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戏曲评论’ Category

“他是座儿的”

星期二, 十二月 9th, 2008

这几天,京剧受到了集中关注,一是因为那部叫《梅兰芳》的电影,一是青年京剧演员大奖赛。

两件事都关于江湖,一个已经有江湖地位的导演在证明自己还是可以玩点艺术,一个是通过行政手段来确立一批新人的江湖地位。大众文化加商业运作之下的电影,影响力大大超过比赛本身,也许有人还会很无奈地感谢电影推广了京剧,对于还没分清“梅兰芳”和“梅艳芳”的小朋友来说,看看电影知道一点京剧掌故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了第一天的大赛,场上场下波澜不惊,演员们选的都是一些平安戏——大家熟悉,比较能表现自己长处的戏,观众大约也是通过各种关系弄到的戏票,热情程度远不如“过把瘾”这类节目,“著名京剧艺术家”们慈眉善目地坐在台下,只等主持人发问便勉励孩子们一番。

其乐融融之下仍然是京剧巨大的不景气,大奖赛也只不过是京剧界又一场自娱自乐的盛会,艺术家们的象征意义远远超过实际意义。开赛之前,戏曲频道一一介绍参赛者,试图挖掘出这些演员身上动人的一面,但不管哪期节目都忘不了仔细说明其师承,这让人很不是滋味,虽然在京剧界是讲究师承的,否则就是成了名依然会被骂作“大票友”,但是,比赛之前说这个实在是有影响公正性的嫌疑。

《梅兰芳》里一句著名台词,福芝芳说梅既不是她的,也不是孟小冬的,而是“座儿的”,其实京剧何尝不是如此呢?以推广为初衷的大奖赛,没有吸引“座儿”,只是在玩自体繁殖,那依然无法真正推广京剧,大赛培养的又只能是若干个能在晚会上唱戏歌的新面孔。

这个时代,注定出不了京剧大师

星期一, 九月 8th, 2008

近百岁的新艳秋老太太走了,今天举行的遗体告别,多少有点伤感,又一个出自民国时期的名角离去了。如今曾经号称的“程二代”只剩下李世济和李蔷华,赵荣琛、王吟秋和新艳秋均已作古。

本姓王的新艳秋,名字就是故事,大致是偷艺,打擂台之类的,章诒和的《伶人往事》比较详细地说了这段,并且看得出来,章对新老太太是很不以为然的。在程砚秋生前,倒没有特别明显地与新艳秋过不去,只是从来没有承认新艳秋与程派的师承关系,这里面有个人性格原因,更有一个江湖规矩。

上个世纪80年代,曾经由赵荣琛等五人联袂合演过一版《锁麟囊》,新艳秋演的是最后一段的大团圆。多年以来,赵荣琛和王吟秋一直被看作是正宗的程派传人,而新艳秋和程派的关系一直很暧昧,虽然老太太是跟程砚秋同时代的人,并且熟悉程大师早年的一些戏,前几年,张火丁排《鸳鸯冢》的时候曾经向老太太问艺。

(新艳秋学程比较规矩,此时她已是古稀之年,演成这样已属不易)

新艳秋早年模仿程砚秋,就是谁火模仿谁,只是最终程砚秋成了大师,于是新老太太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前一段看了《京剧大师程砚秋》,总结一下,程大师的成功源于以下几个方面:时代、机遇和个性。赶上一个京剧繁荣的时代,遇上恩师罗瘿公,永远求新求变的个性再加上天份,使程砚秋能脱颖而出,而这些条件新艳秋不具备,如今的京剧演员更是不具备。

(是一本全方位介绍程砚秋生平的传记,只是其中一些地方的叙述方式和行文风格跟《伶人往事》太相似,不知到底是谁在借鉴谁)

反正靠成名唱戏歌混脸熟,再去演电视剧是成不了大师的。

一则八卦并一些感想

星期六, 八月 16th, 2008

有消息传出,张火丁调到中国戏曲学院了,我想,消息是真的。

一些戏迷似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火之丁丁”论坛上最好玩的留言是:以后火丁可以带着自己的宁馨唱《锁麟囊》了。

去学校不意味着离开舞台,虽然张火丁工作室也许会解散,戏曲学院有不少演而优则教的人,他们也常常演出,只是很少有人再能挑班而已,这也许正是令一些戏迷感到遗憾的地方。对于戏曲来说,师父带徒弟的形式肯定比大批量标准化生产有效,一个好演员应该能胜任所谓的“教学工作”。

(只找到一段京剧院成立五十周年时的录像,效果不是很好)

我从不隐瞒自己对火丁的喜爱,她是一个适应传媒时代的京剧演员,经得起特写镜头,有神韵,不是那种只能听不能看的演员,《春闺梦》中“寻夫”,《锁麟囊》中“珠楼”,《荒山泪》中“逃山”的水袖,五小程旦,无人能出其右,至于唱,虽然历来有关于守成和创新的争议,但我认为,能准确用唱腔塑造人物的,五小程旦中,仍然只有火丁,非常简单的一个例子,《锁麟囊》中那段二黄三眼“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中,“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重重地咬了一下“此”字的只有两个人,前一个是程砚秋,后一个是张火丁,重咬这一个字,胜过很多人唱到这里,不断在椅子上颠来颠去以表现自己的痛苦不堪。

(很喜欢这张《春闺梦》的剧照,终于弄了张没有水印的照片,顶一下巴巴变)

再有她的刻意回避大众媒体,不轻易去串堂会,唱戏歌。也非常对文人的胃口,看看火丁迷中间,还真有一批小资知识分子,比如老六老师,还比如去年以写股评著名起来的沙老师

去学校,是一个转型的方式,火丁也37岁了,看她最近一次研究生班演出时的《断桥》已经感到确实不如上一次全本的《白蛇传》了,从作品上说,《梁祝》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作品。多年前有人就说过,火丁的戏看一场少一场,好的大青衣,十年才能出一个,而其舞台黄金期也不会太长。

在舞台上唱到八十岁,那纯属一件勇气可嘉的事情,想想,听着老太太唱“被纠缠”时,偶尔我会刻薄地想,该是“被老头纠缠”吧。

转型去做官,火丁不愿意,也不擅长,去演电视剧,也不是她的选择,要演早演了,《青衣》里的嫦娥都是她唱的,到学校去应该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今天又重新找来火丁的唱段听了一遍,真美。

夜半听昆曲

星期四, 七月 24th, 2008

偶然听到单雯的《牡丹亭·游园》,太美了,如果不是现场的糟糕的配乐,那该算天籁之音。

其实昆曲最适合在三五人的小环境中,唱之动情,听之入迷。昆笛响起,一切都溶入一个新的时空。

1989年出生的单雯,是个很有天赋的昆曲演员。她唱“游园”,年龄感正好,这正符合我们对杜丽娘的想像,这个著名的选段几乎成为昆曲的代名词,唱过的大小演员成百上千,但,很多时候,脂粉都难以掩盖她们俗气,单雯则天然去雕饰。

(挺好的一张图,被yupoo毁了,求更好用的图片网站)

京剧进教材,那是一种待遇

星期四, 二月 21st, 2008

教育部将在10个省市中小学开设京剧课,北京也在此列,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15首京剧教学曲目分别是:

一年级《报灯名》

二年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三年级《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甘洒热血写春秋》

四年级《接过红旗肩上扛》《万紫千红分外娇》

五年级《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猛听得》

六年级《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你待同志亲如一家》

七年级《儿行千里母担忧》《猛志在胸催解缆》

八年级《趁夜晚》《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九年级《智斗》

还是有几点担心:

1.试点好办,推广比较难。京剧是国粹,但还不是国剧,在一些省份,地方戏的影响力远远大于京剧,因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京剧教学并不是一样非常容易的事。

2.样板戏的比重较大,学唱容易,解释背景比较难。从学习的难易程度上说,样板戏相对容易一些,但是老师在教唱的过程中难以回避戏的背景知识,如何向这些“90后”,“2000后”们解释上个世纪60年代那场风潮中京剧难以言说的变化是个难点。

3.学唱京剧并不承担传播传统文化的全部任务,京剧是传统文化,但传统文化并不仅仅是京剧,所以不要从一开始就把京剧进教材这事说得太重,否则是京剧不能承受的,更是孩子们不能承受的。

戏迷票友大赛还能出一个刘晓媛吗?

星期四, 十二月 20th, 2007

间隔四年后,新一届的京剧戏迷票友大赛成功举行,在一个非黄金周的档期能引起各方关注算是很成功。另外,本次大赛中确实有一些高水平的票友,一改过去票友能唱不能做的局面。

戏迷、票友和京剧的依存关系自然不必赘述,哪怕在今天,京剧已经很难成为全民娱乐的情形之下,在京津冀等地,它仍然有深厚的群众基础。电视大赛不同于单纯的戏曲表演,娱乐性很突出,就戏迷、票友大赛来说,参赛的小朋友自然成为噱头。

自打第一届比赛捧红了天津的“著名小孩”刘晓媛后,以后的比赛中,儿童票友越来越多,年龄越来越小,据说本次参赛的最小选手为2岁,而进入决赛的最小选手是4岁。能“从娃娃抓起”是京剧的幸事,毕竟幼功对一个人的成长有极其重要的作用,一些错过幼功的人,即便成了角也总是有非常明显的缺陷。

然而,看到如此多的小朋友参赛,我难免有一些担心:真是他们自己喜欢京剧吗?

众所周知,京剧是一个成材率相当低的行业,一名能登台表演的演员背后不知要淘汰多少与之一同学戏的人,小小年纪如果真是喜欢京剧自然是好事,怕就只怕在他们明白学戏的艰苦之前,是家长替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因为在这次比赛中,我发现一些小朋友还处于把京剧当儿歌唱的水平——当然这样去说一个孩子显得不厚道,我想说的是,学戏不仅艰苦,而且需要天赋。

像陶阳这样有京剧天赋的孩子并不多见

如果不是真正的喜欢,也没有太好的天赋,还是不要去吃戏饭,否则京剧又会成为某些人妄想让自己孩子尽快成名的手段,这样对孩子真不是一件好事。

几年前,我的一名同事去天津采访了刘晓媛,她正正经经地上学,又喜欢上了跳拉丁舞,成了一名正常的小学生,这个结果足以让人欣慰,因为她就是喜欢京剧,当时并没有打算拿京剧来换名气。

六年过去了,又有多少新的孩子学京剧,又有多少家长替孩子做成明星梦,只不过时过境迁,一个戏迷票友大赛再也难以捧红新的刘晓媛。

晚会过后,更加觉得京剧音配像是必要的

星期四, 八月 9th, 2007

以一台晚会为标志,历时20多年的京剧音配像工程宣告结束,虽然我一贯不是很喜欢让电视手法去干扰京剧表演,尤其是各类戏曲晚会,但对京剧音配像还是持赞成态度。

尤其是看了这场晚会之后。

任何演员都有一个“艺术黄金期”:功力到家、精神充沛,只有这个时候留下的表演是最优秀的,过了这个阶段,他们只能开班授课,传徒带孙了,如果还在舞台上,多少有点勉为其难——既为难自己,也为难听众。

这台晚会属于纪念性质,请来的也是很多在音配像中做了很多事情的老人,他们的友情出演属于捧场性质。这些人大多上了年纪,有的已经很难唱完一整段了,带着自己的学生勉强唱几句,算是完成任务;有的很努力地唱,但已经难以掩饰气力的不足,尤其是像需要用小嗓的一些行当,气力的不足迫使他们凭空多出很多不必要的小动作。

看完这样的晚会,我最突出的感受就是,音配像太有必要了,在没有大师的年代,这些如今上了年纪,当初有幸见过大师们的演员也算珍贵,幸亏20年前开始的配像,让这批人留下了相对质量比较好的作品,否则,若干年后,戏迷票友们又只能闲坐说玄宗般地回忆起他们的表演——就如同我们今天看一些人写民国时期的梨园掌故一样。

大师们带走的是一个时代,也是一代人的记忆,残存的一些录音被配上画面未必真能还原当日盛景,但至少还是弥补了一些缺憾。

从这个意义上说,音配像是利用行政手段为京剧作出的一次重大贡献。

提前看了新版越剧电影《红楼梦》

星期四, 四月 26th, 2007

我的朋友、同事、戏曲节目主持人、曾经的越剧小生韦翔东今年做成一件大事:主持拍摄了新版越剧电影《红楼梦》和交响版的《红楼梦》,今天在后期机房提前看到了其中的几个精彩片断,感觉不错。

职业和事业是两码事,职业用以糊口,事业用以实现自我价值,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翔东是一个把越剧当事业的人。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扎进“红楼梦”,我曾经看到过他写的一篇很长的对新版《红楼梦》的认识,他还把已有的越剧红楼影像资料都整理出来,刻成盘分发下去,连我也得到一份。后来才知道其中交响版的《红楼梦》是他自己分三天,按照三个机位分别拍下来,最后串剪成一个完整版本,据说是那版红楼唯一留存下来的影像资料。这样的舞台表演,大多现场有三台摄像机、三个机位,由导播切换,后期稍作调整就行,翔东亲自上阵,在没人督促的情况下,一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可见他是真的喜欢越剧。

这次的越剧“红楼”算是集中体现了翔东的勤奋和才华,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觉得至少有这么几个看点。

一是对经典的正确态度。

几乎所有的重拍作品都需要面对已有的经典,通常后来者会有两种态度,要么决心全方位超越经典,要么在经典的压力下束手束脚,最后作一些小修小补。徐玉兰和王文娟版的《红楼梦》堪称经典,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新版的越剧《红楼梦》该何去何从呢?翔东剧组的创作人员心态很平和,他们没有太大的企图心,没有口放狂言要将老版取而代之,相反,他们很认真地研究了“徐王版红楼梦”,吸收了老版中一切有价值的因素,比如剧本大纲,比如一些经典场面的调度等等。

《红楼梦》是越剧是看家戏,任何时候拍都应该是对那个时期越剧艺术的一个总结,这次的重拍也是如此,电影版和交响乐版都基本囊括了当今越剧界的大多数优秀演员,像郑国凤和王志萍这样的经典组合,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在交响版中,王志萍还扮演了凤姐,就个人的喜好来说,我更喜欢那个凤姐,她是个很灵动的演员,《蝴蝶梦》中扇坟的小寡妇在我脑子里面挥之不去。

可以肯定,这次参加演出的演员都不是第一次演红楼戏,想必那些经典的唱段都应该是他们开蒙时的教材,即便如此,看得出来,所有的演员都非常认真,怀着敬畏之心在表演——我始终觉得舞台表演的演员要心存敬畏,对观众,更是对自己——他们身上不见油滑之气。

二是视觉处理非常漂亮。

要说新版相对老版最大的优势就是在于舞台呈现上,拍成影视作品就在视觉的综合处理上,制作者们没有浪费这个机会,新版都是用数字高清拍摄,画质自然没得说。不过用高清也是一件比较冒险的事情,因为高度清晰了,所以稍有瑕疵便会被放大,常常见一些电视剧里面,人物脸上的妆都没有匀开就是这个原因,新版的红楼梦在这点上很注意,细节处理比较得当。

值得一提的是人物造型,在保留经典元素的基础上,新版根据演员自身的条件进行了很多细节性的处理,尤其是王志萍,在两个版本中反差如此大的两个人物:黛玉和凤姐各有特点,翔东的博客上有部分剧照,很能说明问题。

后期制作正在进行中,让我们共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