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是个很高的境界,我看《春闺梦》

十二月 16, 2006 – 12:49 am |

“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此话如果用来形容人已经显得夸张了,如果再被用作文化评论,似乎显得更加可笑,不过当我看完程派的名剧《春闺梦》后,满脑子只有这句大俗话。

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再加上杜甫著名的《新婚别》,促成了《春闺梦》的剧本,全本共有12场。故事从公孙瓒和刘虞争战开始,有战斗,有征兵,讲述的是四家人的命运,当然重点是在说张氏的“春闺梦”。

无论是故事结构,还是人物安排上,全本都占一个“全”,故事讲得有始有终,人物基本涉及了各个行当。现在通常演的版本做了一些精简,保留战场上的一场武戏,删掉了征兵等情节,由小花脸的出场马上过渡到张氏的“夫郎一去无音信,到今生死不分明”。这种改动可以做各种理解,比如紧凑情节,便于表演,尤其是在电视栏目中的表演,还比如,可以更加突出主角。

讲故事不是京剧的优势,虽然相比较而言《春闺梦》已经比较独特了,但如果以如今大众的审美来衡量,它还是稍微显得简单。

“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的评价更适合于《春闺梦》的唱词、唱腔以及一些比较成功的表演上,换个简单的说法,应该叫“准确”,而这个准确集中体现在对张氏的塑造上。

《春闺梦》留下几个经典唱段:“可怜负弩充前阵”、“被纠缠陡想起婚时情景”和“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三段各有侧重,第一段重在唱,第二段重在青衣和小生的配合上,第三段重在做上。

来看看第一段的词,150字左右,基本相当于两条短信的容量,描摹了闺怨的四个层次,当然,唱词是在唱腔的配合下具有表现力的。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饥寒保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烽烟屡受惊,细思往事心有恨,生把鸳鸯两下分!”是第一个层次,久别重逢,嘘寒问暖是自然。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倚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清,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想到如今”,这是第二个层次,问候完便开始抱怨了。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肠断的人”,怨气升级,抱怨的同时有娇嗔。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二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假乱情”,这个时候,抱怨已经超越个体,上升到对整个男性的抱怨。

闺怨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永远热门的话题,想想从《诗经》就有怨妇诗,像《氓》,像《上山采蘼芜》等等,以后更是由很多失意文人模拟怨妇口吻不断放大怨气,集大成者自然是屈原的《离骚》,但这类诗歌一般只是表达情绪,很少描摹心理的变化,《春闺梦》的这段唱词则做到了,在此之前,王昌龄的《闺怨》算是有点类似意思:“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看得出来,《春闺梦》的这段唱词受到了唐诗的影响。

剧本是一样的剧本,唱腔是一样的唱腔,但不同人的表演则带来不同的感觉,而这个区别就来源于是否“准确”上。

以目前市面流行的音像品,有李蔷华和俞振飞的版本,有电影,还有张火丁和宋小川的版本。李、俞当时年事已高,录像属于抢救性挖掘,两人基本以唱为主。电影《春闺梦》只是利用了京剧的形式,跟原版《春闺梦》没有太大关系。张火丁和宋小川的版本算是目前能见到最好的《春闺梦》了。

唱不必说了,两人的配合非常默契,“被纠缠”那一段时的眼神、表情都非常到位,“一霎时”那一段张火丁类“功夫”表演的水袖,非常见功力,要知道,当时还是需要边舞边唱的。

以前还有赵荣琛的录像片断,乾旦水袖功夫在力道上当然胜过女子,但一抬脚似乎少了些许婀娜,也有张火丁1998年在研究生毕业时的汇报演出,寻夫一段,即“一霎时”那段,她在表情上要生涩一些,缺少一些细腻的展现,那个时候她只有27岁。

所谓准确,肯定是演员经过自己理解后的准确表现,只有这样才能使不同心态,不同情趣的观众在一定程度上和演员达到共鸣,在京剧舞台上,从演员一亮相,甚至是场外的一句道白就已经决定是否准确了,而准确是跟禀赋、阅历密切相关的,更与一颗敬畏之心相关——对观众,也对自己。


Post a Comment

*
To prove you're a person (not a spam script), type the security word shown in the picture. Click on the picture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word.
Click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anti-spam 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