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行记(2月6日)

三月 9, 2008 – 1:34 am |

2月6日 榕江

和编辑沟通,我打算去榕江过年。榕江在黔东南州的最南端,再往东南方向就是广西。其实,从凯里到榕江有两条路,翻雷公山或者从雷公山南侧绕过去。我如果当初走榕江,到南加镇那天就能到了。

此时我有点急。出来已经6天,尚未到达采访的目的地。今天是大年三十。未来几天,全国放大假,搞不好我要困在这里,乖乖地躲在城里。奶奶的,老丈人家也甭去了。女友都买了香港迪斯尼乐园情人节那天的票,搞不好我都赶不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可怕啊,可怕。

到长途车站,还好有一趟去榕江的大巴。车上坐着卖票的小伙子,和一个客人,是榕江下面一个供电站的。等一会儿才又来两个人。就我们四个,一时半会儿没人上来。

我们都很担心,时间越久,这事越不靠谱。人少这车今天可能就走不了。司机今晚还要赶回黎平,时间耗完了,司机也可能不去了。卖票的小伙子说,过会儿靖州的车到了,应该会有人转车。

后上来的两人去买早点吃。卖票的哥们也不知去向。我递给供电所的人一支烟,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昨天就在车站看到我,早知道我去榕江,昨天就一起走了。他所在的所管着2000多户的用电。现在设备全坏了,电线杆倒的,重新弄新的,每根大约要7、80块成本,没倒的其实也不能用了,外加设备,重新修的费用得几十万。他的损坏报告已经交上去,按程序,上面人下来查,再说怎么修。这么算下来,不知道全国要花多少钱。

过半天还不见人来,我们都去站外等着。我们商定不行就包个小车。他去问了,价格是平时2倍,得600还不见得有人愿意去。我算了算,成本太高。不如再等等。

正着急,我们坐的车也开出站来等。过一会儿靖州的车进站。下来一伙人,都是外地打工回来的,总共14人。卖票的要收他们70一张,他们嫌车票贵,不上车。卖票的把价降到60,他们还是不答应。

这时候,兄弟手里已经接到几张捐助的订单,其中有羽良老师的200元。想了想,我去找卖票的,叫他问50他们愿不愿意去,剩下的钱我掂上。

这里我也藏着点私心,想赶紧上路。但另一方面,我也相信,这么用捐款比捐给官方机构有效率多了。你能知道这钱花在什么地方。

他们总算应了上车。其中两个还跑去买东西,又让我们等了一会儿。他们告诉我,一伙人都在广东湛江收甘蔗的。我想,这活能挣几个钱啊。他们还告诉我,往年这车回家,只要20几块就到家,哪要60、70的。

买票时,我递给司机200,他找我60。我想,反正也是捐,这60留下怎么处理。就叫他们把60分了。看他们分的辛苦,我又掏出10元。70块,1人分5块,其实就等于帮每人掂了15元。

其实一开始就可以这么处理,不过我脑子太笨。此时才想到。

我看着一个老头负责分钱,我怕他做手脚,大声说一共70,你每个人分5块。不过说实话他们自己怎么分这钱,我真不知道,也不好说。他们说是14个人一伙,谁搞得清楚?

我问他们谁会写字。我叫他跟我下车,写张收条。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从事慈善工作。坦率说,在现在写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纵横周刊的这帮哥们,虽然他们平时非常扯淡,经常性不靠谱,但他们是我的朋友里最有爱心最最善良,最最最有同情心的一帮人。愿真主保佑他们。

我也知道,如果我在博客上发点东西,会有很多人愿意给我钱让我做捐助。但是此次我的原则是,如果有人主动向我提出委托,我接受。但我没打算集资募捐,责任太大,有点负担不起。

车总算开了,我的心情无比舒畅,决心都不管了,他妈的,这个年我一定要过好,我要住榕江最好的宾馆,晚上要去酒吧,看美女。

路上放了一部电影。放完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出汗,看外面阳光普照,春暖花开,一片田园风光,这哪儿是灾区啊。

等第二部影片差不多放完,车进了榕江县城。我打辆车拉我在县城里转,连续找了两家宾馆都不满意。最后决定去县政府的宾馆。闲言不表。放下东西,自然是去找食吃。可我在市中心转了半天,就是没找到一家开张的餐馆。当然,这时候已经下午2点多,倒不完全是因为过年。我走过一家超市,门口有个大姐在卖散装的礼品糖。我问她哪里有饭吃。她说要不你在我们超市吃方便面吧,这里有水给你泡。过了5分钟,我就坐在他们卖糖的柜台后面吃面,外带一罐百事可乐。不时有人买糖,也没人管我。他们不怕我偷糖吃么?

等吃完,我忽然发现一个一头RAP装束的小伙子,和他谢顶的老爸骑着摩托买年货。我就拿着相机等着拍他。他进了超市,我就跑马路对面去等。超市的售货员看到我这样都笑了,不过幸亏那哥们没发现我。

这小县城有如此时尚波普的RAP人士,地球还真他娘的平坦。

接着我在街上逛。街上到处是卖春联的,稍微大点的城市已经很少看到这种景象。一些店铺门口还摆着鸡或者猪头,点着两根蜡烛,还有小孩烧香。坦率说,我以前没见过这些。我MM说过,小县城过年的气氛特别浓,这次算领教了。

榕江最出名的地方在县城外不远,叫古榕群,还号称中国第一侗寨。寨子有个大门,门口设售票窗口,不过没人。里面有个塔,塔周围的围栏上晾着衣服,草地上几个小孩在打牌。我过去给他们拍照,各个做羞赧状。(感谢Z9老师贡献这个词)

塔一看就是很为旅游服务那种,没啥意思。往里走,我看到有穿着民族特色服装的男人女人在井旁挑水。他们见我过来就把头扭过去。我想,还好,认生。说明这地方还原始。

可是我想错了。

进村子,都是木房子。还有一家正在盖的,刚搭好架子,架子上每根柱子上都贴着对联。我在村子里转,忽然看到一位大妈在家门口缝被子。被子就放在一张席子上,她自己坐在一根竹竿上。

我凑上去跟她聊天,知道这个村子前几天也受灾。停了电,打谷机都没法用,谷子打不出来,家里到街上去买面条回来吃。

后来大队上弄了台柴油的打谷机。整个村的人都排队去打谷,为排队的事情还差点打起架来。这也是个好玩的题。

正聊着,手机响了,竟然是新西兰打来的国际长途。打电话这哥们如果还在国内,我在单位的日子会好许多,至少不会那么寂寞了。和哥们扯扯蛋,他说最惨一次采访在淮河边上,最后粪便是黑的。

我跟大妈又聊会儿,还进了她家去坐。里面墙上画着道教的那种符。还有政府发的奖状,得有十几张,评比的内容五花八门。这些我想应该是当地村政府为建构农村文化树立的各种标准。那道符又让我想起在四川山里的感觉。我总觉得这些符的背后埋伏着几千年来关于道教的大秘密。

后来有人问我要不要土布,都是自己人织的。我看了觉得一般。一位大姐帮我找到一个五保户,是个聋哑老人。说是五保户,其实门上也没挂着牌子,也没有政府发的什么证件。但我看她家里显然不算富裕,问明亲属在哪里,知道还是个挺困难的人,就又动了捐款的心思。

老人向我推销她织的土布,价格不菲。看来她也见过不少游客。卖布在这个寨子,是门新兴产业。装模作样砍砍价,我答应花200元买她一捆布。她笑得像看到陈冠希,使劲把那捆布塞到我夹克兜里。看得出,她生怕我反悔。我心里想,看在你受灾的份上吧。

她孙女在,我叫她孙女给写个收条。这批布我算到纵横周刊的小美女VANVAN头上。布带回给她,倒也不错。

天快黑了,我走出寨子。一个村民看到我买了布,凑上问我,他家也有,还要不要。我说我买那么多布干吗,不要。他马上转口说,你这布不该买,你上当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寨子旁挨着江边有几棵榕树,还有个庙。庙里庙外都有人烧香,不过都是女的。看庙前的说明这是侗族母系氏族留下的传统。我挤到庙里去拍,看他们供的,是一个白色的像土堆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一群大姐大婶在拜,我拿着相机就拍,拍了一会儿,她们没什么,我觉得有点尴尬。

哦,夜晚,该说夜晚了。

回到县城,竟然看到一个维族人卖羊肉串。天晓得这里还有维族人。我跟他打了招呼,说几句教门的话,还祝他新年快乐。说真的,在这地方看到带白帽子的我都会有亲切感,更别说维族人了。

说完我又往前走,都走出快50米了,又听他喊我。我也没多想,就回去找他。他拿出个囊,要跟我分。我笑了,掏出10块钱塞给他,再次祝他好运。真主保佑。

回到宾馆。我直接去了一楼的值班室,一个小姑娘在掰柚子。我问她现在哪里还有馆子开门。她说现在馆子全关门,你早点说就好了,可以去我家吃。

榕江的人很好。中午找酒店时,还有一个开摩托的大叔帮我找了一阵。

小姑娘从办公桌上拿个碗面给我。大概是他们过年发给值班人员的夜宵之类的东西。我也没客气,索性来在值班室吃起来,还管她要了点柚子。不过那柚子一点都不甜,还没北京的好吃。

电视上放的是范冰冰版的《封神榜》,无聊时打发时间,还可以。

过一会儿,来了个小伙子。聊几句他说晚上他们会打麻将,我要是闲的没事可以一起打。我说不,我洗个澡出去转转。问他们这里晚上酒吧开不开。答案是开,我很高兴。

冲个澡,我下楼到前台去打电话。当然是给编辑谈情况、给家里和女友家这边拜年。办完这些事我溜出去。外面已经炮竹声不断了。今晚我要感受一下县城的过年气氛,也不错。

我在街上走几步,忽然全黑了。他妈的,居然在大年三十晚上停电。完蛋,全完蛋了。我当时当然很烦。拦了辆车,让他拉我去找有电的网吧。这时候,还不是全城停点。等我到一个网吧,刚坐下,那里的电又停了。这下全城一片漆黑。

可是,大家似乎一点兴致都没受损。街上还是不少闲逛的,拿着手电和手机照明。我在街上走,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我套中了。原来几个张罗套圈游戏的小贩就在台子上摆根蜡烛。地上摆着一个个小塑料杯子,每个杯子里泡着一只小金鱼。蜡烛太暗,那小贩得弯下腰去找那个中奖的小圈。

马路上有警车巡逻。没电的县城,说有事就有事,说没事就没事。他们也够辛苦。还有出租车,打车的价码已经又高了些。我叫一辆车带我去找有柴油发电的网吧。后来总算到了,可发现那网吧柴油机坏掉,一堆人在那里等。等了一会儿我不耐烦,干脆走回宾馆。

一路有人放炮竹,噼里啪啦,吓得我够呛。小时候跟老爸放二踢脚、小鞭儿,胆子很大。现在人长大了,反倒胆小了。

一路回到宾馆。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摆着两只大蜡烛,大概也是所谓的拜菩萨。

宾馆值班室,几个人能凑着蜡烛打麻将。我这才意识到看表,跟编辑说一下。本来还在为不能过一个好的春节郁闷。现在又想着得干活。说不好还得采访。

正和编辑打电话,电忽然又来了。我看看表,大约停了半个多小时的电。报道肯定做不成,但我心里很高兴。

接下来去上网,又去酒吧。酒吧没有演出,就是蹦啊蹦的。也没什么太漂亮的姑娘。我就一人喝点酒,跟着音乐扭。感觉也好,这几天蜷着身子睡觉,腰有点疼。扭一扭也好。酒吧里都是年轻人。说实话照张照片,你根本不知道这酒吧在哪里,说上海广州都有人信。

到11点,忽然旁边有人看我一人喝酒,过来搭讪。问我职业,干吗来。我想照直说也无妨吧,就说自己是记者,去采访路过榕江。

这哥们原来是看场子的。又把他们老板叫来,还去要了点小吃,多要了点啤酒。我俩没话找话,互相吹捧。一直到11点半,酒吧关门。走前塞他钱,他死活不要。还送我出去,嘱咐我第二天无论走还是不走都给他个电话。

我本想,这个夜晚也就这样了,实在不行回去看春晚或者泡网吧算了。不想路过文化宫广场,看到好些人围着。路旁站着武警,还有一辆救火车。广场上摆了几十个礼花。问旁边人,说是到12点就放。

这场面咱可没见过。等了20几分钟,礼花仪式开始。好玩地是,有几个年轻人悄悄把边上一个小礼花提前点了,还惹得武警不高兴,一个劲冲着空气问:谁干的。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整个礼花仪式的大和谐局面。几种不同种类的礼花,大体上还是依次升天。声音很响,礼花在天空中炸裂,很黄、很暴力。整个过程我基本都捂着耳朵,不住往后退。但我MM跟我互发短信,搞得我捂一会儿耳朵就得把手机掏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短信,所以也会被雷到。整个过程,居然持续到1点多。场面可想而知。周围一群相机、手机、摄像机冲着天空。当地电视台的记者有时候会把摄像机镜头冲着人民群众。

我看了看四周,老的老,小的小。那一刻,美女是呈现过去时和未来时的词。奇怪地是,竟然在另外一个地方也放起漂亮的礼花,持续时间也不短,不知道是不是当地政府的另一套班子。

就这样,等礼花快完的时候,我一路绕着鞭炮回宾馆。一路上很小心,还特意绕了僻静的道走。因为,你不知道哪个角落或者哪层楼上会冒出一个鞭炮,吓你一跳。

回到房间,春晚差不多OVER了。随便翻看几个频道,我已经困得不行。明天不知道有没有车去尚重,今晚就算过了年。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了。


  1. One Response to “黔东南行记(2月6日)”

  2.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情景,小时候小城市的过年真是值得怀念!这里链接一个同学的记录当时情景的博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ebd30f010088d4.html

    By 门外看 on Mar 9,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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