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tila,没有名分

十二月 9, 2005 – 7:35 am |

10月25日,在联合国日次日,我和一个巴勒斯坦朋友去黎巴嫩首都附近的沙提拉难民营去走了一趟。21年前,那里曾发生过震惊世界的大屠杀。拥挤的坟墓
“光这底下就埋了1200人。”卡布拉指着一块大约2个篮球场大小的土地说。“那边还有个地方埋了六七百人”。说真的,他吓了我一跳。因为他给我的死亡数字是以色列官方提供数字的三倍。
“你确定吗?”我问他,因为这个小伙子是巴勒斯坦人,我知道他的证词可能和以色列官方公布的数字一样不可靠。
“当然”他说。他说得很肯定。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相信他,因为他曾作为一个NGO的医疗组织在这里工作过。空场边上种了两排白色的花,有点象月季。另外空场中央是一个一人多高的纪念碑,碑前还有一个花环,花环上扎满黄色和白色的小花,不过已经干枯了。纪念碑旁还有大幅的广告牌,贴得都是屠杀时现场留下的照片。广告牌下是一片也就刚没过脚面的嫩草,草里还卧着一只棕毛的小狗。草地对面还有个小窝棚和一辆破推车。车旁栓着只脏兮兮的狗。这时卡布拉遇到个熟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卡布拉和他很亲切地握了手,还用阿语说了一会儿。我看到他胳膊上有文身。那个男的走后,卡布拉对我说那个男人一家人都在屠杀中死光了,只有他和他姐姐幸存下来。卡布拉想让他跟我聊聊,被他拒绝了,理由是“往事不要再提”。不过我想或者他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因为卡布拉告诉我,那个男人就住在空场的窝棚里。所以我想他每天都在面对“不愿再提的往事”——死者的坟墓。说实话,除了广告牌上的那些残酷和多少让人恶心的照片,我没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但随着进入这片空地,感觉一下子来了。
“亚拉,亚拉”卡布拉用阿语让我跟着他走进空场。越往里走,我越不敢迈脚了。“我脚底下埋着1200具尸体啊”我低头看了看土地,我真奇怪后来是怎么把1200多口子都埋到这块土里的。这一脚踩下去,不知道会踩到多少人的脑袋、胳臂、肚子和腿。真害怕把他们弄醒。屠杀还是复仇
1982年的9月16日晚到9月17日清晨,居住在沙提拉的巴勒斯坦难民被一伙黎巴嫩基督教民兵趋赶到一起进行屠杀,上千人死去,包括至少35名妇女和儿童。当时以色列因黎巴嫩***支持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缘故,侵入了黎巴嫩。一些黎巴嫩基督教民兵组织加入了以色列一方,以打击***。根据以方的历史档案,在占领贝鲁特的以军允许下,一群基督教民兵到难民营里搜索巴解组织游击队武装分子。在屠杀前一天以军的参谋长已经意识到恐怖即将来临,他感觉好象这些民兵“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就是复仇”。但以军当时的领导人,今天的总理沙龙还是批准了让黎巴嫩人去执行搜查任务。或者是巧合,当时的屠杀是在夜间进行的。所以在后来的调查中,当时在难民营外的以色列军官都称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没有办法阻止事态发展。天太黑了。据后来的调查称,当时基督教民兵用对讲机向头目请示,问自己已经搜到45个人,该怎么处理。那个头目笑着说:“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按照上帝的意愿做。”
在黎巴嫩内战中,基督徒与***相互仇杀,导致了大约10万人在1975年死亡。这让我想起不久前遇到的一个黎巴嫩人。他在美国大使馆做了二十年保镖。他说黎巴嫩内战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事情。“我有很多朋友死于那场战争”他说。当时我还问他是***还是基督徒,他想了想说,他是黎巴嫩人。坟墓与废墟间的生活卡布拉带着我在沙提拉的小巷里到处乱窜,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忽然眼前是一堆废墟,忽然又拐到一堆垃圾堆旁,而忽然,我感觉仿佛到了上海拥挤不堪的里弄。在巷子里,我看到卖家用电器的小商店,小副食品店还有理发店。我看到一个老头坐在家口吸着阿拉伯水烟。还有小孩子骑着变速自行车到处乱窜。这些让我感到困惑,这里并不是个营地,倒象是个小城镇。是啊,几万人生活了至少三十年的地方,不象城镇才怪,有些人从小在难民营长大,又在难民营娶妻生子。对他们来说,这里怎么可能是个临时营地。据联合国机构的调查,自1948年以色列国成立,阿以冲突爆发以来,造成380万的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象沙提拉这样有几十年历史的难民营,仅在黎巴嫩境内就有12个。难民营里的居民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只有一张证明他们是难民的文件。他们不允许到外面去打工,更别想有受教育的机会。问题是,逃过大屠杀浩劫的难民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死者死去的地方继续生活,大屠杀的噩梦就这样一直伴随这些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在清真寺大殿,我看到21年死者的姓名和照片被贴在墙上。卡布拉指着地上的一块碑告诉我,那上面碑文说“你以为那些被杀者已死吗?不,其实他们依然活在天堂里”
“嘿,快看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在走出清真寺后,安卡拉忽然说。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在路边墙上有几个阿拉伯字。显然我看不懂。不过我猜没准是什么少生孩子多种树之类的标语。他笑着说“那上面写着‘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这句话是先知****的名言。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国内农村常见的标语“教育兴国,百年大计”。大概越教育越稀缺的地方,越能看到提倡教育的标语。难民营里的孩子受教育很困难。我在一个专门帮助沙提拉儿童的NGO网站上看到篇作文。作文标题是“没有身份的处所和没有处所的身份”(犹太人建国时的口号是把没有民族的土地给没有土地的民族)作文里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叫巴勒斯坦,只听父母说过那个地方,其实他的父母也没去过。可是沙提拉又不能算他的家,这里没有游乐场没有足球场。在这里他被称做难民,没有出去的自由,更别说到世界上其他地方去看看了。(看来在难民营最需要的就是电视,孩子们只能通过电视认识外面的广阔)。离开难民营后,我看到路旁黎巴嫩人的居民楼上还有很多布满大大小小的弹痕。可是与那些难民相比,我觉得他们是幸福的,至少,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回归了自己的家园,还可以自由地到世界各地去玩。我又想起那个写作文的巴勒斯坦小难民,真希望他不要象他的父母一样,一辈子圈在那个鬼地方。补充说明:文章当时是为了给某商业报纸用,体例,选材,文章字数都受影响。后来没用,反馈给我的信息是反以色列。老实说我能理解,但觉得有些过于敏感。
难民问题首先是人权问题。联合国有专门立项,这里和反以色列是两回事。倒是文章缺乏新闻价值是真的。这种文章适合联合国难民日去写,而且在现场描写之外要辅助核心信息。以后有机会再重写吧。这里补充几个细节,两个关于孩子的。
我去的时候,
照片上那个孩子冲家里人喊,很不欢迎的样子,怕怕。第二个,去之前我买了几根棒棒糖,在里面看路边有个小姑娘,挺可爱的,我就给她一根。结果又一个上来,两个人缠上我了。带路的哥们忙拉着我赶快走。她俩还是跟着,要管我要钱,我停下来,索性把剩下的棒棒糖都塞给其中一个女孩了,她不满足,瞪着大大的眼睛,作出哀求的表情,同时把脏兮兮的小手伸到头上,去拨开头发,还示意让我去看她的头发。那一刹那,我除了看到她头发很蓬乱外,还看到了红棕色的粉末,赶紧我就把眼光转移到别处了。可是那印象还是留下了。估计如果我当时多看几眼,也许会当场吐出来。后来我在路上遇到乞丐时,就会想起那个女孩,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头发里的红棕色。第三个,以后有一次去见黎巴嫩总理HARIRI(他是***,世界前100名内的大款。),我闻了关于难民的问题,他说凡是基督徒都已经加入黎巴嫩籍了,但是***没加,否则会破坏人口平衡,可能造成内战。第四,从图片上大概能看出来,这里的难民营跟北京城乡结合部差不多,到四环或者五环边上,随便那里转一转,看到胡同扎进去,就什么都能看到了。第五,后来听一个巴勒斯坦哥们说那里100多美元可以买到笔记本电脑,你说要不要去买呢?老实说,我有点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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