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太村搬家记

一月 21, 2008 – 1:13 am |

TARAS案:

1)请勿转载,谢谢。

2)村子与政府争地,情节曲折,线索复杂。一边弱,力量弱,观念弱,一边强,力量强,政策强,就象巴勒斯坦跟以色列争地一般。有意思的是,这个村子也有自己的阿拉法特。
本刊记者/秦轩
提要:政府与村民的冲突,双方都存在一个在政治与市场之间的转型。皂太村搬家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1月8日上午,皂太村移民安置点举行开工典礼。典礼后的饭桌上,村主任又和人顶上了牛。有个乡干部说,你们村能搬过来多好。村主任给了一句,你们当初工作怎么做的,当时还说蜂王庙好得不得了。现在我们搬过来,不知道花了多少精力,你们应该脸红。村主任还说要让原来的县委倪书记和乡里吴书记来看。
村委员潘楷伙接过话茬说,老村长当初讲过的一句话很对,我们搬迁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相信社会公理。县里电视台的记者,就在旁边一桌,乡干部也不好争辩,只应了一句,你们是花了不少精力。
等待
安徽省歙县金川乡,有个皂太村。400多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村民,居住在同一个山坡上,以种玉米、茶叶为生。
9年前,皂太村还是金川乡第二大村,有1000多人口。1996、1999年发生山洪,山体滑坡。村里每年都有房屋倒塌,没倒塌的也都裂开了口子。村里的道路,有些地方陷下去半米深,而且还在陷。村边刚修的坟,第二年就裂缝。
1999年,上头把村子的西头定为受灾区,第一拨开始搬迁。2年后,省里的勘探队来考察,把整个村子定为严重受灾区,第二拨开始搬迁。这时村里还剩100余户,等着搬迁,却等了9年。
因为山体滑坡,原定铺到村里的路、架设的电话都被取消。皂太村在大山里面,要走5里山路,到中坑村下的富老田才有马路。从中坑村到乡里的公路也有5里。村里去乡中心学校念书的孩子,每天早上4点多就要起来赶路。村民想进城,也必须早上4点多起来,打着手电筒,走2小时山路赶到乡里,再乘过路的大巴,坐1个小时到县里。
老一辈的村民,有一辈子没出村的。潘楷伙的父亲,一辈子只去过乡里两次。皂太村在福泉山里,向东、向南翻过几道山梁就进了浙江,算路程比到歙县县城还近些。年轻一代的村民,一般都去浙江打工,那边要比这边富裕多了。去打工的人觉得,浙江的意识观念,要比村子里进步30年。
每年汛期,县里、乡里会派干部下来,督促村民警戒山洪。幸运地是,这些年没有再发过山洪,村里也没死人。上头一直想让村民投亲靠友,离开皂太村,或者就近集中安置。
皂太村与上头的冲突,实际是从2005年潘楷伙当选开始的。此前县里换了搬迁政策的事情,村民并不知道。
这年潘楷伙32岁。和村里绝大多数人家一样,他家的房子开裂几年了。他念书时曾是金川乡中学的状元,县一中点名要过。往年潘楷伙在湖州打工,做皮革加工,一年能挣下近万把块。2004年,潘楷伙的媳妇坐月子,他没再去浙江湖州打工,在家头一回种菊花。2005年,收成在全村就排第三。菊花20多块一斤,收入不比外出打工少多少。
1月,孩子生下来。3月,村委会选举。村主任潘政优找他私下谈,若他能当选,二人合力把搬迁的事情办了;若不能,村主任一人孤掌难鸣,选上也要辞职的。当时潘楷伙和潘楷强票数差不多,论关系是楷伙和村主任走得更近,楷伙家也就在村主任家背后。村主任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要用助听器,很多事情,都要找个贴心的人办。
在村里,潘楷伙有敢跟政府“上桌面”的名声。1999年,一个副县长领人到村里强行拆除危房,村民不乐意,县长把村民铐了起来。26岁的潘楷伙正在家吃饭,端着碗就去,质问干部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官;何况县长有什么权力铐人?县长哑口无言。
这之前,村主任跟县里倪书记已经闹僵。县里电话局叫装电话,钱都收了,倪书记一句话,山体滑坡地带,基础设施,概不投资。村主任当时应道,我若配个助手,跟你敲敲,不见得谁输谁赢呢。打那以后,不但电话,连村里往外的路都没人给通一通。
冲突
4月,潘楷伙顺利选上村委员。这年茶叶已收拾干净,主汛期将至,潘楷伙和村主任到乡里问搬迁的事情。乡里说,倪书记2003年上台,改了政策。集中安置到县城的事情再也别想。乡里说,倪书记怨村里,说头两次政府花了钱,还要受气,吃力不讨好。
倪书记说的是指头两次搬迁,皂太村都有上访。头一次因中间有人捞油水,多管村里要钱,结果上访到市里。乡里总共掏了7万,县里陶了10多万。第二次因攀比而上访。第二批分到两处安置,第一处政府管了地基,第二处不给管,激起不服。又上访。县里补了1万算了事。歙县穷,地质灾害点有21个。如果都像皂太村这么闹,县里就甭干别的了。
听到这里,村主任和潘楷伙方醒过味来,知道县里改了主意,只瞒着村里。倪书记年年去福泉山寺进香,总要经过皂太村,却不曾漏过半点话来,二人有些火。村里100多户人家,傻呆呆地等着第三批搬迁,等了6年,县里却变卦了。这事情怎么和村里交代?
先搬的很多都是当时跟乡干部、村干部关系好的。同村不同命,剩下的人家咽不下这口气。箍桶匠潘成坤,本来在第二批名额里,因为当年陪老丈人上访,就没搬成。当时老村支书吓他,说就是全村都搬完了也不给他搬。
没几日,歙县国土局一局长、乡干部到村里开会,商量搬迁事宜。当时选了一个点在福泉山里,要村民再往山里搬,条件是把路修好,能够通车。只因该点也有滑坡的危险,作罢。
村委又提出中坑村下富老田一处,该地距离乡里不过4里路,还把着福泉山风景区的入口。乡里村里都知道这方案1999年就曾提过,实现不了。
乡里的工作,没办法做了,就派施工队去蜂王庙施工,遭到村民阻拦。明面上,蜂王庙离村民的地实在太远,要走10里山路,去种地一天一个来回,路上要耗4个小时。暗里,蜂王庙在当地是有名的风水差。
这边不同意,中间却已出了岔子。原来村书记私做主意,将蜂王庙写进一份报告,叫文书盖章递了上去。县里、市里批了,乡里便以此为依据定在蜂王庙。村民尚不知此事,以为是政府硬压着村民就近安置。集体上访,副市长斥责说订搬迁点的事,有村里报告在先,众人恍然大悟,知道村里出了问题,此是后话。
乡里和村民僵在那里,潘楷伙和村长决定去县里反应情况,刚下长途汽车就被乡里的小轿车堵上。
8月16日,潘顺发从杭州回来。几个人连夜合计,决定村民出面上访。潘顺发是村主任潘政优的侄子,一家5兄弟,在黄山有不少人脉。重要的是,村委会出头已于事无补,怎么能让政府相信,不同意蜂王庙,是村民的意思,而不是村委员和村主任的意思。
次日村民选代表,由潘顺发等人牵头,闹出8.18上访。两星期后又冲击乡政府。县里立案,警察还抓了村里的人。
9月1日,村民拿到答复。依答复,政策并没改变,搬迁到县城的事情再也别想,就近集中安置和分散安置方式不变。变的是,蜂王庙一处,原为安置点,现改为政府备用点,且明确在未征得安置群众同意的情况下不会选定和建设。
潘楷伙和村主任也是倔脾气,决定除了进京上访,再没别的出路。二人初到北京,地图上找不见信访总局地址,便扛着被子在天安门广场逛荡,被工作人员围住多次。潘楷伙说你若不告诉我信访总局地址,我就在这地方逛荡。工作人员无奈,告诉他们坐几路车前往,见人多处便是。
上访也没什么效果,潘楷伙倒欠了1万多块钱的债。这一年,潘楷伙种的菊花歉收,总共只收了170斤。
2006年,政府加大对皂太村搬迁的力度。尤其是汛期将来,乡里派了几个工作组,在村子里耗了3天3夜,做村民工作,要村民投亲靠友,政府给补贴。还是有70%的村民不愿意搬迁。
乡里也是无奈。2005年订的目标,皂太村必须在第二年4月底前彻底搬迁到蜂王庙,项目早报给省里。这边村民不从。第二年乡里压力更大。2006年黄山市的1号文件,是转发上年《安徽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全省重点地质灾害危险点治理方案的通知》。没几日发了2号文件,既关于印发全市重点地质灾害危险点治理实施方案的通知。
此时已是搬迁第7个年头,好在近年都未发过山洪,空房有倒塌的,却没伤到人。
村主任将给各部门反应情况的挂号信收据都留下来,2005年8月到2006年3月,共留下16张挂号单,1张特快单子。
转机
2006年5月份,潘楷伙又打报告到省国土资源厅,并无回复。6月10日,潘楷伙溜到黄山市,打印一份给县委腾书记的私人信件。此时,他已经不敢在歙县和乡里打印材料。
腾书记刚接县委书记倪建胜的差。潘楷伙期望新书记能给个新说法。这位腾书记原来是歙县县长,是倪书记走后接的班。2005年腾在皂太村讲过话,村里觉得这个县长的态度还好。
很快,县里派下工作组,为首的是水利局的一个局长,姓陈。工作组下来问潘楷伙信里是不是写错了一个字。信里说,村民愿意放弃和第1、2批一样的待遇。同时村民“愿意在户均20000元的政府补助和专项建房资金中和每人1400元向政府购1亩土地,用于造房和以后生产用地。”这句话语法上不通,但大意像是,村民愿意不用政府补贴,自掏钱买地。实际上,潘楷伙的“扣”字错打成“和”字。信里原来的意思是村民买地,钱从政府补助里出。
当天,陈局长问起上访的事情,村主任耳背,以为局长反对村民上访。二人又吵起来。
这个主意,来自一次未成功的交易。2006年采茶季节将近,有第一批搬迁的村户捎过话来,当地村书记愿卖地给皂太地,要多少有多少。5月,村委和村民代表去看地。
这笔生意没有谈成。一是村民嫌开价4500元1亩有些高。二是此事没政府出面,不好处理。其实,第一批搬迁户与当地村民之间还有土地的纠纷。1999年,有10余亩本是政府划给搬迁户的地,当时没有分,当地人占了种菜。若不是搬迁户也去占了部分,整块地要被当地人搞光。这笔官司至今还在。
当时这个计划村民是认可的,而且价格上可以松动到3000块一亩。潘楷伙就拿这个主张,试着跟政府谈生意。
5月20日,村里给省国土资源厅寄信表态,内容和给腾书记的信差别就在于,愿意从救助款中扣除1400元买地。
工作组回去后,县里要土地局核实情况,拿个方案出来。工作组联系到园艺场,他们刚好有卖地心愿。园艺场早就发不出工资,也打算管县里批块地给职工盖新宿舍。帮皂太村移民,也算是给县里解决个难题。
10月底,乡干部和村委成员去园艺场洽谈。双方达成意愿。村里打报告上去。
乡里和县里都有干部提醒,要村里主动一点,拿出行动来。12月6日,村里成立“民间组织”——“临时搬迁小组”。牵头的还是上年带头上访的几个人,潘顺发任组长。全村90多户在成立小组的通告上画押,算是允了小组。
小组成立,便向村委会提交报告,报告中提到愿意再抬高500块的价格,也就是以3500块钱买地。这笔款子从救助款里扣除。
次日,村委向乡政府递交报告中写道:2003年以来由于政府的安置政策的改变,政府与灾民之间发生许多不愉快的事情。解决这道难题的焦点是,清除现有的安置政策与灾民意愿之间的差距。在他们(指“临时搬迁小组”)的计划中,也强调“不违背政策的前提下”。实际上,民间组织的报告和村委的报告,都是村委员自己起草。
来年3月,汛期又将来临,临时搬迁小组又打报告,表示愿意交3000元的搬迁保证金以表心意。村委会递给乡政府的报告说,“临时搬迁小组” 为了表示对搬迁脱险的坚定决心,愿意每户抽出3000元的搬迁保证金,我们深受感动。
4月,新来挂职的一个副县长方晓利,到金川乡考察情况。月底审批下来。有官员私下跟村委员说,这还是托新县长的福。若是以前的老县长、书记,对皂太的事情知根知底,反倒不好批下来。
园艺场的报告却没批下来。
8月初,工作组下来视察。乡姚书记问村委押金的事情。5日,村里就收到押金,村里75户画押签字,交了3000元保证金和200块的自筹搬迁经费。
十七大,中央政策强调要把民生工作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黄山市市长下来说,明年汛期以前一定要搞下来。接着园艺场的地也批了。到1月底,双方签了移交书。
“一根驼背的蘑菇”
潘楷伙从乡里、县里最头疼的人转成最器重的人。
有些乡干部在背后说皂太村某些人是刁民,但也有人说皂太村的搬迁,是潘楷伙的功劳。自此,潘楷伙反倒成了政府与村民之间的一个枢纽,整天在县里和村里来回跑。乡里特意派了一个副乡长协助办事。
潘楷伙家里的菊花也大丰收。2007年10月菊花收下来,竟有960斤。
这时,村里的事情倒来了。潘楷伙和潘顺发很少吵架。因为规划的事情,二人争了好几个晚上。规划院的图纸下来,潘楷伙他们有点不满意,觉得宅基地空出一个角不符合实际,就那么点地方,干吗要空出来,盖个杂物间还好;而且卫生间大了,厨房没有单盖出去。规划院说,这可是“新农村”得奖的设计。第二次图纸还是按照村民要求改了。
二人争议的是前堂的宽度。潘顺发在杭州搞了十几年装修,觉得前堂太浅。规划院说如果按他的要求,就要挂一根大梁加固,那样装修就不好看。潘楷伙相信规划院的设计是科学的。村里人多数支持潘顺发的方案。现在这个问题还没定。潘楷伙同意按照少数服从多数解决问题,可还是觉得规划院可能更科学。
另外,有些村民要求分户。省里政策,补贴是按照村户分配的,多一户就能多拿些钱。往年村民就有这么干的,乡里并没制止。这次村民还想这么干,让潘顺发和潘楷伙感到头疼。
2008年1月7日晚上,乡里电话来,要他为开工典礼准备几句,可能要发言。这本来是村主任的活,但村主任拒了。潘楷伙在电话里说,我就说感谢省委省政府,感谢县委县政府,我们一定尽量争取早日落实搬迁,感谢社会各界云云。电话那头很满意就挂了。
8日早上,皂太村移民安置点开工典礼。县委书记紧急开办公会,原定来剪彩的头头脑脑没来几个。摆好的桌子又撤了。乡长潘楷金宣布典礼开始,剪彩,放一通礼炮,合几张影,没10来分钟,典礼就此结束。
典礼上村书记没来。村书记属于已经搬迁的一茬,只是工作的缘故还住在村里。他和一些村里人始终认为潘楷伙、村主任他们不会成功,也不愿意掺和这件事。
典礼上,县电视台的记者采访,问你们能否确保完成搬迁任务。潘楷伙随口糊弄了过去,说我们一定尽量把事情办好,争取将移民村办成“新农村”的典范。
乡、村三级的干部和村民代表合影,姚书记和村主任站中间,潘楷伙站村主任边上,村民代表潘顺发又站他边上。
红不红、粉不粉的毛线帽子,像半张牛肚扣在潘楷伙的脑袋上,显得脑袋特别大。他本来个子就矮,一排人里,他就像一根驼背的蘑菇,立在人群里。
中午吃饭,同桌土地局一位大姐,问他干吗戴着帽子不摘下来,是不是头上生了癞。潘楷伙说我戴帽子都戴习惯了。上头老戴帽子下来,压着我们。我们村委会只有执行的权力,不做不行。上头戴帽子,指的是政策。上头已有政策,下头就要执行。他这帽子,就是故意戴给领导看的。大姐说,你说的还真有寓意。
乡里姚书记没跟他们一桌,只过来跟土地局、设计院的人敬了个酒。
为村里搬家的事情,潘楷伙忙活了3年。这事太累,他有点不想干了。今年村委会3月份又要换届。如果搬迁的事情搞定,他打算不干了。
如果一切顺利,潘楷伙打算年底搬家,从山沟里搬到歙县县城旁的平地上。潘楷伙还打算借十几万,建起3层小楼来。
潘楷伙最担心的,还是地的事情,县里只应予租地种,年租虽然不高,村里人却不乐意。天下哪有农民租地的道理?只是官员私下劝村委员,走一步算一步。5年后地租到期,政府还真让你没地种?那不还得是政府的事?


  1. One Response to “皂太村搬家记”

  2. 5月19日至5月21日,国家实行了默哀。取消所有大型娱乐活动,所有网站只限黑白两色。在深深地为四川人民感到难过同情的同时,好多人也发出了对这一政策的疑问。国家是否有权限制国民的这一默哀选择?网站为黑色是否也剥夺了那些并不习惯于默哀这一方式,而选择其他哀悼方式的人的一种权利?默哀与否是不是也是一种自由?那么网站的黑色毫无疑问置这一权利于强制之下。很想听听你和众位对这件事的看法。谢谢。

    By Yan on May 23,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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