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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二月 20th, 2007
在“春晚”之外再办一个戏曲晚会,一个歌舞晚会,三个晚会争艳于除夕夜,最初,这算一个绝好的创意,但十几年的风雨,也终于把金点子吹打成了鸡肋,2007年的春节戏曲晚会更是如此。
本来戏曲上晚会就是一件形式大于内容的事,所以唱段没有新意、戏分和出场的顺序搞平衡之类的问题永远存在,戏曲为晚会削足适履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晚会就是借助电视播出的平台,观众明白这个道理后,不断退而取其次,也早已慢慢接受这样的现实。
倘若只是上述原因便罢,只可惜,现在的戏曲晚会又暴露出新的问题。
日益综艺化的戏曲晚会渐渐失去“戏味”。
综艺化的两个突出表现为:贪大求全和滥用并不适合戏曲的表现形式。
从时间长度上来说,戏曲晚会跟春晚差不多,几乎涵盖全国能数得着的剧种,结果整台晚会就好比一个大拼盘,各人一段,之间没有实际的联系,如果再遇上编排和串场不力,会让人觉得前后实在不搭调。
今年的戏曲晚会,稍微能体现编辑思想的就是把各个剧种的《大登殿》放到一起,而其他很多节目之间的过渡常常显得生硬。当宋小川表演完毕后,为了引出张火丁,主持人竟然找出了个啼笑皆非的理由,说他的表演如此出色,是因为长期给张配戏耳濡目染,问观众是否想听原汁原味的张火丁唱。要知道宋小川此次是在模仿四大名旦,加上一个张(君秋)派,跟张火丁并没有直接联系,如此的串场词显出了逻辑混乱。
也正因为贪大求全,所以有的时候很难准确地把握节奏,摊子铺大了易放难收,无奈之下只能掐头去尾,草草收场。还是在《大登殿》中,唱段实在太多,占去的时间太长,所以最后等到代战公主上场后,刚唱完“他国穿的绫罗缎,我国穿的羊毛毡”就急匆匆地和王娘娘合唱十三咳了事。
今年的戏曲晚会似乎想吸引更多的观众,所以综艺化的倾向尤其严重。
毕福剑当主持人,把“贫嘴”耍进戏曲晚会。主持人的风格各异,这本来无可厚非,但无论哪个主持人都有适合的节目类型,幽默、平民化是毕福剑的特点,另外他也是为数不多舍得拿自己打趣,不争着抖机灵的主持人,所以他能引人注目,不过这样的主持风格,在“梦想剧场”中他能游刃有余,在“过节七天乐”这样的系列节目还能体现他的创造力,到了“星光大道”已经让他大放光芒了,而到春节戏曲晚会上,他想继续幽默,继续装“棒槌”,就显得贫气十足,且毫无诚意。
主持人不是一个串场的报幕员,所以需要有特点,但是,如果不把他们角色化,放入一个情景中,再有特点的主持人也只能成为一个背词的话筒,让毕福剑来主持戏曲晚会,于晚会是个败笔,于他自己也是勉为其难。
综艺化的另一个表现则是,把一些并不太适合戏曲的表现形式滥用,最突出的是试图将“戏曲小品”放大,小品容易在晚会上得宠,因为它靠语言来抖包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有效地制造戏剧冲突,“戏曲小品”可以尝试,但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晚会的主流。
今年晚会上的《群丑闹春》,不知道是为了给“丑行”安排一个节目还是为了疏缓晚会的节奏,总之是拖沓冗长,没有太多新意可言,尤其不能理解的是,直到“大登殿”开始,群丑们还在台上接了几句过场的道白,不知道能有这几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接旨”之类的道白,为什么就没有马达、江海的插科打诨?
自打“反串”让人眼前一亮后,各处的戏曲晚会就开始使用这种形式,须知,反串都不是本工戏,自然不会代表最高水平,观众也只是图个新鲜,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兴奋了,不兴奋就可能开始厌倦了。
比反串更甚的是客串,如果说让名人客串能体现戏曲广泛的群众基础,这一定是善良的愿望,但估计其中还免不了有装点门面的嫌疑。戏曲的功底都是从小打下的,听着录音,现学现卖的客串也就只能算是“友情”一下。
本来不能苛责一场戏曲晚会的电视技术问题,但毕竟是在电视上播出,所以应该符合最起码的电视规范。
今年的戏曲晚会舍弃了大舞台,还用上了电子屏幕,屏幕上不断出现一些吉祥图案,但不知为什么总给人感觉缺乏精致和典雅。杜镇杰唱“武家坡”,镜头切过来,背景是半个电子屏幕,正好此时屏幕上的灯笼在变换花样,杜身后一半的背景突然变白了,乍一看以为是电视机坏了,或者信号出现问题。
灯光是一个非常能出效果的因素,当然也是马上能被看出破绽的因素,可惜,今年的戏曲晚会的灯光成了后者,很多地方连主持人脸上都是黑的,甚至都有阴影。
虽然不能对晚会的镜头求全责备,因为现场有很多事先无法预料的情况,但给什么样的镜头实际体现编创人员对戏的理解,如果镜头不到位,传递的信息肯定会大打折扣。张火丁的“步香闺”一段,除了开头和结束外,几乎全是大特写,演员的脸充盈着整个屏幕,且不讨论这样好不好看,最起码的一点是,这一段表现的是祝英台重新换上女装之后的兴奋,揽镜自照,花容月貌,身上和手上有很多动作,因此镜头不能光给到特写,否则还不如干脆闭上眼睛听戏。
年年岁岁有春晚,岁岁年年有人骂,如果真的停办一两年,结果会怎样呢?骂声渐稀,广告收入收损,春晚面临的两难境地又开始传播到了戏曲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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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二月 16th, 2007
等到我听京剧的时候,“样板戏”已经不再被当作样板了,所以除了在剧场中听过一场完整的《林海雪原》外,其他的几个,都只是看过一些片断,脑子里留下的印象也还是《智斗》、《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之类的唱段。
最近有机会看了回《红灯记》,就在一场“痛说革命家史”中竟然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看样板戏就像看《同一首歌》。
产生于特殊年代、特殊背景之下的样板戏,曾经是人们娱乐生活的全部内容,也正因为“敕造样板戏”不正常的强势,所以一旦时机来临,人们马上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反弹,“样板戏”几乎要被彻底遗弃。
在一个大谬误之下,任何文艺形式都难逃厄运,京剧如此、文学也如此,为与新政权相呼应,“戏改”及时进行,用新的标准来衡量剧目和演员,一大批人只能痛苦地跟进,“样板戏”似乎成为某种总结性的成果。
只可惜,从来是“打烂旧世界”易,“建设新世界”难,与发展了一百多年的传统戏相比,那些匆忙上马,被冠以“集体创作”之名的样板戏,确实显得粗劣无比。另外,也正因为“样板戏”成为唯一合法的戏,也代表了当时“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所以为能去演上一个角色,又生出了许多恩怨。再者,样板戏成为那个时代的背景音乐,也容易唤起一些人的痛苦记忆。综合起来,曾经风光无比的样板戏被打入另册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在时间面前,任何因素都显得弱小,三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似乎更冷静地看待那个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了。
先是一些选段,当然这个时候“革命样板戏”已经被称为“现代京剧”了,国人从来讲究名正言顺,一个比较中性的名字之下,反应的是人们相对平和的心态。以后渐渐有了全本的现代京剧演出,比较常见的是《林海雪原》、《沙家浜》和《红灯记》,相对而言,这三部戏的艺术性要稍高一些。
这回的《红灯记》是在海南演出,中国京剧院三团主演,耿巧云的铁梅,袁慧琴的李奶奶,阵容算是整齐。看着样板戏语境下的程式化动作,常常让人忍俊不禁,那种肆意的夸张,已经离生活和人的真实情感相差太远,演员没有笑场只能说明他们具有高超的职业精神。
早就有文豪在反驳贵妇的时候,说过“流行的未必是好的,比如流行感冒”,但不管怎么说,样板戏的确曾经流行过,因此它也与一些人的记忆相关。就如同《同一首歌》,其最大的创意就是翻唱老歌,让人怀旧,不管歌好不好听,也不管唱歌的人是否韶华依旧,听歌的人都是自顾自地想事。
把样板戏作为青春背景音乐的人,已经进入知天命的年纪,他们需要怀旧了,对年轻人来说,样板戏至少是个活标本,充满讽刺地笑过后,他们多少会了解一下父辈的生活。
十年的戏,数十年的说话方式。
虽然样板戏不再流行,但曾经的强势,让它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最明显的是样板戏对人们说话方式的影响。
举几个例子就能说明问题,比如把某个八面玲珑的人比作阿庆嫂,管所有的土匪都叫“座山雕”,把偏远的山区地界称为“夹皮沟”。
某些小的唱段被拿来做现成的广告创意,若干年前电视台就有一条广告:“大吊车,真厉害,轻轻一吊就起来”,如今还有两个老演员在那唱“早贴早轻松”。
至于潜移默化成为人们日常用语的唱词更多,《红灯记》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拆了墙是一家人”,“临行喝妈一碗酒”,《沙家浜》里面郭建光对沙奶奶说:“我真还对你有意见”,然后把奶奶明贬实褒一番,这样的说话方式依旧被广泛用来被逼无奈之下给领导提意见。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样板戏对语言的改造仅次于五四白话文运动,白话文运动影响的是知识阶层的书面语言,而样板戏则是席卷知识阶层和普罗大众的书面和口头语言,当然,那个时候,知识阶层已经噤若寒蝉了,他们没有话语权,更没有思考的空间,努力地学习一些时髦的革命语言是获得生存权的一个保险方式,此时,他们已经没有能力,更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语言是否符合汉语的基本规范了。
曾经和我的一个老师讨论过这样的问题,他担忧那些刚念完文学博士的人,未必能交好学生,我同意他的观点,因为那些人常常因为自己不喜欢某个作家,而在课堂上略去对该作家的介绍,在我看来,这样是不对的,因为学生要了解的是整个文学史的全貌,这跟某个作家成就的高低没有直接联系,就好比在认识长江的时候,我们需要了解的是整个水系,而不仅仅是某段江流。
样板戏是京剧发展史上绕不开的段落,也是当代文化发展史上绕不开的段落,我们不能因为不愉快的感受而回避,直面痛苦是勇气也是智慧,而这,正是我们文化因子中所缺少的。
在我们整个文化史中,有好多为粉饰,为避讳而隐去的历史事实,最终的结果就成了鲁迅所言,二十四史即二十四姓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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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十二月 31st, 2006
我对越剧的最初印象全部来自于越剧电影《红楼梦》,后来经过各大晚会的培养,对那段“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更是耳熟能详。
当戏曲不再是主流的时候,为体现祥和,每逢节庆,晚会大抵都少不了“戏曲联唱”之类的节目,各个剧种分别登场,唱上一段所谓的代表作,不过,挑什么样的唱段大有讲究,年节底下,为图热闹,为讨吉利,自然要选喜庆美好的段子了,所以像京剧里《四郎探母》、《龙凤呈祥》这样的“导向正确,积极向上”的剧目自然是要常演,越剧也是如此,永远在唱的都是那个“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再就是《五女拜寿》之类的,在一些人眼里,似乎这就是越剧的全部了,实际上一个有百年历史的剧种怎么可能就这么几段呢?
看完1962年版的越剧电影《红楼梦》,最大的感受是,好唱段真多,好演员真多。
能有好的唱段源于优秀的编剧和出色的作曲,一部小说《红楼梦》千头万绪,要说“仁者见仁”都已经没有表现力了,有人促狭地还加了一句“仁者见仁,淫者见淫”。选择什么样的故事线,才能最到位地表现原著呢?越剧电影《红楼梦》的编剧徐进用爱情线展开故事,虽然这样的做法不是他首创,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已经有一部电影《红楼梦》就这样做了,主演是周璇,但越剧电影《红楼梦》依然用爱情线贯穿故事肯定是聪明的做法,一是事关人类最根本的情感,人心同心,永远有人爱看,另外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讲爱情故事是越剧最擅长的,也是与这个剧种的气质最相符的。如果“才子佳人”戏不讲爱情而讲战天斗地,那实在是勉为其难。
也看过其他版本的越剧《红楼梦》,有的似乎想表现更多的东西,比如贾府的生活状态,社会关系等等,但效果并不是很好。其实有的时候做减法比做加法更难,加法可以倾其所有,竭尽所能地做,减法体现的则是“舍”的智慧,而“舍”是需要气度和境界的。越剧电影《红楼梦》舍掉了很多背景性的情节,专注地说爱情,自它之后,这样的做法影响到以后各个版本的《红楼梦》影视作品。
越剧电影《红楼梦》的经典唱段有很多:读西厢、葬花、试玉、哭灵等等,无论哪段都是用最恰当的唱腔和最恰当的表演表达了人物情绪。徐玉兰稍显沙哑的嗓音,很传神地演绎了贾宝玉,按照很大众的观点,演唱者声音越亮越好,其实有的时候是根据具体情况来看的,女性来演小生,哑一点似乎更到位。
戏曲表演应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被称为“喊戏”,按照固定的程式唱下来,不荒腔走板,在一些可能有掌声的细节处卖力喊一嗓子,观众一般也会配合点掌声;第二个层次则是“唱戏”,除了能够唱完外,应该再加上自己的理解有一些表演的成分;第三个层次应该是“说戏”了,如泣如诉,洗尽铅华,没有太多的表演痕迹,很像是生活再现,徐玉兰和王文娟的表演就是“说戏”,特别是“读西厢”这一段。
看完1962年版的《红楼梦》想得最多的则是,“戏曲”和“电影”应该怎样结合起来,取长补短。
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出过一批叫作“戏曲电影”的作品——这个名字多少有点古怪,最有名的就是《梅兰芳舞台艺术》、程砚秋的《荒山泪》,再到后来的京剧电影《野猪林》、越剧电影《红楼梦》。
“戏曲”和“电影”在一些表达方式上存在矛盾,比如中国传统的戏曲讲究的是写意,四方舞台小天地,涵盖天地六合气,而电影的时空则丰富得多。另外从表演上说,舞台表演需要每个演员用自身之力控制整个格局,可能有的时候会表演得夸张一些,电影则有各种方法来加强演员表演的效果,比如镜头、剪辑等等。
越剧电影《红楼梦》算是结合得比较好,演员有意识地适应电影的表演方式,比如在道白上,就已经大大淡化了舞台腔,在一些程式化的动作上也有所控制。
具体到细节上,一个是“题帕赠帕”这一段,宝玉挨打,黛玉来探病后,宝玉颇为触动,希望送点东西,找来找去找到几方旧帕,吩咐晴雯送去,于是有“题帕三绝”,这是大概的情节,在原著中,宝玉跟晴雯有大段的对话,是空着手去,还是拿点东西,到底是拿什么?如果送旧手绢黛玉会不会生气……总之曹老先生颇费笔墨,也许是为了突出晴雯的机敏,也许是为了始终能把晴雯和黛玉联系起来。这一大段如果原封不动地搬上舞台,至少也是需要两三组镜头才能表现,日后电视剧《红楼梦》因为有足够的时间,所以这一段比较忠实原著,而电影不可能给这段过场戏有太大篇幅,怎么办?导演最后是把镜头给到宝玉眼睛的大特写,再给一个晴雯的反应镜头,她们则都是用戏曲演员常用的表现“思考”的程式化动作,而这是看过戏的观众都能理解的,由此比较经济地完成了叙事,这是电影在向戏曲借鉴。
另一个戏曲向电影借鉴的例子是在“焚稿”一段,当时黛玉万念俱灰,有一段:“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曾记得菊花赋诗夺魁首,海棠起社斗清新,怡红院中行新令,潇湘馆内论旧文。一生心血结成字,如今是记忆未死,墨迹犹新”。如果在舞台上表演,这一段就只能依靠演员的演唱了,但如果在电影屏幕上,光唱就远远不够了。越剧电影《红楼梦》在这一段借用了电影的蒙太奇手法,把演员的演唱和提到的这些场景交叉剪辑,很好地增强了表现力。
在央视1983版的《红楼梦》诞生之前,越剧电影《红楼梦》肯定算得上是大制作了,虽然没有出外实景拍摄,但在摄影棚里面搭起那么逼真的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他如服装、道具和灯光都很细致,即使用今天的眼光看,这些设计都不会显得粗陋。
从这个意义上说,1962年的越剧电影《红楼梦》无论是在中国电影史上,还是在戏曲史上都应该能够写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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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十二月 16th, 2006
“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此话如果用来形容人已经显得夸张了,如果再被用作文化评论,似乎显得更加可笑,不过当我看完程派的名剧《春闺梦》后,满脑子只有这句大俗话。
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再加上杜甫著名的《新婚别》,促成了《春闺梦》的剧本,全本共有12场。故事从公孙瓒和刘虞争战开始,有战斗,有征兵,讲述的是四家人的命运,当然重点是在说张氏的“春闺梦”。
无论是故事结构,还是人物安排上,全本都占一个“全”,故事讲得有始有终,人物基本涉及了各个行当。现在通常演的版本做了一些精简,保留战场上的一场武戏,删掉了征兵等情节,由小花脸的出场马上过渡到张氏的“夫郎一去无音信,到今生死不分明”。这种改动可以做各种理解,比如紧凑情节,便于表演,尤其是在电视栏目中的表演,还比如,可以更加突出主角。
讲故事不是京剧的优势,虽然相比较而言《春闺梦》已经比较独特了,但如果以如今大众的审美来衡量,它还是稍微显得简单。
“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的评价更适合于《春闺梦》的唱词、唱腔以及一些比较成功的表演上,换个简单的说法,应该叫“准确”,而这个准确集中体现在对张氏的塑造上。
《春闺梦》留下几个经典唱段:“可怜负弩充前阵”、“被纠缠陡想起婚时情景”和“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三段各有侧重,第一段重在唱,第二段重在青衣和小生的配合上,第三段重在做上。
来看看第一段的词,150字左右,基本相当于两条短信的容量,描摹了闺怨的四个层次,当然,唱词是在唱腔的配合下具有表现力的。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饥寒保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烽烟屡受惊,细思往事心有恨,生把鸳鸯两下分!”是第一个层次,久别重逢,嘘寒问暖是自然。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倚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清,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想到如今”,这是第二个层次,问候完便开始抱怨了。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肠断的人”,怨气升级,抱怨的同时有娇嗔。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二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假乱情”,这个时候,抱怨已经超越个体,上升到对整个男性的抱怨。
闺怨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永远热门的话题,想想从《诗经》就有怨妇诗,像《氓》,像《上山采蘼芜》等等,以后更是由很多失意文人模拟怨妇口吻不断放大怨气,集大成者自然是屈原的《离骚》,但这类诗歌一般只是表达情绪,很少描摹心理的变化,《春闺梦》的这段唱词则做到了,在此之前,王昌龄的《闺怨》算是有点类似意思:“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看得出来,《春闺梦》的这段唱词受到了唐诗的影响。
剧本是一样的剧本,唱腔是一样的唱腔,但不同人的表演则带来不同的感觉,而这个区别就来源于是否“准确”上。
以目前市面流行的音像品,有李蔷华和俞振飞的版本,有电影,还有张火丁和宋小川的版本。李、俞当时年事已高,录像属于抢救性挖掘,两人基本以唱为主。电影《春闺梦》只是利用了京剧的形式,跟原版《春闺梦》没有太大关系。张火丁和宋小川的版本算是目前能见到最好的《春闺梦》了。
唱不必说了,两人的配合非常默契,“被纠缠”那一段时的眼神、表情都非常到位,“一霎时”那一段张火丁类“功夫”表演的水袖,非常见功力,要知道,当时还是需要边舞边唱的。
以前还有赵荣琛的录像片断,乾旦水袖功夫在力道上当然胜过女子,但一抬脚似乎少了些许婀娜,也有张火丁1998年在研究生毕业时的汇报演出,寻夫一段,即“一霎时”那段,她在表情上要生涩一些,缺少一些细腻的展现,那个时候她只有27岁。
所谓准确,肯定是演员经过自己理解后的准确表现,只有这样才能使不同心态,不同情趣的观众在一定程度上和演员达到共鸣,在京剧舞台上,从演员一亮相,甚至是场外的一句道白就已经决定是否准确了,而准确是跟禀赋、阅历密切相关的,更与一颗敬畏之心相关——对观众,也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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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十二月 6th, 2006
京剧是很讲究师承的,通常在判断一个演员唱得怎样的时候,常常说,他就像极了谁谁!或者说,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某某。既然拜入师门,唱得像师傅是自然的,但仅仅唱得像肯定是不够的。
早年间人总结四大名旦的特点:梅“媚”,程“唱”,尚“打”,荀“浪”,客观上说,自打一批女性旦角演员成长起来,她们能在一些做派上更好地演绎人物,所以,媚也好,浪也好,女性演员的表演多少是有优势的。剩下“唱”和“打”中,“打”是刀马旦的长项,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女演员愿意学这个比较辛苦的行当,而“唱”体现在男女演员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太大。
在听程砚秋先生的唱片之前,我听的是程二代和程三代的唱,当时的感觉是,程派的唱腔设计很有特点,唱词典雅,但不知为什么演员的唱总是近似呜咽,再后来,知道这种如泣如诉是程派的一个特点,我便对此深信不疑,直到听了程先生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些老唱片,才让我有了新的认识。
程先生的嗓音很特别,他的唱并不只是用一个如泣如诉能形容的,更重要的是,他还真不是呜咽!他的音域很宽,对声音的控制力很强,能在某个字上面瞬间变腔,这也就是被很多人称为“立音”的东西,像《锁麟囊·春秋亭外》一段中的,“吉日良辰当欢笑”的“当”,“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那袖手旁观在壁上瞧”的“观”,直观来听,他的嗓音是很亮的。程派的很多戏都是表现的是普通少妇,所以没有梅派的那种贵气,当然也没有荀派的那个俏劲儿,多是娇媚中带着一点矜持。仔细听程先生的唱,似乎能用一个棉里藏针大致描摹一下。
祖师爷能成祖师爷,因为是在做自己,后来人只能邯郸学步,因为是在做到像别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程派的唱法里好像变得单薄了许多,唱腔里的那个娇媚少了很多,剩下的都是很刚的一面,就好比,把棉花扔了,只剩下里面的钢针,所以才会有在唱到“忙把梅香低声叫”的“叫”时一连串的拖长音,怎么听怎么像在嗷嗷叫。
其实,程先生在自成一派之前,曾经求教于王瑶卿,王有“通天教主”之称,四大名旦都跟他有些渊源,以后,程先生更是拜过梅兰芳为师,只不过他没有拘泥于梅派,而是在此基础上,根据自己的特点设计出这样独特的一种唱法,所以章诒和说,“程派骨子里是梅腔”。
梅兰芳出身于京剧世家,“同光十三绝”中的梅巧玲就是他的祖父,而他自身的气质上又有天生的一股贵气,所以能把那些“名女人”们演绎得十分传神。假设一下,如果程砚秋也往这个路子上走,以自己高大的身形学着贵妃的醉态,实在是不可想像!
化古不泥古是个很高的境界,在向师傅学习的时候也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点,也是一句有道理的大俗话:功夫在诗外。不荒腔走板地唱下来,按照应有的程式做下来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更多的是理解人物内心。还是以《锁麟囊》为例,听程砚秋唱“春秋亭外”一段,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初出闺门的大家小姐,她娇羞,所以听到哭声后,让丫鬟去打听,“忙把梅香低声叫”;她也骄横,所以会骂“蠢材只会乱解嘲”,而听到赵守贞的遭遇后,她的感情更复杂,有侥幸,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所以才会有一大段的“我正不足她正少,我为饥寒她为娇,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在很短时间里,不多的几句唱词要传神地描摹人物心态,非真正了解人物性格不可,而这光靠跟着录音学师傅的唱腔是不够的。现在的一些程派弟子,在唱到这一段的时候,要么夹枪带棍,英气有余柔媚不足,要么如泣如诉,痛苦有余欢欣不足,要知道“避雨”一段时的薛湘灵是个新嫁娘,既不是在洞房里摆满了刀枪的孙尚香,也不是一上来就遭难的薛妈。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机械地学程先生的唱腔,不如多花些工夫去体会他怎么表现人物性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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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十一月 26th, 2006
章诒和出新书了,叫《伶人往事》,相对于前几年的那本《往事并不如烟》,这本书要客观,隐忍许多,当然受关注的程度也少了许多。书的副题:写给不看戏的人看,关心戏的人本来就不多,何况不看戏的人也未必关心戏,作者自谦中带着一贯的孤傲。
“伶人往事”的题目显出作者的态度,“伶人”是一个职业称谓,就好比称人为记者、老师一样,丝毫无贬损之意。当然,也许那篇著名的《五代史 伶官传序》给我们留下了至深的印象:“祸患积于忽微,智勇困于所溺”,伶人总是跟玩物丧志联系到一起。我的感觉是,称这些京剧名角叫“伶人”正是作者在努力追求相对客观地看待他们,这和新闻采访很像,所有科班出身的人都在课堂上被告知,新闻要客观真实。
《伶人往事》写了尚小云、言慧珠、杨宝忠、叶盛兰、叶盛长、奚啸伯、马连良和程砚秋的一些故事,这些在京剧发展史上写下浓重一笔的人,或狂涓,或谦恭,或世故,或单纯,但从章诒和所写的掌故中,我们能看出,他们都是讲究“体面”的人,所谓体面,应该包括人情世故、江湖规矩和个人道德,无论在哪个时代,知道一下如何给自己讲“体面”总归不是坏事。
京剧的辉煌由大师写就,大师的身后留下的是夕阳。
还是拿新闻采访为例,追求无条件的客观本身就是不客观的,选材,采用什么样的叙述方式,作者的取舍、向背不言自明,《伶人往事》也是如此,看得出来,作者应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又不太习惯用春秋笔法,所以只能把能说的先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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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十一月 22nd, 2006
每次去剧场听戏,我都发现自己基本属于最年轻的观众群,放眼望去,银发一片。
据说当年李世济“文革”复出之后,说自己的愿望就是让黑头发的观众回到剧场来听京剧,三十年过去了,此间情景没有太大变化。为了安慰现在学戏的年轻人,他们的老师说,没有人生经验的人是不懂得欣赏京剧的,这个话没错,但不能用来解释京剧观众为什么年龄偏大。
以我门外看戏的经验,觉得合适的理由应该有这么几个。
京剧有不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地方。
一句老话:“生书熟戏”,意思就是说,书要听新的,戏则要看旧的,因为说书的设扣,抖包袱等等,都是一次性行为,一旦知道了窗户后面是什么,再去听实在是没意义,戏就不一样了,故事本来就不重要,京剧里面很多折子戏只是大体上完成了一个戏剧结构,无论是人物塑造还是情节的铺设,都显得平淡无奇,尤其是很多“大团圆”式的结局,实在是很难吸引现在看电影长大的年轻人。听京剧,往往是在听细节,这就要求观众对这个戏已经是很熟了,比如,同样是听《坐宫》,就是为了听那一声“叫小番”,听《锁麟囊》可以从李世济,从迟小秋,从张火丁的演唱中听出不同的味道,年轻人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保持对某一段戏持久的兴趣。
从舞台呈现上来说,京剧的“一桌二椅”,大量的程式化、写意动作未必能受年轻人喜欢。由于京剧较早地进入上流社会的生活,这使得它在排场、气氛、做派上下工夫,并不重视舞台本身的设计,类似的问题存在于很多传统的艺术形式中,比如相声,撂地就能说,比如评书,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扇子一块醒木就开始演,个中原因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结果我们是清楚的,这些行当对人的要求很高,说白了,要求人往那一站,拿出的全是“干货”,观众看的是人的技巧,而不关心其他的因素,现代年轻人则不同,在他们这里,注意力才是稀缺资源,海量的信息弄花了他们的眼睛。
京剧期待大师。
现在京剧界有很多著名演员,或者叫“角”,但他们还不能被称为大师,京剧已经走过了形成门派的阶段,剩下的都只能是传承。在京剧发展的历史上,曾经因为这些大师而吸引了很多大家的创作,近代如欧阳予倩等人都参与过京剧剧本的创作,如今,这种胜景早已不再。
一个剧种,必须有名角,有名段,很难想像常香玉、马金凤后的豫剧会怎样,也很难想像严凤英之后的黄梅戏会有多少新秀,当然,与地方戏相比,京剧似乎没有这样的燃眉之急。另外一点就是,每个剧种都需要有不断成长的剧目,而现在,京剧舞台上很难有新的、优秀的剧目,前一段张火丁和宋小川等人演了新编的京剧《梁祝》,但人们先入为主的心态还是觉得越剧的《梁祝》要地道一些。
市场,还是市场!
市场是催生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无论是大师的成长还是剧目的更新,都依赖于市场。早年间,在班主制度之下,每个戏班就如同今天的足球俱乐部,形成了良好的市场运作,有成功的造星运动,只不过当时叫捧角,更重要的是有市场指挥下的优胜劣汰,所以吹尽狂沙,能崭露头角的一定是角,今天,这一运作模式已经被剧团制度所代替。再来看今天的观众,有闲的未必有钱,想听戏买不起票,有钱的未必有闲,他们有各种方式去花掉自己的钱,京剧很难成为首选。另外还有一个很个别的现象,不少人养成了“蹭戏”的习惯,很少花钱去听戏,他们通常拿的是赠票,通常在今晚实在没别的事可作的情况下,去听一场戏,这也就是为什么常常会有观众中途退场的一个原因吧,试想花钱买来的票,总归不会这么毅然决然地不完整地消费一下吧?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流文化,有的东西注定是要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下面,等着万民瞻仰的,作为一个非票友的戏迷,我希望京剧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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