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闪过小镇奥登塞
八月 10, 2007 – 2:08 am |博物馆的导游说,1819年,15岁的安徒生从奥登塞到哥本哈根需要2天,而我们那天从哥本哈根到安徒生的故乡用了2个小时。
那是一段奇妙的路,先穿过森林……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30几公里长的跨海大桥上。从这块大陆接到一个海岛,再从小岛接到另一块大陆。风光摄影师陈哥在和英国司机探讨老庄(那个至少50多岁的英国司机右耳嵌三个环,舌上打着舌钉,总是爱说,“上礼拜我拉的美国游客……”)后面的人都默默看着窗外。
窗外是波罗的海。海面上有一块一块的雨云,雨云到海之间是白纱,而云外是北欧几乎不落的太阳。其实,我们自己也一样,在一块又一块的云雨里穿行着。
此行的目的地是安徒生的故乡,奥登塞,据说是丹麦第三大城市,其实,就是一个小镇。这小镇在19世纪以前不出名,在20世纪也没出什么名。真的,欧洲土地上有过巴黎、维也纳、柏林和阿姆斯特丹,奥登塞算什么。但是在19世纪,这片土壤突然出现一棵奇异的植物,安徒生。他的童话仅仅比圣经印得少(如果不算毛主席语录的话)。从古至今,靠写童话成就在世界文学史上地位的,又有几个呢?
奥登塞而今到处都是他的雕像,穿着斗篷带着礼帽,和电影《查理和他的巧克力工厂》几乎一模一样。随意挑个小商店,都能找到印有安徒生造型或它童话人物的纪念品。此时的奥登塞为安徒生骄傲。他们为安徒生建了博物馆,介绍19世纪安徒生时代的背景,他的生平,他写的情书,他追求过的歌剧演员,他跟英国文豪交往的经历以及全世界各种语言各种版本的安徒生作品。(我看到大陆中文版的几乎全部是在80年代。)
奥登塞甚至还有一个安徒生童年博物馆,是他在1805年出生到1809年离开奥登塞之间居住的小房子。那间房子大小和你见过的绝大多数传达室一般大小,住着一家老小。导游说,安徒生的父亲虽然是鞋匠,但幸运地是,他识字,所以家里有圣经、莎士比亚和一千零一夜。如果将时间拨回2百年,可以想见这个地方有多破,安徒生的家有多穷。
在博物馆外有一个小的露天剧场,下午两点,当地的演员会打扮成安徒生童话里的人物出来,唱啊,跳啊的,对了,主角是“安徒生”本人。而我们那天,刚好赶上雨,演出开始不久,安徒生就忽然来了句:对不起,今天有雨,演出到此结束,随即扭头回去,身后跟着玩具士兵,卖火柴的小姑娘和白雪公主什么的。
他们让我感到茫然,我不否认这些奥登塞人对安徒生的热爱与自豪,可是除了为旅游者提供一种即兴消遣,还有什么?
一百年前,应该是及其偶然而莫名其妙的因素,让一个叫安徒生的孩子梦想成真。而历史就是那么奇怪。全世界在各个角落,在任何世纪都有过这种不起眼的小镇。可能几百年里,都是不断的重复着生与死的故事,反反复复,却不会在历史的星空留下一丝痕迹。但是这里,却出现一颗可以将无数人心灵点燃的流星,它可能就像卖火柴的小姑娘点燃的那个梦一样短暂,却足以持久地让后来几个世纪的人感受它的温暖,甚至说得俗气一点,借他的光,促进旅游观光,乃至塑造国家形象。
说实话,小时候我本能不喜欢安徒生。那时候,母亲弄了许多许多童话书给我,大盗贼、辛巴达的故事是我的最爱。我可不喜欢美人鱼或者卖火柴的小姑娘。那些故事不好玩,悲惨,而且掺杂着许多大人才能理解的情感。其实,直到今天我还相信,安徒生童话打动的不是孩子,而是大人。
其实,安徒生最出名的故事都是讲不合群的人,或者说,不善于与人沟通的人。他们在故事里,总是处在权力的边缘,对主流的规则无所适从,想妥协,但无法抑制自己的意志,不会对话,但是又不放弃。而这些,大概都是安徒生从自身内心巨大的性格财富中挖掘出来的吧。在博物馆里浏览安徒生的成长史,会清晰地感受到他当时与身边环境极其强烈的冲突,早年一意孤行追求梦想的失败经历,却在30岁以后成为他创作文学作品的源泉。
这些故事里,最乐观的是丑小鸭。在某一天醒来,丑小鸭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努力去认同或妥协的环境是错的,丑陋而低俗的。而自身突然变得高贵,获得真正应当享有的社会地位。可是,安徒生与狄更斯的交往却足以证明,丑小鸭不可能成为哈姆雷特,倒可能是司汤达笔下的于连。当然,安徒生,这个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大才子,总算在脆弱多变的现实世界里升华出奇妙的童话故事,因而绽放出巨大的光芒,而不朽。
我敢打赌,安徒生内心中的奥登塞其实就是丑小鸭小时候生长的环境,他恐怕不会喜欢19世纪初的奥登塞。因为那里没有莎士比亚,没有狄更斯,不是人类群星闪耀之地。
可是今天,我们若追寻安徒生的童话,却不得不去奥登塞看一看,好在,这里已经成为 一座大学城,环境悠闲,一出门就是保留完整的老街区。我到的那晚,还曾悄悄跟着两个边走边唱的本地姑娘,找到一家酒吧。那里人不多,音乐不差,招待给我倒 了杯当地的酒,喝起来好像止咳糖浆。管他呢,不去想安徒生,纯粹度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