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七十年前的西南联大

十一月 1, 2007 – 2:01 pm |

TARAS案:为本期单位供稿,请勿转载,多谢。

云南师范大学的西南联合大学纪念馆里罗列着当年各院系老师的名单。这张名单包括中国现代知识传播史和现代学科建设史中最重量级的人物。这意味着,现代知识与学科在中国的传承脉络,几乎以西南联大为一个节点。即使是今天,这些老师的著作乃至他们学生的著作都依旧是学术知识届的经典,是今日大学里无法绕过的必读书目。

若没有他们,不要说有一些知识体系,一些基础的人文、社会或科学学科无法建构,甚至是一些基本概念的阐释描述,都要延后一两代人。而且,正是他们把握着中国学术与当时国际学术界的交流,没有他们,中国学术界将成孤岛,会远远滞后于时代。

长沙,西南联大的开始

19378月,教育部令清华、北大、南开三校于长沙筹办临时大学,111始上课,至次年2月南下昆明。历时不到半年,但考察西南联大的历史,应当从长沙开始。我没想到的是,找长沙国立临时大学留下的主要遗址要费半天劲。

临时大学的总部设在当时的教会学校——湖南圣经学校。该校在韭菜园路东,解放后是省政府机关大院(现省政府大部分机构已经搬迁)。院子里唯一保留的圣经学校时期的建筑,只有一座三办公楼。楼前是一个健身公园,楼后一座篮球场。楼前挂着《湖南劳动》的编辑部,老职工委员会之类的牌子。绕楼一圈,只觉得唐突,根本无法还原当年圣经学校的旧况。70年,抗日战争结束了,临时大学也就结束了。谁还记得1938219,临大师生在这里召开誓师大会,开始了迁往昆明的旅程?

其次重要的建筑,据说是中南大学的民主楼与和平楼。依据在湖南大学一座老校舍纪念碑上看到的说法,这里本来是老湖南大学的三舍,上世纪20年代建成,抗战时期由清华大学租用作为校舍。我们到这里时,赶上长沙小雨。楼后岳麓山上青云出岫,风景极好。想来,70年前的临大师生也是见过的。

岳麓书院里办学的说法,被湖南大学校刊编辑部的老师否定。而我们在岳麓书院的历史馆内也未见有关这方面的介绍。所以,有关西南联大校史的书籍中关于岳麓书院的记载,似乎要存疑。不过从时局来看,彼时三校筹备临大的时间不足3月。一定需要充分利用当地资源,做权宜打算。而当时距离湖南大学被炸平尚有1年时间,湖大新翻建的图书馆藏书颇具规模,外加已有完备的实验室。是故当时于岳麓山下办学,才是清华三校最佳选择。即便岳麓书院不曾作为校舍,但因其地域与文化价值,也肯定是临大师生重要的活动场所。

三校合并,是为临时,而时局的变化,超过所有人的想像。临大师生在长沙上了不到一个学期的课时,便又要南迁……而就在他们抵达昆明当月,湖南大学就遭到了日军的轰炸,校舍荡然无存。

寻访昆明的西南联大

1938428,在城东郊贤园进行了简单的休整后,湘黔滇旅行团团员从东门进城,经近日楼最后抵达翠湖东岸的圆通寺。这是唐代南诏时期就建立的寺院。在寺内,黄师嶽团长点名完毕,将名册交给梅贻琦先生,长达68天,3500里左右的“长征”至此结束。而西南联大在昆明的九年历史也由此展开。

有意思地是,这段历史折射在昆明的点,也可以以此展开。由圆通寺门前向西,不远便是青云街。路口有七君子之一的李公仆先生殉难处的纪念碑。转过去绕向翠湖的东北方向,走不远到俊园小区。这里原来是靛花巷,最初为梅贻琦校长在昆明的住所,而后陈寅恪、傅斯年、老舍、闻一多等都在这里居住过。有一段时期,从南京迁过来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也在这里安家。不过今天这个巷子已经彻底消失。一座高档小区拔地而起。门卫告诉我,小区房价平均在万元一平米以上,虽然赶不上滇池路的别墅,但已经算昆明最高档的小区之一了。其实,从70年前居住在这里的人来看,彼时此处也应当是昆明城内的高档住宅区吧。

俊园小区旁紧挨着唐公馆的大门,大门朝着青云路,走过门洞是北门街。那里本来是著名的唐家花园所在地。唐家花园是唐继尧元帅在昆明城内的府邸,建筑颇为考究,据说当年林徽因曾在此住过,评价很高。当年唐不经常在此居住,却将花园除书房,均对外开放,准许市民参观。彼时昆明城内官民的“和谐”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今天,花园也被拆除。只留下大门。我正在此门拍摄,被一个路过的老大爷拽住。他操着一口昆明方言,给我讲唐家花园大门建筑结构的精妙。仔细听听,他大概说的是这门上两个汉白玉的希腊风格的石柱设计如何精妙,大门保存数十年经过历次地震而能不倒如何如何。看得出,他对唐家花园的消失一肚子怨气,我也不敢问他是不是姓唐。

圆通寺往南,往正义路方向走10来分钟,便是财盛巷。史料记载,当时财盛巷2号是云南王,省主席龙云的私宅。西南联大三校中,最早抵达的是北大。龙云将私宅分了一半给北大做办事处,而后这里成为西南联大的总办事处。我想,龙主席如此做法一定大有深意。别的不说,西南联大受到如此规格待遇,其工作人员在昆明乃至云南筹备建校等事务,想必会畅通无阻吧。而云南借时局之利,偏安一角,又有与南亚法属殖民地通商之利,反倒有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此时全国各学科著名教授逃难至此安家,对于促进云南发展绝对有利。因此对西南联大是逃难,对龙云与云南而言,却是福。

福兮祸所伏。据史料,后来西南联大师生在舆论上对中央政府多有批评,而龙云并未过问。身为地方诸侯,龙云与中央政府的关系,必然错综复杂,其对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对共产主义者的开明,倒使当日李公仆、闻一多等人无意间介入一场政治漩涡。这些事件的伏笔,大概在北大初到昆明就埋下伏笔了吧。

财盛巷不长,不足百米,但我们就是没找找到2号的门牌。反复询问,当地人也不知道龙云是谁。好不容易,街旁几位年有80的老婆婆告知,眼前的高档住宅——龙源豪宅就是当年的龙云私宅。老婆婆说。新楼的底座部分,完全是当年龙云私宅的样式。她说自己从小姑娘时就住在这里了,话应当可信。

北大先到昆明,得了龙云私宅。清华和南开没那么幸运,都在西南联大附近找了各自的办事处。彼时三校在昆明各自设有办事处,各有其校务会议、各院院长、系主任及教务长和秘书长,负责处理三校自身的事务。在联大就读的原三校学生依旧保留原学籍和学号,三校的教员除由原校聘任外,再由联大加聘。

清华在西仓坡5号,清华的教师宿舍办了办事处,南开在文化巷8号。两处地方都在翠湖西北。相距也不过4500米。距离西南联大校区和云南大学都不到1公里。尤其是文化巷,当时是两校学生租房居住的地区,茶馆林立。虽然今天那些老房子都已经拆迁,但是文化巷的功能却依旧没变。巷子里有书店、咖啡馆和各式小店,专为学生提供方便。有意思地是,在一家餐馆的菜单上,还有公仆炒饭、罗庚蒸炖、一多烩饭的名录。70年前的那些名师,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青史留名”。

闻一多抗战后期,住在西仓坡6号的教师宿舍,这里在今日改成了云南师范大学幼儿园。幼儿园门口有纪念闻一多的纪念亭和一块写着闻一多先生殉难处的石碑。碑后墙上有副书法,原文是闻一多的名言:“正义是杀不完的,真理永远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字被涂掉,改成了李清照的名言: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段话和纪念碑放在幼儿园门口,无论如何都显得突兀。显然,幼儿园的小孩子不大可能理解什么叫殉难,不理解为什么项羽不过江东。如果幼儿园的老师给他们讲这段历史的时候,说不定他们会把闻一多想像成昆明版的黄飞鸿或奥特曼吧。

云南师范大学老师介绍,当时的西南联合大学大门就在今日师范大学正门正前18处,而大门两侧的墙被称作民主墙,是当时学生贴大字报的地方。而今,大门和民主墙因为扩道已经推倒了。而门前的大道被称作“一二·一”大道。当年西南联大师生的民主运动,由此发起。

大道北面是云南师范大学和云南大学的分校区。大道南面的云南大学里,有闻一多当年慷慨陈词的致公堂。闻一多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有国家主义的理想,即使在西南联大钻入故纸堆也没有放弃对现世的关注与参与的热情,不能不说在当年的清华大学毕业生中,这是个非常奇特的人物。

据说,学校附近到处都是防空洞,每到空袭警报响起,五华山上红灯笼高挂,无论名牌教授还是年轻学子,都会从西南联大蜂拥而出,跑向防空洞。现在学校里还有两个被炸出来的弹坑,不过由梅贻琦主持修成两片连成一体的小湖。

抗战后,西南联大的师范学院留昆续办,解放后成为云南师范大学。校内今有冯友兰做碑文的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民主草坪等历史遗迹,此外还有西南联合大学的纪念馆。纪念馆有50多个志愿者负责讲解那些叙述历史的图文,馆内的布置,有些似乎是参照了瑞典诺贝尔博物馆的方式。据讲解员的说法,五四运动和一二一运动纪念日来的人会多,而西南联大校庆日倒不是很特别的日子。在展览中,有关一二一运动和师生爱国主义行动的介绍占了比较大的比重。我在纪念馆参观,正赶上一个老讲解员向新讲解员传授“在中共中央的领导下……”

纪念馆前是一二·一运动的纪念场所,有死难者的墓和纪念碑,围栏上系满了褪色的红领巾。据说是5月份来瞻仰的少先队员留下的。

纪念馆前有一座老校舍,样式与西南联大时期铁皮屋顶的教室一样,但似乎是仿制品。我们去时赶上学校的歌手大奖赛在旁边的礼堂召开。老校舍前,几个即将参赛的女学生就着手机里播放的音乐唱歌,还走着台步。礼堂旁有梅贻琦、张伯苓和蒋梦麟的半身像。雕像下坐着几个学生,手里拨弄着吉它。

下午5点多,一群穿着跆拳道白色练拳服的学生聚集到四烈士墓前集合。他们在这个空场上开始做准备活动。

他们的世界和一二·一无关。

叙永分校

沿321国道,坐大巴从昆明到叙永需要至少16个小时。这条道和抗战时期1938年建得的川滇东路基本重合。1940年,昆明成前方重镇,教育部要求西南联大迁往四川。经过考察,西南联大决定在川南叙永建立分校。

显然,建立叙永分校是局势所迫,处处求生的做法。是故建分校必须要优先考虑如下问题,首先必须离战区远,与昆明比有更多战略纵深。其次是交通运输,必须在较大的交通线比如川滇公路沿途,能让学校逃难所保留的各种物资、设备以及资料运达。再次,当地又必须是一地方上的经济、物流中心,不能太偏僻,否则学校过去,生活、医药、补给不能保证。最次,就是各省招收的新届师生能够顺利抵达的地方。

在地图上看,叙永恰恰处在昆明、贵阳、成都、重庆之间,是黔滇川三省的边城。叙永分东西两城,中夹一条永宁河,通向长江。明洪武以后,这里是四川四大盐岸之一,也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聚点。在川南地区,叙永算是水陆方便的重镇了。而且当时同济大学已经搬迁到宜宾一带,据此也不算太远。

彼时,重庆方向的学生可以搭军车,走旱路。而成都的师生,可以走沱江,经泸州转永宁河过叙永。按史料,叙永的春秋祠和南华宫为男生宿舍,其中春秋祠本来为山西盐商在当地的会馆,在永宁河的西岸。现在这里是叙永的文化场所,日常总有人泡在祠堂的后花园喝茶打牌。

90年五月20,西南联大40届的校友举行50年校庆聚会,特意在此树立了一块纪念碑,刻着师长姓名录。此外还修了一座只有三根柱子的三角,是为纪念亭,象征三校合做。

194174,时局缓和,校方决定叙永分校不再续办。次月分校撤销。于是该分校只有40届一届学生。其中有名学生来自菲律宾,求学期间病死。据说叙永现在还有他的坟。他的哥哥还曾回叙永捐助了助学基金。

叙永东岸,是几条从明朝起就有商贸往来的古街。解放后,永宁河的河床抬高,商业街的功能消失,但老房子都还在,除去房上的木雕腐蚀的厉害外,和70年前没什么两样。走上去,还可以回味当年西南联大的学生在此逛街的场景。

街上靠永定河上下两桥附近,今天也有吃豆花的小饭馆。当年作为渡口,这里也应该有茶馆餐厅。不知道沈从文有没有到过这里,他会不会想起家乡的边城?


  1. 4 Responses to “寻访七十年前的西南联大”

  2. 写一写西南联合大学对中国的学术贡献吧。他们创造了一个教育奇迹。我想最重要的一点是国民党是精英主导型政府,他们允许教授治校。

    By 王正鹏 on Nov 1, 2007

  3. 中国新闻周刊的西南联合大学的报道很早,是值得关注的。秦轩再写写,搞一大东西。

    By 王正鹏 on Nov 1, 2007

  4. 有些口语式的散漫,但看着很有意思,很有现场感。尤其喜欢云南部分的最后几段。师兄辛苦啦!

    By Antonis on Nov 2, 2007

  5. TO 王兄、ANTONIS兄, 谢两位捧场。
    另,这是大学时候喜欢关注的话题,现在说实话,再去研究它有点奢侈了,时间的关系。;P

    By taras on Nov 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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