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经行记——HAMRA
七月 10, 2007 – 4:19 am |我住在HAMRA
贝鲁特的北面是红灯区,南面是难民营。城市分东西两区,西贝鲁特是穆斯林的地盘,东贝鲁特是基督教、天主教教徒的地盘。等到圣诞节,从山上的圣母玛丽亚像脚下,到地中海,有一半城市灯火辉煌,而另一半则幽静昏暗。
我住在西贝鲁特,偏北,一条叫 Hamra 的街上。在西班牙,有一座城堡跟它同名。有一次在海边沙滩上晒太阳,我看到弗朗西斯卡手里拿着一本书,叫HAMRA STREET,那是一本爱情小说,据说时间是在60年代。弗朗西斯卡是我同公寓的女孩,她会做意大利式的煎肉,要放奶酪片。回国后我曾试着做过一次,结果是第二天拉肚子。
HAMRA和海岸线平行,靠海那侧是中东最著名的一座学府——贝鲁特美国大学,是19世纪的美国基督徒办的。学校对面则是各种各样的快餐店、学生公寓等等。有一个麦当劳,门口站着俩军人,手拿AK47,走进去,会有人请你打开书包,即便你是黄种人也不能免。
学校正对着一家杂货店,老板会说英语、法语、阿拉伯语,不过他会很热情地教你用阿拉伯语买东西。
街上最贵的餐馆是日式的,其次是一个中式快餐馆。在那里我头一次见到阿拉伯人拿酱油和着米饭吃,后来在手头紧巴巴的日子里,我也曾那么干过。味道可不怎么样。对,还有两家银行。里面有个大眼睛姑娘,睫毛长得吓人。她可能是腓尼基人、也可能是贝都因人或古叙利亚人的后裔,也可能是混血儿。
街上还有两家书店,一家有英语、法语、阿拉伯语书,另一家专卖旧书,他家有非常漂亮阿拉伯画册。老板是个老头,在靠门的地方摆张木桌子,我总见他坐在那里,有时候会有人陪他聊天。贝鲁特的报纸报道过他,大意忘了,我就记得他想让我以每张25美元的价格去买那些老贝鲁特的老印刷海报。
所谓老贝鲁特,是指50、60年代,那时候贝鲁特还没打内战,还是中东的金融和信息中心,同时还是沙特王子、各国酋长或本•拉登这样的阔少度假的地方。那时候,贝鲁特叫东方巴黎。
有次遇到一对美国夫妇。两个人当年就是在贝鲁特相识,那是40年以前。他们说,那时候HAMRA到处是酒吧,咖啡馆。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回忆,他们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念书。
可是今天的HAMRA还没有从黎巴嫩内战中缓过劲来。现在,我住的楼对面就是废墟,钢筋外露,墙上是弹孔。那是20年前内战留下的痕迹。楼里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于是也没人过来管它们。这是私有财产,主人不在,100年都没人去碰它们。
唯一让人联想到战前的,是两个亮着红色灯泡的妓院。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扎着头巾,样子很凶。我不知道40年前,她们是不是这里的“金鸡”,跟沙特王子们过过几天快活日子。
事实上,这里发生的战争和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都不一样。战争在HAMRA等于导弹袭击、游击队偶尔的冲突,等于汽车爆炸、食品短缺、绑架勒索以及没完没了的停电。战争虽然结束,但黎巴嫩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我在HAMRA大街还看过一次游行,是附近几个大学的学生搞的。那是某一天晚上,满大街都被长串的宝马、奔驰堵上了。车里的人时不时下来跟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握一下手,一些人挥着某种怪模怪样的旗子(后来知道是一个支持叙利亚与黎巴嫩合并的党派。),他们高喊叙利亚,叙利亚。几天前,反对叙利亚的大游行,刚刚在市中心举行。
在HAMRA的拐角有一个网吧,有一次我在里面上网,看到墙上电视里在放AL-MONNAR的节目,是黑白色的纪录片,讲英勇无比的阿拉伯士兵与以色列作战的故事。这家电视台去年夏天被以色列炸了。因为它是黎巴嫩南部什叶派的电视台,号称全世界有百万观众,而且租用着美国的卫星。于是,我知道那个网吧是真主党的地盘,可我还是经常去,我认识的美国人都去那儿上网,即使美国在对真主党封锁。
有时候,街上会看到脖子上缠着围巾的年轻人,围巾和阿拉法特带脑袋顶上那种是一样的。这些年轻人是巴勒斯坦人。又有时候,街上会有穿着黑色灯笼裤,戴着小盖帽的人,他们是德鲁兹教派的人。这个教派据说是一千多年以前从伊斯兰教分化出来,受到迫害,逃到黎巴嫩的。还有,据说前总理哈里里被汽车炸弹炸碎的时候,HAMRA大街的橱窗全部震碎了。于是大家只好在没有玻璃的咖啡馆里喝咖啡,抽水烟。
整个黎巴嫩就是个奇怪的地方,几千年来都是,最早它是地中海腓尼基人和两河流域亚述人掐架的地方,后来是希腊和波斯世界的边缘,再往后,罗马人统一欧洲和地中海世界让它有过几百年的辉煌,而到了中世纪,这里成了十字军进攻耶路撒冷的前哨,所以在黎巴嫩南部纯粹的穆斯林城市里确有十字军留下的城堡。我甚至还认识一个蒙古人在当地留下的后裔。在现代,黎巴嫩从来都受中东格局的变迁而不能自主,巴以冲突会引发这里的内乱,内乱中,居民又按照基督教、伊斯兰教、德鲁兹教或者其他什么分派。彼此仅仅因为宗教信仰不同就相互厮杀。而和平时期,又没人在乎你的宗教。
总之,7000年来,黎巴嫩承受着文明的交流与冲突,交流让黎巴嫩兴起,而冲突让它毁灭。7000年来莫不如是。所以,黎巴嫩从来都是文明的交界处,今天依然如是。不信你就到HAMRA去看看,几千年文明的兴衰,其实也萎缩在这条街上。巧得很,这个阿语词翻译成中文就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