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第一次在地中海游泳的回忆
一月 12, 2006 – 7:19 am |地中海在腐朽——柏拉图
多年以后,当TARAS面对淘空的半张西瓜皮时候,他准会想起在贝鲁特美国大学的第一个下午,那天阳光很白,大地如春。当时学校还没开学,校园里没有什么人。TARAS端着数码相机在校园里闲逛,看到一个穿着吊带装小姑娘在看书,她有一头金黄的披肩发。
随即,小姑娘带着TARAS从山坡中曲折隐蔽的山道下去,一直走到平地的运动场。在运动场的另一头,有一条地下通道,旁边有个看门的老人,他的眼眶深陷,鼻子很尖。小姑娘跟他说了些什么,老人点了点头。于是小姑娘扭头让TARAS自己下去,便离开了。
TARAS穿过通道,通道的墙壁里发出巨大的轰响,嘈杂而刺耳。但TARAS从中清楚地分辨出了有节奏的海潮声,并且越走,声音越大,空气中也泛起一股腥味。
通道的尽头,就是美国大学所有的一块海滩。那一刻,TARAS感到微小而短暂的失望,因为海滩并不像他想象中的,由细细的可以把人埋在下面的沙子构成,这里只有海边的礁石间杂着水泥的台子,和一个人造的沙滩排球场。
不远处跳水台处有一个灯塔,像日本鬼子的岗楼。海滩上有几个洋鬼子,都是大老爷们,浑身上下都是毛绒绒的,躺在白色塑料长凳上享受着地中海的阳光,阳光很白,却把他们的皮肤晒得发乌。
看着这些洋鬼子,刹那间TARAS狂喜。这狂喜主要来源于四个方面,首先是地理因素。TARAS从小在北京长大,二十几年的发展史中,他只见过三次大海,而且都没这次见到的地中海个儿大;其次是历史因素,洋鬼子在沙滩上晒太阳的形象,作为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在TARAS的脑海里有极其深刻的形象。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这种画面只出现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或者中国的殖民地时期。 前年秋天,TARAS去青岛,在海边看到洋人遗留的小别墅的时候,就曾想象过他们在沙滩上晒太阳的腐朽没落生活方式;其三是流行文化因素,TARAS虽然没有看过地中海的图片,但关于地中海的各种各样的信息早有所耳闻,地中海,这一异邦的,被陌生化的浪漫符号,已经严重侵蚀了TARAS简单肤浅的心灵;其四是现实因素,TARAS经过二十几个小时旅途,摸黑闯入一个陌生的学校,时而清醒时而困惑,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的主观欲望与客观的利益驱动在哪里,也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完这漫长的第一步;过去,未来,现实都那么琢磨不定,TARAS急需有一些新鲜的喜悦可以安慰自己已经有些脆弱且疲劳的神经。这时,他看到了地中海,于是仿佛一切的辛苦都在刹那间得到了足够的回报。当然,这仅仅是一种象征性的回报,可是TARAS一厢情愿地相信,眼前的场景是安拉赐予他的阶段性奖品,是安拉对他过去所做的基本肯定,并且暗示他继续干下去,其本身也许并无太大价值,却意味无穷。
TARAS小心翼翼而又稳稳当当地走向一块伸入海水的礁石,并注意不让鞋底被淘气的海浪打湿。他想,我的面前是地中海,我的对面是欧洲,我脚下是中东,我是地中海上的TARAS,我将在这里开始前所未有的新生活。
不过在陌生的地方,他一时没能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方向,究竟哪边是南,哪边是北,这多少是个遗憾。
TARAS拍摄了几张照片以备将来向亲朋好友炫耀,但很快就有些厌倦,和古代所有成功的征服者一样,TARAS缺乏享受成果的耐性,他渴望有新的刺激。既然已经看过大海,何不再进一步,跳下去亲身体验地中海的波涛,并且专心致志?
理想主义者总是在行动之前便已经开始筹划自己的获胜演说。TARAS拎着装着泳裤、泳镜和泳帽以及毛巾的小口袋在山路上一蹦一蹦地往下走,同时得到了很标准的理想主义的感悟:生活就像大海,一个个浪头向你打过来,其实只是从身边绕过去,并不会真的把你压扁。
从水泥台子走向布满青苔的下海台阶,,一步步,稳健,小心翼翼,自然且轻松,TARAS自诩并不乏克制自己肉体的本领。行动已经展开,便该按部就班,不能被情绪所干扰。
让我们看一下他有什么样的装备,遮羞的泳裤,粉红色镶嵌黑色斑点的泳帽以及一个潜水镜。这些是TARAS在清华泳馆游泳的标准装备。
水有些凉,刚抹过胸口时,TARAS停下来。海水起伏在胸口,有些凉还有些痒,感觉和泳馆显然不一样,TARAS忽然感觉回到久违的大学时代,那时无论TARAS身边有什么重要的任务,无论明天有什么重要的考试,只要他想,他一定会去踢球,能够做到把烦心事,女朋友英语四级之类得事情完全彻底地抛弃。
现在,这可是地中海啊,MEDITERRANEAN!
大海是生命之母,我便如回到母体般沉醉,沉静,不在死前,不在生后。
TARAS是欢乐的,他把泳镜带好,仰面倒下。
我的身体沉浸入美丽的地中海,
美丽的女神阿夫洛底特则在我的脑海中诞生。
浪打过来,打在旁边的礁石上,又反弹。TARAS呛了一口水,这口水中含着诗意:
九月的地中海,味道不是很咸。
作为诗歌,这是个很不错的开头,TARAS想。但是,他不知道下一句该是什么,一个又一个浪打过来,TARAS便不得不扭转了身,以他唯一会的蛙泳,迎向海浪前进。此时,他注意到海浪击打礁石的响声。有的海浪能够完全漫过去,便发生一阵闷哼,没漫过去的,会干脆底炸开。
我在礁石间和海浪游戏,
我刚下水,体力充沛,勇气十足,
我不需要知道大海的深浅。
然则,如所有理想主义者都不乏把现实夸大其辞的天赋。那轰鸣声在TARAS的脑海里,便形成了一阵暴风雨。海啸,轰鸣,波涛汹涌。
TARAS觉得眼前的场景,啊,那起伏的,生活的海浪,竟也如此可怕!
很快,TARAS无意识地,与自己原定的目标背道而驰。他伏上一块礁石。脚下礁石间的海藻与尖尖的贝壳刺痛着他的脚趾,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索性TARAS依旧能够不为身后冲来的海浪所动摇,他稳如礁石。
恩,我觉得海水有些咸了
泳镜也进水了,眼睛沙痛,
不知道海水对眼睛是否有害,而且,
鼻子也不舒服。
刹那的惊恐如同针刺的疼痛,敏感却容易恢复。TARAS的脑海里的那场暴风雨,大概只刮了不到10秒,而阿夫洛底特很遗憾地消失了。
此时我觉得冷静了许多,这海水并不同于生活
他的咸度也比初试探时高出许多
总之,地中海并不新鲜,和其他地方的大海,别无两样
我,只是在另一个,大海游泳
于是TARAS决定迎着海浪继续冲击。
他再次仰面倒下,而且双臂舒展,缓缓出发。
我躺在大海里,别提有多舒服。
容易恢复的,便容易遗忘,而容易遗忘的,有时却又容易记起,生活中的繁琐,远比想象中的更要纠缠不休,稍有懈怠,便免不了狼狈不堪。
只尝试了一下仰泳动作,TARAS立即蜷缩全身,再展开如趴着的青蛙,仿佛突然发现了伺机一旁的响尾蛇,慌忙中拼命地挣扎四肢,乱了节奏,甚至呼吸。
我觉得海水好咸,而且,好苦!
TARAS又向岸边游去了。这比逆着生活般的浪涛容易的多,可是却太容易抵达岸边。TARAS决定换个计划。
我决定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游,不再作大的挑战,只量力而行,并且,创造享受它所带来的情趣。
TARAS将泳镜里的水放干净,重新带好,一头扎进海里。一群蓝色的,会闪光的小鱼在前面摇摆不定。TARAS屏住呼吸,奋力舒展,想要追逐鱼群。
我看到他们惊慌而又轻易地把我甩掉,
如此迷人,我喜欢他们
我像伺机而动的鲨鱼,凶猛异常
鲨鱼,这个骄傲,刹那间变成让TARAS惊恐的念头,那深不见底的海水中,是否会突然涌出一张血盆大口,利齿森森。
TARAS忙探出海水,不敢再往陌生的世界去探询奥秘,尽管,他清楚并不会有猛兽出现。眼镜里已经满是海水,既然不再潜泳,不如把它摘掉。
当TARAS摘掉眼镜的时候,不小心把泳帽弄掉了。当天夜晚,TARAS搞明白两件事情,其中之一是泳帽的脱落对我去游泳不构成威胁。所有去大海游泳的人根本就不带泳帽。可是当TARAS第一次游泳时,并没有如此冷静的认识。而相反,泳帽的意外脱落仿佛如远古的祭祀仪式一样,充满主宰生命的细节。
TARAS被在水中缓缓下沉的泳帽主宰了。他不顾一切地扎进水里,去捞泳帽。结果在惊慌失措中,他看着泳帽往礁石的缝隙中缓缓飘落,姿态优美,而神秘。
我的手指都碰到它了,可惜没抓住,胸口憋的不行,而且,我总觉得大浪要从背后压下来。接着我钻出水面,慌得连怎么呼吸都差点忘记了。就这么又耽搁了几秒才找到呼吸感觉和节奏。我忙深吸了一口,又扎了一个猛子下去,帽子还在一点点地下沉,但假若是在清华的游泳馆里,我估计是能抓住的,可实际上,还是失败了。
再来。
帽子马上就要落到礁石上了。他妈的,那顶粉红色的帽子,可真像掉在水里的西瓜皮。
就这么,泳帽丢了。那天晚上我明白的第二件事情是,其实我根本不用扎猛子,只需用脚一勾,帽子就上来了。可当时怎么没想到呢?
仪式结束,TARAS感到异常沮丧,转身向海浪迎去,想以此来宣泄自己的愤慨,说不清是惩罚还是复仇。但不管怎么说,TARAS忽然游得舒展且冷静多了。
浪头打过来从我的身旁滑过,我总算注意到身体起伏的变化,真有趣。一高,一低,一高,一低的,遥远处是蓝的光,也许我能游过去。
忽然远方被挡住了,被一堵向我扑过来的墙。我的天,这墙后面不会藏着一只海兽吧,亦或者,墙下藏着什么鲨鱼?
墙从身下冲过,没有海兽没有鲨鱼,远处的蓝光重现。可是TARAS从远古仪式中积攒的冲动又被耗尽了。TARAS觉得很累。
好疼,我踹到礁石了,搞不好脚划破了。我看到左侧大约30米的地方有梯子,可以游过去,从那里上岸。今天能达到这个目标已经足够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到地中海泡过澡了。
蓝光又看不到了,我的天,这个浪比刚才的还大。
TARAS呛了口水,鼻子和喉咙里都是苦咸的。眼睛也涩的要命。
一个月我都不吃盐了!
TARAS借着呼气,喊了出来,并用力向梯子游去。
就要到了! 不好,浪来了,又远了点,再来。
总算,我扶住了梯子。上半身整个钻出海面。
我看看大海,他妈的,大海可真大。
我很累。
TARAS想起了帽子,他觉得那应该是一个与他命运休戚相关的隐喻。
此刻,TARAS决定低头痛哭,并且闭上了双眼。
可是大概那就是命运,一个海浪命中注定地漂过来。海水随即灌到了TARAS的嘴巴和鼻子里。
这下呛得我可真是难受,连哭的兴致都没了。
慢慢爬上岸,我觉得好累好累啊。
瞅着这个地中海,TARAS又想起下海时的美妙诗句:
我又一次念到,九月的地中海,味道不是很咸。
扯淡!以后我再也不来游泳了,真的,我不敢来了。
此时TARAS觉得有权力脆弱一点,此情此景,都适合表现一下自己的哀伤。
我喊了一嗓子:WS,我想你。
并且很想挤出眼泪来。真的,我特别想哭,特想。
靠,这也太搞了!
TARAS不得不有点崇拜地中海了,他发现手中紧紧攥着的泳镜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两根橡皮带。他哭笑不得。本来,他很想把整一个月的惊惶失措都与地中海联系起来,那么事件就可以描述成
在游泳,不,在与大海搏斗之后,我已经全军覆没,一无所有,只剩下紧身泳裤没有被它夺走。这是彻底的失败。
但事实很明显也可以描述成
我丢了一个5块钱的泳帽和一个10块钱的泳镜。
TARAS想了想,决定选择悲观的态度。他需要发泄。
太委屈了我!
于是TARAS以慢镜头地方式将橡皮带子抛入大海。
嘿,它怎么就不沉呢,还就那么漂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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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为当时的精神脆弱与狭隘而感到羞愧的话,那么我一定依然是精神脆弱与狭隘的。多少是为了否定这一点,我依然要把这个故事的结尾写完,不去批判自己,不去想是否光彩,是否深刻,也不去尝试总结出一些优秀的品德或者能证明我和大街上那些傻比一样的东西。这些证明没有意义。意义只在于是否在继续,是否能坚持把事情做下去。就像人在作了第一个奇丑无比的小板凳之后,是否还有勇气去做第二个,第三个。
天赋不是值得骄傲的,所谓智商低也并不值得自卑。因为年轻根本不是为了和别人比较,只是为了那一团火,夸父的那一团火,你别去问他,要那火为什么,除非,除非你想研究一下夸父是否与拜火教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