申报羌民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等事情定下已经是6天后。5月24日,3人走了3个多小时到乡里,打座机叫县文体局过来接。

杨俊清带了服装、道具和3、400的零用钱。

到了成都,他们接到通知在成都先休息3天调整一下心态再走。到北京,四川代表团总过演员去了80多名。其中3个人的节目加起来45分钟,分成四部分。

关于那段日子,村民几乎是半失意状态。用杨俊清姐姐的话说,那段日子整天只是睡。

帐篷里的羌人

岷江边上的气温比山里热许多,但是村里的老人,包括杨俊清的母亲,仍旧穿着羌人特有的长袍。

杨俊清回家时,杨俊珍正在绣第二双鞋垫,准备给她女儿。她的长发几乎到了腰。这里的女人一般都把头发留长,每次梳头会把掉的头发攒起来,到街上去换各种颜色的线。两三个月的头发换的线够做一双鞋垫。而刚好,穿得费的话,朱亮吉一年需要4双鞋垫。

事实上,从搬迁到安置点后,几乎每家帐篷里的女主人都开始刺绣,尤其是结婚后的。杨俊珍是在到安置点第三天才开始的,不过她做的很快。头一双鞋垫给朱亮吉做的,只用了1个星期,格子花纹缝得密密麻麻,这样才结实。

在龙溪乡,每个村子的刺绣样式都不一样。朱亮吉一眼就能分辨出那双鞋垫或者衣服花边是阿尔村的,可是要说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妈妈也说不清楚。

朱亮吉的妹妹也有一件浅蓝色的志愿者背心。她能做的事情只集中在帐篷学校里。她从来不会拿起针线来绣花。

村里的女人刺绣,首先是因为在安置点实在无聊,没事做。要在往年,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喂猪、种地、收拾家务够忙一整天。在以往,只能在农休的时候刺绣,一双鞋垫可能要两三个月才能做出来。可是现在,最快的好手只要5天就能完活。

孩子有要去深圳或广东其他地方读书的,家长就让孩子把绣好的鞋垫、拖鞋、袋子拿去做礼物。也有想做好了拿去卖。

这几年一直有背包客到阿尔村旅游,他们都会买。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到安置点来收购,但他们相信还是有人会买。

有些花样只有老年人会。……

想当医生的侄子

7月1日太阳下山后,朱亮吉和他手下十几个突击队员一块到烧烤摊吃烤猪肉。

朱亮吉是杨俊清大姐杨俊珍的孩子,是下一代人里最大的孩子。

烧烤摊就在龙溪乡灾民临时安置点入口处,接着是油盐酱醋的小摊。这条路直通龙溪乡政府的临时办公点,由几个蒙古包组成。路两旁都是帐篷,住着龙溪乡5000多名灾民。

汶川县城的街上有日子买不到牛羊肉。在这个临时的避难点,他们只能吃猪肉串。最便宜的1块钱,贵的要3块。这晚上他们吃了几十块的烤串,吹了很多牛。朱亮吉一高兴手机也忘了充电。那是志愿者总指挥专门给他的。可说不上是发电机电压不稳还是什么,总之每次他的手机充完电,第二次都只能用半天。

这天中午,突击队刚刚清理帐篷村寨前后两条沟,尤其是公路那两个厕所旁的沟子。前两天下大雨,沟里有不少淤泥。十几个突击队员把淤泥堆到3辆拖拉机上,堆得老高。这些突击队员年龄都不大,也就17、8岁。朱亮吉是他们的头。

朱亮吉很快就要走了,这天有人从街上带话给他说7月6日,威州中学的学生去成都复课。在龙溪乡,他算乡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

即使在汶川,年轻人都能说羌话的地方也不多见。龙溪乡的大部分孩子还能说羌语。他们之间说话,都是汉话、羌话混一起说。可是沟子外能说羌语的地方就不多了。尽管有些街上的人还能听得懂。

安置点在汶川县城往都江堰的过道旁,板桥村的地界。当地也是羌人,但是他们和龙溪乡人打交道说得都是汉话。

和朱亮吉住在一起的,是他的妈妈杨俊珍和大妹妹朱……。朱亮吉的小妹妹是阿尔小学羌语儿童合唱团的成员,已经在6月1日被接到深圳念书去了。朱亮吉一走,家里就剩下2个人。大妹妹本来在桑坪中学念初中,现在还没有复课的消息。

能够继续上学,朱亮吉就踏实了。他给自己的目标是过两年报考四川大学,将来当医生。

他对释比文化没什么兴趣。事实上,乡里年轻人中传说,羌语说好了,说汉话爱口吃。

搬还是不搬?

6月底杨俊清从北京回来,直接进了帐篷。次日他去给家神上了三柱香,告知天神和地神搬家的事情。家里没男人,走时候也没有跟家神告别。

按老规矩,寨子里每户人家主事的男人要在搬家时要跟家里的主神通告。

隔壁垮坡村60岁的老释比杨贵生在搬家时给家神点了9柱香,还要告知“祖老先人,为了512地震上,房子倒塌地壳并完,路跨完,我们不能在家居住了,离开你们。祖老先人,祖老线人走到哪里去,你们都要来保佑我们,……”

敬完神,杨俊清到大哥的坟前烧了香。和哥哥说自己地震后去北京表演,没有陪他,和抱歉之类的话。

这次搬家虽然是临时避险,但是龙溪乡很多百姓都不想回去。在阿尔村有句话说,穷不离猪。在这里,猪不用来卖,而是作为一家人一年的口粮。人离开猪,就等于会没有肉吃。

但杨俊清和很多村里人都把猪卖了。

村里所有人家的猪都是春节后才买的小猪仔,那时候一头猪仔按每斤13.5元/斤买进。而搬迁的时候,有人上来收,一般都是5元/1斤,好一点是6元/1斤。算下来,不仅仅这几个月白养了,每头猪还要倒贴近1千元。

一般家里会养2到4头猪。每年过年时杀掉,挂在房梁上做腊肉。这些腊肉一般要搁了年再吃。有的家把腊肉也卖了。

一般来说,这种腊肉只有山里的羌寨才能做。在县城里,生肉挂在梁上会生虫。可是在山里,通过山风风干加灶台、火塘的烟熏,会做出很好吃的腊肉。

7月4日晚上,乡里几千人把龙溪乡政府围了2小时。原因是村里传乡里要村民搬回去搞自救。据说,几天前俄布村有个村干部跟乡里吼了句,我把家神都请下来了,让我搬回去,我现在就跳岷江河。

葬礼次日,杨俊清从山上坐车下来。司机是同乡龙溪村的,房子也跨完了。同车的几个人吹牛,杨俊清忽然说,搬吧,不住这里了。司机说,你以为你是温总理啊。他说,温总理没说搬,杨总理说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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