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离奇的绑架案——杜卡特列传

四月 9, 2007 – 9:00 pm |

TARAS案:

侠以武犯禁,士以文乱政。总之,侠、士其实就是以非常规的手段干预政治,且产生巨大影响力的人。但是这个定义还不 够。因为真正的侠士,按照我们的理解,其实是被迫的,也就是说,是在以常规手段无法达到政治目的才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的那些人。他们本身不是暴君,不是妄 臣,不是已有的政治体系之内的人物。

按照太史公的理解,这些人物,其实也是历史中的一部分,是天道纵横的异数,有一定分量,才会写了刺客列传。将这些历史中的另类人物,也载入史册。

所谓侠士,平时是弱者,是凡人,到了机缘巧合的时候,释放中隐藏的奇特基因。走极端,使他们的灵魂可以在一时之间超越了常态,超越了常人,因而耀眼,骇 人,失控,却又因先天不足,必然迅速将灵魂烧尽,釀为悲剧。荆轲,就是典型的例子。对当事人来说,这个滋味,无法言说,是得是失,恐怕自己也并不清楚,而 对于旁观者,侠士的故事,却一定是出好戏,比如下面这出。

阿玛多·杜卡特,年56岁,南洋菲律宾人,年少时尚勇,屡犯禁,以武乱政。尝从政,竞选议员,官府不准, 亦曾组地下政党,未果,乃从商,遂大富。2005年迁居帕罗拉贫民窟,施舍乡里,有贤名。又建免费幼儿园,义务教学,自认校长。今年3月28日,挟幼童若 干为人质,责官府兴教育、修广厦,成菲律宾最有争议之人物。

演出开始了

3月28日上午不到9点。杜卡特长让司机在马尼拉的城市中心广场的革命英雄安达斯·波泥斯奥纪念碑附近停车,说是要等两名议员。司机提出下车抽一根烟。等他一下车,杜卡特告诉他,车上的人已经被绑架了,叫他赶紧离开,孩子不用管了。

杜卡特不是开玩笑。这不是他第一次实行绑架。

大巴士上有儿童32人,全部来自杜卡特拥有的免费幼儿园,孩子年龄不过5、6岁,另有两名老师。按照计划,这天他们将去马尼拉南部郊区春游,还有游泳。

春游的计划早就定了,但是因故推迟了两次,所以孩子们对此次出行很期待。杜卡特校长此次特意给孩子买了玩具,还带他们去快餐店吃了汉堡包。甚至,杜卡特特意在车上准备3个罐子,作为临时厕所。
这场春游突然变成了绑架。

9 点整,杜卡特校长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贴上一块板子。过往上班的人惊奇地发现,板子上写着“车上有32名儿童和2名老师,都被我挟持为人质,我有两个手榴弹、一把来复枪和一把45口径的手枪”。随即,杜卡特高知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要求议员雷维拉出面谈判。雷维拉80年代曾是菲律宾动作片明星,在菲律宾非常出名且有很好的公众形象。

在菲律宾,绑架不是一件特别出人意料的事情。两周前,马尼拉东部的一个法庭刚刚发生过前海军陆战队队员绑架人质事件。当时,警方冲进去把绑架者击毙。

但是,此次绑架要比两周前的那次难以解决得多,因为还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绑架案。事实上,警方为此付出了严重代价,事后3名高级官员因这次绑架案而被免职,其中包括总指挥。

谈判阶段

警方赶到后,在汽车周边围上了黄色的警示条,但是却没有能够驱散围观的人。事后证明这是警方最失败的一件事。

杜卡特向警方提出了第一个要求,要一个扩音喇叭。他希望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他的话。议员很快雷维拉来到现场。他走进汽车和杜卡特进行谈判,过程大约30分钟。这是头一次在一场大戏中他居然成了配角。

杜卡特没有要求私人意愿,勒索个几百万,也没有要求政府释放监狱里的什么犯人。雷维拉下车后告诉记者,杜卡特要的,是要政府保证他所有的幼儿园的100多名孩子能够继续念书,一直念完大学。同时他还要求政府为帕罗拉地区贫民窟的平民修建房屋。

“如果我得到承诺,这些孩子将有机会受教育,那么我投降”。杜卡拉特马尼拉电台,同时也用扩音器对周围的人说,“我不会伤害他们,我爱他们。”

雷维拉议员则对杜卡特说,“我们不要伤害任何人。我向你保证,我听从你的命令。我只想确认这些孩子是否安全。我会负责他们的教育。”

接着,杜卡特开始发表随意性演讲,“我对如此莽撞的行为抱歉。我请求帕罗拉的居民能够原谅我。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你们”。杜卡特的声音很快通过电台、电视台以及互联网传播全球。

围观的人群发现,从车窗可以看到孩子们并没有惊恐的表情。有的拿着芭比娃娃,有的还在吃雪糕。他们没有意识自己成了老校长和政府谈判的筹码。

车窗里孩子的表情让赶来的孩子家长多少感到放心,也让更多人选择支持杜卡特。这时候人群中公然有人举起了“我们支持你”的牌子。这让警方和政府人员处在进退维谷的地步。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场绑架其实只是一场戏,是恶作剧式的恐怖主义。于是警察开始在离巴士几米内的范围内公开活动。记者则紧跟其后,将镜头对准车窗里的孩子。

有人听到警察说:“只要给他时间,让他说完他想说的话,他自己会下来,不用谈判。”

一名出现发烧症状的孩子还被送下了车。

杜卡特的话需要很长时间。他说菲律宾的政治家没有实现提供免费教育和为穷人提供住房的承诺,说这个国家的腐败是全亚洲最糟糕的。“我爱这些孩子,这是为什么我在这里。”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在欢呼,喊他的名字。

直到黑夜降临,在杜卡拉的要求下,车厢外点燃了蜡烛,警察和其他官员各持蜡烛,围观的人也拿着蜡烛。“蜡烛是一个见证。如果承诺没有实现,你们将再次看到蜡烛。”杜卡特说。

绑架在晚上7点左右结束。7点前夕,让大家都感到惊奇的一幕出现了。议员Chavit Singson不顾民警的反对冲上了车。他和杜卡特的同谋是老相识。他上车后就开始发票子给孩子们,都是500块一张的。事后杜卡特向媒体表示,Chavit的行为惹恼了他,他不允许有人借这件事情作秀。可是Chavit辩解说恰恰是杜卡特让他这么干的。

当时,他和杜卡特一起下了车,手里拿着杜卡特的枪。

7点到了,孩子们平安地结束了一次离奇的春游。杜卡拉一个一个地吻了孩子们的额头,然后被两名警察架走。就在结束前他还特意接受了美联社的采访。采访时他说“我承认我应该被关进监狱,因为我的行为违反了法律。”

这是他和总统阿罗约之间唯一的共识。

杜卡特走下巴士的时候,他已经从一名幼儿园校长成了贫民窟的英雄,他身上那件印着停止腐败、教育免费的白衬衫将很快被仿制。菲律宾8000万人口中那40%日收入不到2美元的穷人都成了他的后盾。有的菲律宾人在博客里写道:为什么杜卡特要这么干,因为他知道要官员们实现他们的诺言要等48年甚至更多。

杜卡特是谁

“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非常有激情的市民,对解决事情的方法有独特的见解。但是我们的确无法赞成他这种做法。”马尼拉市长雅典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他还透露在即将举行的国会大选中,杜卡特有以马尼拉第三选区竞选众议院议员的打算。

很快,记者们发现市长说得没错。20年前,杜卡特36岁时曾绑架过两名天主教的教士,因为误会他们不给他教堂的装修费。1995年,杜卡特曾爬到18米高的位于马尼拉与奎松城分界处的一座塔上,举行绝食示威,号召选民不要给华裔议员投票。因为他认为华裔血统不是纯粹的菲律宾人。

2001年2月,杜卡特带一伙人以公民的身份,逮捕了两名国内收入局的官员。后者从韩国公司勒索了10万比索(近2100美元)。当地的警察称赞了他的行动,并且告诉媒体,杜卡特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韩国公司向政府正常纳税。但是同一年,他被取消国会议员候选人的资格。

不仅如此,杜卡特还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拥有一家建筑公司、一家工艺品工厂,以及土地。杜卡特是12个孩子的父亲,于2005年搬迁到马尼拉的帕罗拉贫民窟, 修建儿童乐园,创办幼儿园。他自己掏钱支付幼儿园老师的工资,同时每年资助100名儿童。当地居民死亡,没有下葬的钱也会找他要。在拥有15万左右人口的贫民窟里,杜卡特是一个慈善家。

难以收尾的闹剧式恐怖主义

马尼拉警方说,杜卡特将面临32项非法拘留与诱拐的投诉,每项最多可以判处12年徒刑,还不算非法持有枪支器械的罪名。

负责绑架的最高指挥官和他的两名同事在一星期内遭到免职,理由是警察没有能够控制当天的局面,没有能够实现必要的封锁。最高指挥官达尼罗说,我没有接到任何有关的指令。不过作为合格的公务员,我服从领导的判决。

总统阿罗约表示,必须全力运用法律的力量制裁杜卡特,不能让他再重复这一行为,更不能让别人有想要效仿他的念头。“好的目的并不代表行为是对的。尽管这出奇异的戏剧是为了表面上高尚的目的,但政府不能容忍恶作剧式的恐怖主义行动。”

为了安抚被绑架儿童和他们的家庭。阿罗约特意请孩子和老师去参观了总统府官邸,还请他们吃了春卷。但是没有一个孩子的家长起诉杜卡特。

警方说将以在场的记者作为证人起诉杜卡特。这场案件如何判决,在菲律宾是个难题。事实上,无论是今天还是古代,以武犯禁、以文乱政的人物,对于政府而言,都是难题。因为他们有天然的缺陷,注定不能成为社会的主流精英,却又有异于常人的灵魂,注定要过分燃烧自我,以非常手段干预着时代。


  1. 3 Responses to “一场离奇的绑架案——杜卡特列传”

  2. 这篇文章写得相当好。!!!

    By horse on Apr 16, 2007

  3. 结尾也很不错。

    By yan on Apr 21, 2007

  4. Taras除了乱七八糟的幽默,还是蛮有些文采的嘛。

    By 李瑛 on Apr 2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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