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娅:我为什么没去北川中学

六月 10, 2008 – 3:26 pm |

5月20日,受“中国心理学界危机与灾难心理援助项目组”的委派,我到了四川绵阳。此行的主要任务,是给当地的心理工作者进行灾后心理援助的培训。
到绵阳的当天,就有朋友告诉我,你应该去北川中学,那里的学生太需要心理帮助了!
我一直在关注着北川中学,我知道这个学校中在地震中受到重创,两千多师生被压在倒塌的教学楼里,许多人再也没有睁开眼睛。那些幸存下来的人,有着无尽的伤痛,他们当中很多人确实非常需要心理支持、心理干预与心理治疗。
但最终,我没有去北川中学。
我知道北川中学每天都要接待许多的专家,因为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的专家团,各系统的领导带着专家团,走马灯似地来到北川中学。有个同行告诉我,他去北川中学的那一天,差点被老师骂出来,因为他们已经是当天去的第四拨人。老师们说,记者来,要诉说悲情;医生来,要表达健康,心理学家来,要组织学生……太多的要求,使得忧伤变成了愤怒。
灾后的心理干预工作,需要在安全、信任、保密的氛围中进行。但一些来北川中学的“专家”带着随队摄影师,在心理干预的同时不断地拍照。我的同行在为学生做心理辅导时,也有记者闯进来。为了表示对记者工作的尊敬,他让学生用鼓掌欢送记者,但学生鼓了三次,记者都不肯离去。还有的“心理专家”在调查时全然不顾学生们刚刚经历了巨大创痛,问卷中很多问题直接触及孩子最痛苦的地方。在学生们最需要抚慰的时候,有的“心理专家”拿到学生书写的东西就扬长而去,冷酷地将打开心灵伤口的孩子丢弃在那里。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问自己:如果你只能去半天,能否与那些老师和同学建立起信任的关系?你能做多少有效的工作?
北川中学师生现在更需要的,是能够长时间在那里工作的心理治疗师。我知道,复旦大学的申荷永等三位教授带着他们的研究生,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一周多的时间,并且还将建立长期心理辅导工作室“心灵花园”。我非常敬佩他们,也相信以他们的专业能力,会有效地帮到北川中学的师生。其实,他们刚到那里时,并不被北川中学的师生们信任,因为前面去过的“心理专家”留下了许多负面影响。是他们的真诚、他们的用心陪伴,让越来越多的师生慢慢地走近了心理援助服务。“若是不知道什么叫悲痛欲绝,什么是痛不欲生……那么,就不容易在此时的灾后心理援助中有效的工作”,申荷永教授这样说。
和某些“专家”相比,一些基层心理工作者的工作显得更有人性。在绵阳的培训中,一位心理咨询师说,她知道面对这样大的灾难,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能力是不够的,她不敢贸然去做心理干预,只是到安置受灾群众的体育馆,去给那里的孩子们洗洗澡。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心理意义,只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还有一位志愿到医院做心理援助的男士,面对一位截肢孩子绝望的眼神,他感到焦急和无助。后来,他发现了另外一位同样截肢的孩子,就把两个孩子推到一起,这样一个新的联结,让两个孩子找到懂得自己处境的人,彼此鼓励着要活下去。
灾区之行使我越来越意识到,心理援助需要专业,但这个专业必须是有温度的。北师大心理学院副教授张西超从灾区回来后说:“7天的时间给予我太多感受, 让我开始用生命重新理解心理学”。
也许,不仅仅是专业人士,所有想参与灾后援助的人,包括志愿者都需要学习对生命有更多的尊重吧。
离开绵阳前,接到一个年轻记者的电话,使我感动和欣慰。他说自己在北川中学采访,写稿子时内心总是顾虑重重,生怕不当的报道伤害到了孩子。他还说他回到北京后会继续和几个已经建立感情的孩子保持联系——在孩子们失去了那么多之后,他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的关系,而不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面孔。


  1. 4 Responses to “陆小娅:我为什么没去北川中学”

  2. 很感人。没想到那些所谓帮助别人的专家是这么帮助别人的。

    By melanie on Jun 12, 2008

  3. 原谅他们,这是人之常情。毕竟这场灾难超越大多数人的经验和认知范畴。

    By 秦轩 on Jun 14, 2008

  1. 2 Trackbac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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