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行记(4)
二月 23, 2008 – 7:43 am |2月3日
去黎平有两条线,一条是从北面绕过雷公山,沿清水江走,一条是从南面绕过雷公山,从榕江过去。我选择走北路,因为我在百度榕江的贴吧里看过,那边貌似情况稍微好些。从地图看,北路走剑河去南加镇。南加离我要去的尚重镇还有几十公里。在南加有一个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走北路,凯里去剑河,一路是高速公路,早上近10点出发,到剑河已经是中午。到车站打听去南加的车,知道到南加要下午4点多,而且车马上要开。于是赶紧在车站对面吃碗牛肉粉上路。其实,当时还可以走水路去南加,时间要缩短1小时,只是我并不知道。
车上堆满行李,肯定超载。和旁边的大哥聊天。看他穿着像是在外闯荡,还挣了些钱。我在凯里到剑河的车上就见过他。聊了两句,知道他是从南加赶到凯里去接老婆回家。算下来,来回要两天。他的孩子才2岁,由他老婆抱着,一路晕车,时睡时哭。那位大哥想把孩子抱过去哄,可他老婆不让,搞得大哥有点烦,全世界的男人都会有共鸣的那种烦。这条路并不好走。卖票的小姑娘拿烟盒纸给每人写了车票。我那张写着,3388,剑-南。看我右边大叔的票更逗,写着3388,剑-满。大叔不干,让小姑娘重新写,小姑娘嘟囔着给改了,再看就是剑河-满天星。我想,还有这么好玩的地名。
约两小时,路到了尽头。大家下车,我也稀里糊涂地跟人走,原来是沿着崎岖的山路下去,走约1公里,下面有3辆车接。走下山去,看到刚才的大哥抱着孩子。他要把孩子送上车,再回去接老婆。
路上,各个旅客小心走着,有的专门备了扁担,挑着年货,一位大姐背着箩筐,里面坐着她的小孩。她只要稍微一滑,两条命就没了。
等到了换车的地方,我发现座已经没了。车的过道堆满年货,行李和柴油什么的。有个人还带了200多支蜡烛下去。包裹空档站满了人,也包括我。人多,货多,车肯定超载。每次转弯道,我都得吃力地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椅背,把手,以抵御惯性。时间长了,便觉得很累。有一次,车突然急停,我没收住,一下子就砸下去,把老乡的苹果还压烂了几个。幸亏是直着倒,斜一点就倒在老太太手里拿着的铁皮手炉上,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炭火,会发生什么不好说了。
司机下车去看,原来是一根私人拉的电线横在路中央,电线很矮,甭说车过,就是人过都会拦到。我有点气,也下去看。不想下车却踩了一脚泥巴,粘在脚底,很沉。司机嘱同伴在路旁用树枝把电线挑起来。这时有个小伙子在车上说,管它,直接冲过去算了。
这样一路到南加,快到时,车上有中年人跟我搭讪。我原先注意到他。他买了箱苹果,放在车头,有人坐上去,还被他训。架电线时,除了我,他是唯一一个下去的乘客,而且他还是车上唯一一个打领带,别领带夹的人,钱包上还有警察的字样和警徽。
他和我搭讪,问我职业。我自称是学生,替非政府组织做调研。当时想说乐施会,一着急说成了施乐会。听得他愣了一愣。我想,对方大概是个地方警察,应该没听过乐施会的名头。我还说我们大部队在雷山,只派了我来,看看东部的灾情如何。他给我介绍风土人情,讲这里的人喜欢斗牛斗鸡还斗画眉之类的。过一个水电站时,还说这个水电站政府投资了13个亿如何如何。我心里奇怪,一个警察怎么对水利的事情这么了解。
下车后,他邀请我去他家,说是南加乡下,还要请乡长、乡书记陪我,吓了我一跳。我执意不肯。他便要帮我安排旅店,还要给老板娘住宿钱,也被我拦住。此时我已经有点后悔告诉他自己最后的目的地,而且还是独自一人。临走时,他还说雷山县县长是他朋友,又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原来是某个中医院的业务经理。我说以为他是警察,他说那是过去的事情。看名片上说,他们的药连癌症都治。我知道这大概是一个下海混的。
镇上的朋友接我,也见到这个假警察。等那人离开后,朋友说那人他认识,原来是河上跑船的,现在干这行,是个骗子。我听了想怪不得那人对水电站的事情那么清楚,同时放心了。他是骗子反倒不会觉察我此行的目的,更说明与政府的人脉关系不密切,把我行踪报上去的几率自然也很小。
南加镇不大,挨着清水江,这里停电已经20多天,不过手机还有信号。听镇上人讲,现在山上的电杆都倒了,有60名电力工人在维修。
镇子20公里处就有座水电站。水电站在3年前被省里卖给湖南。据说周边的村民移民,每平米300多块。建水电站对南加镇影响很大。原来南加镇有小南京的别号,往来商贾都在这里聚集。因为截流蓄水,清水江在这里水少了很多,通航能力骤降。上头和湖南做笔好买卖,但南加本地人非但不能受益还要做出“牺牲”。这种低成本的开发,显然是我国的社会主义优越性。我还听说,雪灾时,剑河县的领导找水电站请求给点电,遭到拒绝。那里的电只供应给湖南。我想,就算你上头有关系,在地方上谁管的了。若县里在你水电站门口挖几条沟,修个路什么的,看你怎么办。
夜晚降临,有烛火的人家点着烛火。有的把柴油发电机点着。这些柴油机是以往当地渔民电鱼用的。这几年县里不让电鱼,机器都闲着,还好没当废铁卖掉,现在倒派上用场。发电机每个几千瓦不等,几户人家何用,开不了动辄1千瓦的电暖器,但是可以照明,有电视看。
街上有几个小孩子乱跑,手里拿着会发光的玩具。还有几个拿着炮竹四处乱扔。年,马上就来了。
每晚柴油发电机供电到23点。我在老板娘家烤火,几个小伙子进来,忽然一个说这不是下午拍照那个人么。我一看还真是,拿出相机来,还找到他们几个人的合影,都是在转车爬山的路上照的。他们聚在一起打麻将,一个小伙子前面叠了一摞钱,都是1块一张的。我陪着几个大人看电视。
我们看了会儿抗灾的新闻。一个大概是电视台的小姑娘在冰天雪地里采访电力工人,还是很震撼。我有点庆幸自己跑出来,没有窝在家里。老板娘家真是热闹,不时有人进来,掏出手机电池充电器进来充电。老板娘的老公掏出一款摩托罗拉的超薄手机,说一天半就没电了。对面的大哥掏出一个大哥大式的手机出来,笑着说,我这个还有两格电。和镇上人聊天,这里的炭火2块一斤,他们听说三江那边,炭火卖到7块1斤。算下来一天烧炭就要4、50块钱。这么烧下来,一个月,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费就烧没了。
我来的那条公路,也听说省里三次都没验收过。现在的车都是黑车,所以只在长途车站外面拉客。显然,这个情况县里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吱声罢了。我这才明白,怪不得路中间一大段没有通,而且我管售票小姑娘要票,她给了我面值几十元的发票,根本没有表明起始地、目的地的票据。
打开地图,我和刚交的朋友商量,如何去尚重镇。朋友帮我四下电话,找来了一个开小面包的司机。他说油价贵了,路不好走。他答应能走多远走多远,尽量把我带到离尚重直线距离只有不到10公里的平寨,再找个向导带我过去,一共要500。我也就应了。马上要过年,我想赶紧采完回家。
回房睡觉,老板娘说洗脸的话,2楼有热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这个夜晚,看来并没想像中那么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