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路西露,拯救苦难的孩子

六月 9, 2008 – 5:16 pm |

初三的羌族学生文琴告诉我,“拉路西露”在羌语里是万事如意的意思。如果上天有情,请让这群孩子,未来的一生“拉路西露”

★本刊记者/陈晓舒秦轩(发自四川绵阳)

5月14日,1279名北川中学的幸存学生,被转移到绵阳市一家叫“虹苑”的剧场和一个活动中心。其中,300余名初中生被安置在虹苑剧场。

临时安置点

剧场大约有三个篮球场大小。场内,每个廊柱上贴着倒写的红色福字,廊柱间还悬挂着红绣球——这里原是长虹集团建厂50周年的一个庆祝场所。

现在,剧场内全部腾空。

6排由包装箱的硬纸板做成的大通铺铺在地上,每个铺位上摆放着红色的行李包和绿色的军用棉被、枕头。

洗漱和卫生间在剧院的西北角。洗漱间是两个洗手池,池旁放着卫生纸、牙膏和卫生巾,洗手池里经常泡着衣裳。

每天早上7点、中午11点和下午5点左右,卫生间前的桌子上会摆好饭盆碗筷,学生分批排队打饭,一荤一素。

每个学生得到一件白衬衫,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写有自己姓名和班级的小牌子,女孩子还有梳子。有人探望时悄悄给他们带了一些玩的东西,但送食物被严格禁止,发现就会被没收——它不但会引起孩子们的争抢,也可能引发疾病。

一位又一位的领导过来,一个又一个的名人过来,他们带来激励人心的口号,还有礼物。5月17日下午,有人来视察前1小时里,同学们得到了新的毛巾,新毛巾看起来很漂亮,每个毛巾都被打湿,整整齐齐地挂在廊柱之间的绳子上,间隔必须小于1尺。

这一天,志愿者还将男卫生间的蹲式马桶改成3个小便池,这大大缓解了上厕所排队的现象,不过洗衣服、给手机充电,还是要排队。

在剧场的后门外,贴着幸存的学生名单。最初的几天,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来寻找自己的孩子,有些人来了一次又一次,仔细地辨认名单上是否增加了新的名字。

每天都有孩子被认领走,截至5月18日20:00,北川中学初中部、高中部有222名学生和亲属见了面,但其中,父亲或母亲过来的不到一半。

时间愈久,来找孩子的人渐渐少了。

而大门始终敞开着,有志愿者把守——一旦发生大的余震,学生们可以很快撤离。

和老师吵了架

5月17日,我正在和张路他们聊天。聊天当然也是采访,但是我实在不忍心问他们诸如那天你们班几个人逃了出来、你看到了什么之类的问题。

我让他们玩我的相机,告诉他们要构图,和什么是黄金分割线。一位中年女老师过来问我要证件,她情绪激动,说我在与孩子嬉皮笑脸,往他们伤口上撒盐。

我说,我们到外面去说。这位姓赵的老师不肯。这时一位志愿者来劝我出去。但我看到赵老师转身蹲下去,严厉地和孩子说话。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忍不住去拉她的肩膀。

你不要这么对孩子说话,我说。

我当时想,这里的老师一定经历了很大的悲痛,但不能把情绪宣泄在孩子身上——孩子需要心理安抚,老师也需要。

几个人把我推出了门。

事后经过沟通,这是一场误会。赵老师告诉我,孩子们经历了巨大的伤害和痛苦,记者不应该再去揭他们的伤疤。这点我完全同意,我甚至向她建议,在入口处张贴通知:请记者们采访时注意照顾孩子的心理。

赵老师告诉我,这几天在剧场里无孔不入的记者已经让她忍无可忍,她要保护她的孩子。从5月12日14点28分起,老师们就在照顾这些临时没有监护人的孩子——他们的职责是我见过的抗灾人员中最沉重的。

最后,我拥抱了这位老师。

3分钟里的悲伤

5月19日14点10分,根据安置点提供者的要求:午休期间,记者不许进入。但几个大孩子赶到了大门口。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在布置任务——14点28分,全国将举行3分钟默哀的悼念活动。女老师向几个大孩子交代悼念仪式——立正,低头,坚持3分钟。接着,她低头立正,做了一个标准的哀悼姿势。

这几个大孩子胳臂上系着一条红带子,是初中部300多个孩子的孩子头。他们负责把老师的话传给其他同学。

他们散了,郑老师过去对女老师说:“和他们讲还不行,底下的孩子未必听他们的话。”郑老师40岁左右,现在是初二·5班、6班和初三·6班的班主任。女老师于是喊全体班主任到门口集合——她手里拿着个麦克风,连着主席台上的音响。

郑老师说,一会儿悼念时,同学们要全体对着主席台。这个方向上有台大电视,同时也是背对着北川县城的方向。

年轻的女老师拿起麦克风,宣布午休结束,叫学生迅速起床。有的孩子赖床,老师只好过去叫。按她的要求,学生们把东北、西北和南面主席台上的3台电视机全部打开,调到新闻频道。

电视里正播放着为全国3分钟悼念活动做准备的动情画面——这差不多是校方首次让孩子们观看类似的电视。此前,这里的电视只允许播放少儿和奥运体育频道。

14点25分,同学们全体起立,面向主席台。老师站在自己负责的班级旁边。十几个记者进入安置点。

14点28分,悼念开始。老师的眼睛都红了。站在礼堂中心的老师忍不住抽泣,当着孩子的面。有几个摄影记者轮番过去拍摄他的脸。

记者们把镜头伸向老师们、孩子们。没有人去看记者。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

孩子们知道悼念与7天前的那个下午相关。绝大多数人没有哭。他们有的木木地低着头,有的目光迷茫。他们还在上初中。这不是一个面对和理解死亡的年龄。

3分钟过后,礼堂里鸦雀无声。

孩子都坐回自己铺前,抱着双腿发呆。一位记者试着和他们交谈,但没有人愿意说话。

拉路西露

3分钟时,初三·6班的张路攥起拳头。他刚好站在面对主席台的第一排,靠近东边的大门。后来,他给我发短信说,想爸妈了,心里有点难受。

我建议他给爸妈写信,建议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哭。再见面时他说,给我发短信,是特别想找个亲近的人说说话。

幺爸从武汉过来找到他,留了部手机,说武汉那边的亲戚都很喜欢他,可是他不想去。广州有人要他去读书,他有点犹豫,但还是拒绝了。

张路的爸妈在老城广场旁的市场卖衣服,每天忙得很,顾不上他。爸爸是湖北人,妈妈是本地人。地震后,那个市场上面埋了钢筋水泥,最厚的地方距离地面10米。

震后第6天。他的爸妈还没有来探望他。

“6月份,老爸就要过生日了。”张路说。有一阵子爸爸迷上了传销,套了很多钱,家里比较困难,爸爸心情不好,妈妈又爱唠叨,一次吃火锅,爸爸受不了了,把火锅掀翻,汤全洒到了妈妈衣服上。

说到吃,张路说,北川的腊肉很好,香肠也很好,不好的是,外面的电影要放过一年,北川人才能看到。他说话时拍着我的肩膀,和我称兄道弟。

余梅的爸妈,在市场卖鱼,和张路爸妈的衣服摊离得不远。

余梅听跑出来的人说:“出事之前,爸妈正在装鱼。”当时,余梅的舅舅也在场。舅舅是春节从广东回北川老家的,妈妈希望他休息一段日子再回广东,没等回去就地震了。结果三个人都没了消息。

余梅和弟弟余伟幸存。

余梅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广播叫人,甚至一喊到“初三年级”,她的心就怦怦乱跳,“紧张死了,但每次都不是我。”

北川中学是寄宿学校,半军事化管理,学生平时不能随便出学校,周五放学才能回家,周日下午返校,一周回家两天。出事的前一天是周末,姐弟俩的回家日,但弟弟一早就去了网吧,“弟弟走后,爸爸去绵阳出货了,弟弟没见到爸爸最后一面。”姐姐说。

余梅也喜欢网游,喜欢玩劲舞。但她还是不停地抱怨弟弟贪玩:“我还能看到爸爸最后一面,弟弟都没看到。”

说起网游,14岁的余伟马上有一肚子的话想要交流,文琴则在一旁唧唧喳喳地叫:“把QQ号码留给我们,以后就可以联系了。”余梅说:“我要先删人,把那些死的同学全删了,我一想到他们的头像就害怕。”她的叫杨莉的同学幽幽地说:“那我的QQ好友估计要全删了。”她们班剩下的学生寥寥无几。

我说:“都别删了,把他们留下来吧。”女孩们叫道:“怕,好害怕”

余梅要我帮她找父母,我没敢告诉她,菜市场是北川老城尸体腐烂味道最重的地方。

睡在余梅旁边的同班女生文琴哭起来,抱着腿,脑袋埋进去,她头上别着一个圆形的发卡,黑底白点。余梅马上去安慰她,我把一包纸巾递过去,余梅道了声谢,抽出一张递给文琴。

“她为什么哭?”“她的好朋友刚被家长接走。”余梅说。

我问余梅,将来想干什么。她说自己考不上大学,也不想念,想在绵阳上一个外语类的学校。这时哭着的文琴探过头来说,她将来想当歌星,她喜欢唱歌跳舞。她家里人本来想放暑假时,送她到北川有名的风景区小寨子沟去表演。

文琴是羌族,她告诉我,羌语里“拉路西露”是万事如意的意思。

无事的下午

安置点里,每个记者都成了孩子们打发时光的“玩具”,尤其是外国记者。几十个孩子找大个子白头发的“德国老爷爷”签名——那是几个德国电视台的记者,一个孩子还还跑过来问我,怎么用英语说“请给我签个名”。

门口的女老师拿起话筒。她让同学们立即散开。学生好不容易才散了,没多久又有事了——礼堂一角,忽然传出歌声“祝你生日快乐”,还有人鼓掌。老师急忙赶过去,原来是一个记者和孩子混熟了,逗大家唱歌。

老师制止了歌声,很严肃地说,不要影响孩子情绪。一切引起孩子情绪波动的行为,无论好坏,在这里都被禁止。

接着“关心下一代”办公室的人来了,给孩子们填表,照相。表格要求孩子们填上自己所有可能的直系亲属,以便确认谁是孤儿。

孩子们跑来跑去,打电话,上厕所,找朋友聊天,翻杂志——杂志是捐赠的,差不多都是给大人看的那种。

两名女生突然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复课。不知道,我说,你们喜欢上什么课?除了语文课,都不喜欢。说着,这俩人就开始比背诵《出师表》。这一天,高三学生在上午举行复课典礼,初三学生还要在3天后才能拿到课本。

门口,喧闹声又响起来了。

最先进来的是湖南电视台的主持人谢娜。她一进来就哭,无数孩子们喊着谢娜、谢娜,谢娜和几个孩子坐在一起。张路很着急地要我过去拍。我拍了几张离开,又被他推了回去。

一群记者和保安跟着涌进,忽然主席台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大家好,我是孙楠,我来看望大家!孙楠背着个包,打扮像是个旅行者。

接下来,谢娜和几个孩子抱头痛哭。孙楠和一个孩子下象棋,杨若兮被围起来给人签名。一名志愿者对孙楠说,时间宝贵,你应该和更多的孩子在一起,而不是在这里只和一个孩子下棋。

张路强烈嘱咐我,洗好照片发给他。为了满足他和几个同学的愿望,我只好找机会求孙楠和他们合影,可惜室内的光线太差了,很多人的面孔都发虚。

忽然,另外一边又起了争吵。大家关注歌星时,一个女记者蹲在一个9岁的小姑娘前要给她吃东西——她和姐姐在一起,姐姐追星去了,她自己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老师急了,大声说不要给她吃,吃坏肚子怎么办。女记者的同伴拿出一瓶酒精说,我们给她洗过手了。老师还是不让。女记者唰的一下眼泪就下来了,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孩子。

我想,她犯了和我以前同样的错误。

大概是因为悼念日,这3位明星没有唱歌,只是发了衣服。第二天,张路高兴地告诉我,都是名牌呢。

于心不忍的矛盾

5月19日晚10点,由于四川地震局预报说:5月19日至20日,6~7级余震发生的可能性较大,虹苑剧场一下子变得不安全起来。转移的目标一开始选择在九州体育馆,但那里已经有很多灾民,后来确定在剧场旁边的大停车场撑起帐篷,再后来,帐篷又转移到了长虹的培训中心。

帐篷里没电视,孩子们都改看报纸了——满版都是地震的报道。

在被孩子们称作“贫富均等”的帐篷内,一般每个里住18~20个孩子,1~2名老师,管理更加严格——不许外面的人带东西给学生,也不许学生“出校”。许多来这里的人都问孩子们缺什么,他们总是回答,什么都不缺。

事实上,余梅近视300度,眼镜被埋在废墟底下;14岁的弟弟余伟满胳膊都是蚊虫叮咬的包,却没有驱蚊药;余梅的好友文琴爱漂亮,没有镜子;另一个同班女孩褚燕没有合身的内衣。相熟之后,他们偷偷告诉我:“想要一双鞋子,那天一片混乱,鞋子都穿坏了。”

我偷偷地将鞋子带进来,孩子们围过来,迫不及待地换鞋,文琴拿出饭盘当镜子整理头发。我的同事见到,出门包圆儿了小店所有的镜子。孩子们对着镜头摆出各式动作。

这些日子,镜头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了。

余梅的堂哥、高三班的唐晨告诉我,上午第一节本来是数学课,因为CCTV要把学生集体拉到教室外草地上拍外景,改成了语文课。“数学老师不同意,怎么劝都不行,她刚失去女儿,心情一直很不好,结果甩下课本就走了。结果大太阳照着,一上午什么都没看进去。”

帐篷内,一个中国记者带着日本记者问王晓凌:“失去父母是什么样的感觉?”镜头对着女孩的脸,她把头埋下去。记者说:“是不是累了?我过一会儿再问。”两个人到帐篷外面等候。

“别理他们。”余梅说。王晓凌还是被请了出去,再一次见她,是哭着进来的,孩子们看着我,我出去,在北川中学聚集点,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和同行起了冲突。最后,那个中国记者对我说:“我自己就有一个12岁的女儿,我也于心不忍。”

记者走后,女孩们收到一份调查问卷,余梅的笔停在“这次你家里是否有人死亡,都是谁?”我拿过来一看,底下的问题还有“你是否患有精神病?”“你家里是否有精神病史?”文琴抱怨:“姐姐,你看这个问题:‘你是否喜欢和人混在一起?’莫非还喜欢和猪混在一起?”

我建议孩子们不要去答这份问卷,老师不乐意了:“这是心理调查,你们就只管答,什么都别想。”我顶嘴,文琴拉拉我的裤脚,小声说:“姐姐,算了,我们已经习惯了。”

地震之后,孩子们每天都要做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问卷。这些都是那些抱着善意前来帮助的人们给予的。

睡不着的觉

午睡的号声响了,孩子们躺下,我说热,出去走走,他们不同意,拉我一起躺下,文琴和褚燕躺在两边帮我扇风。我说:“别管我,我躺下就不热了。”两个懂事的孩子说:“我们已经习惯了帐篷里的热,姐姐还不习惯,睡着了就好了。”

昨晚在篮球场聊天,长虹培训中心边上有火车开过,孩子们吓得用手堵住耳朵,“像极了那个声音,山塌下来的声音。”余梅说。

褚燕脸都皱了起来:“听得心底发颤。”

这几个晚上,只要有火车开过去,她们都会发抖。我说:“要是害怕,姐姐晚上陪你们睡。”孩子们兴奋不已,开始想各种办法,把我留下来,偷偷带进帐篷。

他们甚至和我聊起了地震当天,余梅和文琴惊呆了,朝好姐妹褚燕招手大叫,褚燕疯似地朝她们跑去:“我就只记得他们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剩下的完全空白。”但滚落的石头砸死亲爱的老师同学、学生的慌张惨叫、满学校的尸体,刻在了她们脑子里。

“班主任就在我们面前被砸死。”“那天我们班两个学习成绩最好的被叫去打扫办公室,也死了。”“有一个人的爸爸来找她,很着急,我们都不敢说已经死了,只能骗他还没找到。”“文琴说打110,但是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后来知道公安局都塌没了。”“初三年级有个班全死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我说,姑娘们,别想这些了,聊点别的。她们说,不行呀,晚上做梦都能梦见。

余梅总梦见弟弟跑去学校找他的情形——北川中学的新校区和老校区一个在县城外,一个在县城内。地震后,余伟慌张地跑进县城找姐姐,到了县城里,路断了不能通过,才不得不原路返回。

姐姐也跑去找弟弟,到了县城外,看见弟弟还在,几乎瘫倒在地。余伟说:“我刚刚跑去找你了。”余梅说:“你管我干吗,管好你自己就行。”

直到今天,余梅还一次次郑重地警告弟弟:“以后,管好自己就行。”

但姐弟俩都做不到只管好自己。找到弟弟后,余梅要去找父母,老师同学们拉住她,余震不断,山石垮塌,所有人都不准她去。这成为余梅现在心里最大的遗憾,“没有亲自去找爸爸妈妈”。

和那天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平静?灾区的高考已经推延一个月,孩子们却根本看不进书。“打开课本,满脑子都是那天的场面,要是能回到地震前就好了。”高三女孩刘娟说。

就在昨天的15:38分(5月20日),临时教学楼的操场上突然爆发出一片刺耳的尖叫声,我们寻声跑去,高三的学生全部冲出教室,乱作一团。许多女生蹲在草地上哭,有个女孩吓得浑身抽搐发抖,医务室的人赶紧过来帮她按摩伸展筋骨。其他年级的孩子都在问:“是地震了吗?”

不是地震,是教学楼后面一栋房子正在拆迁施工的声音,虽然早晨学校广播已经通知过学生:“下午有房子拆迁,请同学们不要惊慌。”

这栋临时的教学楼还贴着“震后房屋应急检查组”标示的“可以使用”的大幅标签——这是一栋足够抗震的两层楼房。

“就算知道是拆迁,听到了也同样害怕。”余梅的堂哥唐晨说,和那天的声音一模一样。

记者开始涌过来,有镜头对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孩不断地按快门,有话筒举到她跟前,问:“为什么害怕?”女孩只是不停地哭。

类似的场面前一天的下午14:20已经发生过了,当时操场同样是一片惊叫,一个男生从二楼跳了下来,腿当即肿起来,被立刻送往培训中心外的医院。

他的同班同学苏本龙说,“只震了一下,要是多晃几晃,我也会跳。”旁边一个叫沈玉雪的女孩说:“就这一下,和那天刚开始一模一样,我的腿到现在还软着。”许多女孩开始边哭边打电话。

“经历了那场地震,我们老师站在讲台上腿都抖,何况学生。在北川时,高三年级因为楼层比较高,是伤亡最少的,但他们都是亲历者。”教导处主任李永叹着气说。

“我就想回家”

“我就想回家。同学们都走了,现在班上就只剩下4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余梅和堂哥唐晨争执起来——余梅想回家,回在遂宁的爷爷奶奶家。两位老人年纪大了没有出外做工,靠几亩地的微薄收入和儿女的贴补生活,唐晨劝她别去“添麻烦”。

“别人走你就走啊,别人都家人带着,你让谁带着啊。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又照顾不了你们。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要进学校住我们这样的地方,应该知足了,别去想你爸妈在不在。”

“你爸妈在,你当然可以说这样的话!”妹妹急了。

兄妹俩正在争执中,突然间,广播通知:“初三·6班余梅出来一下,外面有人找你。”通知淹没在嘈杂的人群声中。弟弟余伟第一时间就跑了出去,余梅愣了愣,支撑着站起来,往外跑。

快到门口时,她转头拽紧我的手:“姐姐,我好害怕,心都快吐出来了。”我也紧张得不得了,只能紧紧搂住她。

但,不是爸妈,是表叔和表嫂。

他们过来看余梅姐弟,表叔安慰姐弟俩:“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爸妈,北川我去了4趟,还是没找到,民政部网站的死亡信息也没查到,我们还会找下去。”执勤的老师听到这里,把叔叔拉到一旁说:“先别和孩子说这么多,孩子一下子还接受不了。”表叔眼泪都快下来了,说:“估计没了,估计没了,孩子早晚要知道。”

表嫂拿出余梅一家人的户籍证明,黑白单上,有爸爸的照片也有妈妈的照片。余梅之前和我说过:“最遗憾的是,身上没有留下爸妈的照片。”看见这单子,两个孩子的眼泪憋不住一下子流了下来。

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看到这姐弟俩哭

隐形的翅膀

起床号响了,高三的学生们开始进教室上课,其他年级的学生在室外做活动。临时教室里传来歌声,孩子们唱道:“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谁在下一刻呼唤我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我的同事听得心酸,走到教室外闷头抽烟。

上课前5分钟唱班歌,这是北川中学的传统。我听到,有的班级在唱《感恩的心》,有的在唱《奔跑》。

余梅说:“我们的班歌是《隐形的翅膀》。”

几个孩子把我拉到草地上,围坐一圈唱给我听:“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记者后记

要离开的时候,孩子们舍不得,说能不能再留几天,文琴下周一生日,可以一起给她庆祝。她们还用签字笔在我衬衫背后留了言,叮嘱我:“走了之后才能看。”

我看他们难过了,就把相机调到笑脸快门,告诉她们,能自动检测笑脸,谁笑就拍谁。孩子们凑到镜头前来,咧着嘴笑开。

多可爱的孩子,经历这么多苦难,却依然坚强开朗。她们太需要爱了,即便是一个陌生人的爱,都放不开。

和北川孩子们在一起的几天,我心里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在采访,没有录音,没有笔记。临走时,我挣扎许久,才鼓起勇气问余梅:“姐姐能不能写你?”她说:“姐姐是记者啊,当然可以。”我问:“用你们真名?”她说:“可以啊,姐姐对我们这么好。”

我一下子愧疚无比。这些日子,孩子们对我说得最多的是:谢谢。她们对每个进北川中学的陌生人都甜甜的笑。劫难之后,他们更珍惜别人给予的感情。

走远了回头,看见孩子们还在长虹培训中心那扇铁门内冲我招手。每个进去的人都希望打开她们心里的铁门,有人破门而入,有人徘徊不敢靠近。这些日子,打扰平静的记者、不知如何安抚的心理医生、同样惊恐的老师、渴望收养的孤儿的陌生人

我们,如何拯救他们?★

(文中学生的名字均为化名)


  1. 4 Responses to “拉路西露,拯救苦难的孩子”

  2. 向你所做的这些致敬

    By maomy on Jun 9, 2008

  3. 谢谢师兄。呵呵。

    By 秦轩 on Jun 10, 2008

  4. 在你mm的空间上看到门口那一幕,又七拐八拐看到这里。你比我有勇气得多

    By bell on Jun 23, 2008

  5. 很难说是勇气啊,BELL同学。好久没你消息了。最近在做什么?

    By taras on Jun 24,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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