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禹里乡

六月 19, 2008 – 8:42 pm |

 

——一个乡党委书记讲述地震后的“孤岛”故事

当唐家山堰塞湖可能溃决的险情被成功排除后,绵阳等下游城市的人们松了一口气。而事实上,鲜有关注的堰塞湖上游老百姓,才是堰塞湖这一地震次生灾害实质上的受害者

★ 本刊记者/秦轩(发自成都)

地震前,从北川县原县城——现在的禹里乡开车到北川新县城需要25分钟;地震后,由于唐家山堰塞湖淹没了公路,从禹里乡到北川县的擂鼓镇,需要翻越五座大山,当地人要走8到9个小时。

记者头天中午从擂鼓镇出发,第二天下午抵达禹里乡。此时,唐家山堰塞湖已经将北川原县城——治城淹没,只有高处的几栋房子和电线杆还露出头。

与北川县城相比,禹里的伤亡数字不算惨重,截至6月1日的数据是,整个乡死42人,伤1260人,重伤120人,失踪251人。自地震以来,全乡镇4300户人家,90%以上的房屋夷为平地,剩下10%成了危房。

但唐家山堰塞湖带来了更大的威胁。全乡13个村,36个队(社),1个居委会(社区)被淹。其中1787户、5133人要整体搬迁。

在山顶的安置点,中共禹里乡乡党委书记陈国兴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

陈国兴书记今年45岁,曾经在陈家坝等3个大乡做党委书记,前年本来要升官去县里,但是1年半以前到禹里乡当书记,因为这里规划了一个20亿立方米库容的水库,他属于被委以重任。地震后他说,到这里来保了条命(因为北川县城覆没)。他有个18岁的儿子,在北川一中读高二,今年18岁,已失踪。爱人在陈家坝。

地震时,陈国兴右腿两处骨折。到5月26日下午,直升机接他出去治腿,5月28日上午又回禹里乡。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全是外面的情况。现在唐家山堰塞湖淹没以后,县里面被围的11个乡镇,一点新闻都没有。”他希望堰塞湖带给上游的困难得到关注,开始给记者讲述这个大禹故乡的灾后故事。

坎坷的灾情汇报

5月12日,当地老百姓都在赶集。而乡里在开机关行政效能建设动员大会,乡干部、村干部、机关单位负责人都参加了大会。开会后吃完中饭,有7个村干部去县城查档案,结果死了5个。

下午14点28分地震。15点,我派副乡长陈兴明和一个村主任俩人出去,要两人到县委县政府汇报:我们禹里根本没法办了。当时我以为北川没事,以为路全部畅通。走的时候副乡长哭了。他们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出去的,当时余震不断。

结果,第二天早上还没消息。我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路上塌方了,这种情况下凶多吉少。13日上午10点,我又派清凉村村支部书记刘炳云出去。我亲笔写了信,简单讲了禹里的灾情,包括当时掌握的情况,受灾的面积、伤亡情况、亟待解决的问题等。

5月14日依然没音讯。到晚上我很急。我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这时路、电全部都是断的。

晚上11点多开了紧急会议。我们把禹里的基本情况写了紧急求助请求,以党委和政府的名义,向县委县府、市委市府、省委省府汇报。我们打算到不了县上,就到市里,实在不行到省里汇报。我自己想出去,见县委的领导,但我离不开。

5月15日早上5点30分,我再派乡长李加富,另加4个干部陪着他,一起5个人出去。我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第二天赶回来。

5月16日晚上回来一个,是第三批出去的,叫崔长健。他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我们——我们此时才知道北川县城已经被夷为平地。李加富乡长没有回来,被安排在九洲体育馆做思想工作:当时外面很乱,很多打工的人要回来。

李加富乡长在擂鼓镇见到四川武警部队邓参谋长,他说见到部队就是见到救命恩人了。马上把我写的那个书面的紧急求助给他。邓参谋长知道情况后立即用卫星电话与指挥部联系,汇报禹里灾情。

李乡长让崔长健带回来的便条里说,第一天派出去的陈副乡长等人在山上林子里歇了一晚。那时候根本没有路,他们沿着高压铁塔走。

本来我很生气。禹里是北川老县城,面积有218平方公里,也比较大,是北川除了擂鼓以外的第二大乡镇。发生灾情以后,县上没有派一个人下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看了便条,我理解了。我只有采取自救的办法了。

16日晚上,四川武警一支队伍610多人过来了。他们徒步翻山过来,在山上还露宿一晚上。他们是第一支过来的部队。

堰塞湖:水面在上升、上升!

现在水带来的问题比地震给老百姓带来的伤痛还要严重。

我们北川分关内和关外。漩坪以外就是关外,北川县城以及另8个乡镇是关外。这次堰塞湖隔断的12个乡镇,是关内。

5月13日、14日水还很远,还没淹到漩坪镇。我们是一天一天看着水升起来。我们从15日开始观察。当时水给老百姓带来很大的恐慌。说是漩坪那个地方,两座山相碰了,整个镇肯定要淹了。我们当时还不相信,不相信水会淹到治城(就是禹里乡)。但15日,水就淹到禹里乡的边界了。

16日下午7点50分,我们用竹棒插到进水处。头一天插,第二天早上去看,算一下淹没速度。我们算出,水平均每天上升2.98米,直线上升。

我扶着拐棍亲自去测算。我心里知道,水肯定要淹到我们禹里。但是没淹到之前,老百姓不能恐慌。我对百姓说,如果把你们淹死了,我抵命。水如果淹到这里,我来背你们。我得先把老百姓的心稳住:那么大的灾难,老百姓没组织,怎么撤退,怎么保证安全,那可能造成二次灾难。

看到水势比较严重,我们和邓参谋长商量,选安置点。一共选了3个点,石纽、望江、慈竹。3个点我们和邓参谋长亲自看了。

从16日测试到18日、19日,天天看着水上涨。开始是每天2.98米,后来水面变宽,上升的速度随之减慢,以每天2米、2米以下这样的速度上涨。而下面堰塞湖还要多久溃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和邓参谋长派了两批干部、士兵,去大坝那边看,扎起竹筏去看。但靠不拢大坝,冒险也只能到距离大坝 1000米的地方,看不仔细。

等到水已经淹到我们大桥的时候,我们觉得不行了。我们立即组织从下游撤到上游。19日晚上开的紧急会议,20日开撤,21日开会动员,沿途村落,包括水秀、慈竹、石纽、湔江、沿河、紫阳、望江、三坝、大湾、青杠、庙坪,还有街道、社区,22日开始撤离,23日全部撤完。地势最低的水秀一带,包括学校在内的部分人18、19日已经撤到石纽山上。

现在堰塞湖淹没的面积比较大,13个村,36个队(社),1个居委会(社区)被淹。1787户(全乡4300户),5133人要整体搬迁。给我们造成非常大的困难。不是堰塞湖,现在我们的公路肯定畅通了,老百姓也可以恢复生产了。

堰塞湖带来的第一大困难是疏散问题,因为道路被淹;第二大困难是学生,根本找不到地点复课;第三是医院,在此的北川县第二人民医院被淹没后,丧失了救护功能;第四,堰塞湖把我们26个行政村一分为二,南面15个,北面11个,全部隔断,只能靠木筏相互联系。昨天开始,才使用了空降下来的冲锋舟。在堰塞湖划木筏很危险,里面的钉子、电线、障碍物太多了。

背米自救

地震发生之后,除工商、税务之外,政府的档案都抢出来了。派出所塌了2间,但户口、档案、电脑、枪支弹药、印章全部抢出来了。干部自己家的家具什么的都没拿出来。信用社把300多万现金,抢出来用飞机运出去了。

地震发生以后我们遇到三大难题,必须解决。第一个是危重伤员必须解决。5月12日到5月18日,5天时间活活看见死了4个。医院夷为平地,无法手术,伤员死因一般都是流血过多。所以邓参谋长过来看以后非常心痛,说地震没有死的人,坚决不能再死一个。我们和邓参谋长及时联系,5月18日把我们这里 120多个危重病人全部用直升飞机运走。

第二大难题是帐篷问题。4300户夷为平地,我们却只有31顶帐篷,老百姓没地方住。

第三大问题是粮食问题。我们禹里老百姓比较稳定,没有惊慌。但在第一时间我们下去调查,看到很多老百姓家被夷为平地,吃的没有,穿的也没有。

我们联系了个体老板,和他们商量他们的粮食由我们政府来管理,地震当天晚上就派了巡逻队到他们粮店的门前驻守。第二就是和超市联系,叫老板把超市关了,由政府管理。政府还接管了一个粮店,有4吨多粮食。另一个粮店只有豌豆,老板相当配合,非常愿意。到那种情况他也没办法。如果他往出卖,肯定要被哄抢。我们派出所派人去执勤、站岗。一开门,老百姓都要买,那是保命粮,一斤米卖2斤的钱都给。我们收过来,对灾民进行统计,先发给那些没粮食、断炊的,所以到现在老百姓一直没发生恐慌。

我们当时4300户,14500人。除去外面打工的,差不多有1万余人。每一天我们消耗5吨米。一直到28日,我们收到的大米,只有空投的10吨大米。这些天老百姓就吃土豆、萝卜、库存的余粮。

5月22日、23日我们就知道空投不能解决问题。我们看着它连续投到山上,有的挂在山上,有的挂在电线上。地震以后山上到处是裂口子,我们看到也不敢去捡。

算了一下,老百姓自己库存的粮食最多的能维持十几天,一般人家只够五六天。我们和指挥部联系,知道在擂鼓镇有粮食,但是没办法运进来,我们就发动群众出去背米。由村支书带队,组织了100个青壮年。计算起来,每个人背60斤米,他们一次能背6000斤。

昨天(5月31日),有军队从平武去茂县,到我们地界,运了20吨米过来——茂县过来的路已经通了。我们这边9个村每人发了10斤米,可以解决10天的问题。而底下的村子,人均只发了2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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