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行记(2月4日下)
二月 27, 2008 – 1:46 am |向导娘舅家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在黎平念高一,二女儿在平寨念初三,老三是个男孩,还在念小学。老大告诉我,这个房子是她爸爸前年才盖好。她还告诉我,她所在学校冻死一个学生,准确说是放假后,自己冒着大雪回家,在路上摔倒,没人知道,便冻死了。
我想跟编辑说一下,才发现手机没信号。
我跟她套话,求她介绍个熟悉的,年轻的老师给我。因为这样的老师,想法大概会新些,可能会跟我说实话。老一点的,也许就要顾虑所谓学校的利益了。
她不太敢说,看了一眼大叔,大叔说,这是记者,说。
吃过饭,我递给大叔根烟,说去尚重镇的事。从我在的寨子到平寨还有2公里,从平寨有小路去尚重镇,就是翻窗外的那座雪山,小路要走2小时。大路,说有20几公里,搞不好一天都走不到。我掏出地图,量一下,没啥感觉。
我说,大叔,100块,陪我翻山,干不干。大叔想了想说,雪地太难走了,怎么翻啊。我说,大叔您不爽快。又说几句,大叔说我去跟兄弟商量,你在这里接着烤火。
过一会儿,来了个小姑娘,跟我搭话。她说在上海工作这次家里非让回来,每次回家,本来只要600多块路费,这次花了2000多。
我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说好几年没回来了,家里这次一定要她回。
这姑娘是我在贵州见得最贫的一个,一张嘴就是瞎话,不会说瞎话还说,呵呵,看得出来是在上海受算计受多了。不过,我还是很愿意跟她说话,耍耍贫嘴,因为我觉得她那种说话不是骨子里的东西。我不讨厌她,还觉得她挺好玩。
这丫头是大叔兄弟家的。我等不及,叫她带我去她家。刚要出门,大叔进来了。答案很干脆,他们不敢走。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条路不通,就换条路。
大叔下午回固本自己家,我催他快走。我想赶紧回去赶车。
大叔心细,走前弄出一根新拐杖给我,比上一跟粗。他还帮我背包。我包里有相机、手提电脑、几件衣服、采访本什么的杂物,10几斤。他觉得不沉,我背着就觉得很累。
出寨子路上,我一边走一边在石头上蹭手杖,把上面的毛刺磨掉,把顶部整平。我不停地磨,似乎这件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在寨口,大叔给我指了去尚重镇的小路,其实就是田埂,很窄,堆着积雪。遇到田里有人干活。大叔跟他喊话,说我是中央派来的记者,我忙催他赶路。后来又遇到个老汉,那人约他年后到北京去打工,在工地上,一天能挣100多。
一路下山,雪比上午过来时化了不少,车辙印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水流。走到半截,竟然看到有人拉着一辆驴车上来。车上堆着年货。
后来我一直后悔的事情是,当时怎么没想起雇这辆车走。
走走停停,我们又回到风景如画的桥畔,路不再是下坡,而是沿着半山腰平着前行。走过几间房子,我求大叔坐下休息会儿。我掏出一根烟来抽,还是上午司机给的,红梅。我记得当时看到红梅时有点惊讶,这该是北方比较流行的牌子。本来这趟不想抽烟的,不想今天算破了戒。
大叔掏出旱烟来抽。我想这旱烟不知道有没有年头,仔细看,原来烟斗是个洋人头。一问是在镇上买的,大概也是义乌那边产的吧。
一口气抽了两根烟,我才缓过点劲头来,大叔说走吧,再坐就着凉了。
走在路上,迎面见不少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走过来。年轻人一般穿着时尚,或者穿西服、皮鞋,大叔说他们到家可能得天黑了。我知道,这帮人不是在外面打工就是念书的学生。这么回趟家可真不容易。
到固本,大叔帮我去打听,镇上班车早走了,镇上的车也去赶集,要傍晚才回来。我买了两包烟给大叔,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拉我去他家烤火,还说不行就在他家住了。他家在固本镇外一里外,就一户人家。靠着路边。去黎平的车从门前过,都能听见。
我没办法,也只有围着炉子烤火,抽烟。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生怕错过了车。说心里话,我不想再在镇上住,冷、累,还没办法洗澡。出门带衣服少了,我的背心几天没换,一出汗后背就痒,北京话叫刺应。而且,住下去,第二天赶去黎平,可能又赶不上黎平去尚重镇的班车,也许又要耗一天。
裤脚、鞋湿透了,靠着炉边烤,我又看到裤子在冒烟。几天后在广州时我才发现,我的鞋裂了,不知道是不是离火太近的缘故。
我觉得等了很久,车都没来,摸着裤腿,似乎一点没有要干的迹象。只是手里的烟提醒我,时间才过去几分钟。
大叔回家就没歇着,先是端出一个硕大的盆来洗脸,泡脚,然后换了绵拖鞋,劈柴煮饭。灶台上放着一个猪头,鼻子里插着两根筷子。大叔说那是昨天才杀的。
那猪头,还真他娘的大。善哉善哉。
突然听到外面有车像,大叔噌地蹿了出去,两只拖鞋蒲扇一样拍着地。我跟出去看,是一辆小面包,我们怎么喊它,它却不停。
我决定去镇上转转,说不定能找到那辆车。
走出大叔家门,我想,这下裤子鞋又湿了。
在镇子里转了半天,我一边打听车,一边打听道。问了几辆车都不去,甚至还问了一辆卡车,车主那叫一个固执,打死都不去,可为了找他,我一脚踩到水坑里,鞋湿透了。
找到一辆班车,写着平寨-黎平,那大概是明早去黎平的车。我跟旁边的人聊了聊,有的说道尚重镇走着走要一天,有的说只要俩小时。
山里人说里数,不靠谱啊。
一路走,忽然遇到一辆去锦屏的班车,可惜我把行李放大叔家了,若没放,肯定跟着这车走了,到锦屏,也比待在镇上强点。可是,凌波不渡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我看着车走远,又去镇上找旅店,没水没电的地方,哎,这可怎么住呢?
沮丧中,天色暗下来,我只好一步步走回大叔家。我看到他在门外等我,见我走近,催我快进屋吃饭。大叔很固执,此前跟他说过几次,他总说在住一晚明天再走来得及,我说我的账算法跟你不一样,每待一天要花钱的,包车花的多却节省时间,这个账对我来说是值的。
正在这时,忽然我听见身后有车驶过声音,看过去原来就是我们没赶上那部面包车,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回来了。我和大叔赶紧向他招手,却看见司机隔着窗户摇手,他似乎很急。车从我面前开过,我心想,又完了。却听见大叔喊了句什么,车一下子停了。至今我还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车挂着湖南牌子,我以为遇到湖南人,想说几句弗兰话搭讪,结果原来车主是贵州的,在湖南打工。他说他接弟弟出去,很急。我说我是记者下来采访的,帮个忙吧。说了几句,他终于肯答应送我,但是要我说个价钱。我说多少钱你说。他却又说现在柴油涨价、平时价格还要多少之类的话。我心说贵州人真他娘的烦,就不能直接说个价钱么。
好说歹说,司机说要300,我知道再不答应,今晚走不成,也就应了。
上车前,大叔还问一句,要不要吃了饭再走,我哪里顾得上,司机也很急,他车上拉着弟弟妹妹,不知道去干什么。
我回头塞给大叔10块钱,顺带把那根拐杖也拿到车上走了。
这是到贵州第一次赶夜路。我真佩服这帮贵州司机,在山里跑夜路,需要点意志力。
司机不开空调,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过,我发现自己无论穿多少,坐在车里几个小时不动,人会非常非常的冷,冷得牙齿会打颤。
路上一件令我惊奇的事情是,过一个镇子,顺着车灯看过去,路旁竟然站着一人多高的米老鼠雪人。嘿嘿,这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
大概是9点多,终于到了黎平。进城的公路上有厚厚的积雪,车走在上面,起起伏伏,和我字内蒙有此开车遇到的情况差不多。我真担心车托底了,会不会出事。
车子停下,在一家有电的宾馆门口。我冻得不行,又觉得耽误了他们的时间,没好意思让他们写收条。
等进了宾馆,我就问有没有热水洗澡,说没有,空调、热水由服务员送上去,电是柴油机发电,供应到晚上1点。我打听到附近有个洗浴中心,把包丢给前台就出门了。
洗浴中心门脸不大,门口一个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响个不停。进去发现大堂坐满了许多人。呵呵,原来都是等着洗澡的。我看大概一时半会儿没戏,只好出来,走到一家超市才想起还没吃晚饭。趁超市没关门,赶紧买点吃的。
回到宾馆,要了洗脸的水,又特意嘱咐要泡面的水。过会儿服务员上来,送来两壶水。暖壶里的水是黄的,可以洗脸泡脚,水壶里的水是透明的,泡面吃。
打开水龙头,冷水也没有。只好用被子接了暖壶里的水,一只手拿杯子冲水,分批洗手。
关于泡脚,想到了个好主意。我把水倒进垃圾桶里。当然,垃圾桶里有袋子,为了保险我又套了个塑料袋进去。然后一只只把脚探进去泡,那叫一个爽。这辈子泡得最舒服的一次脚。唯一的遗憾是,垃圾桶太小,我的脚太大。
睡觉时忘了多叫一床被子,晚上懂得受不了,想打电话,可是连电话都没电。只好蜷着睡,第二天差点闪了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