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和像别人——京剧传承中的一对矛盾
十二月 6, 2006 – 12:31 pm |京剧是很讲究师承的,通常在判断一个演员唱得怎样的时候,常常说,他就像极了谁谁!或者说,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某某。既然拜入师门,唱得像师傅是自然的,但仅仅唱得像肯定是不够的。
早年间人总结四大名旦的特点:梅“媚”,程“唱”,尚“打”,荀“浪”,客观上说,自打一批女性旦角演员成长起来,她们能在一些做派上更好地演绎人物,所以,媚也好,浪也好,女性演员的表演多少是有优势的。剩下“唱”和“打”中,“打”是刀马旦的长项,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女演员愿意学这个比较辛苦的行当,而“唱”体现在男女演员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太大。
在听程砚秋先生的唱片之前,我听的是程二代和程三代的唱,当时的感觉是,程派的唱腔设计很有特点,唱词典雅,但不知为什么演员的唱总是近似呜咽,再后来,知道这种如泣如诉是程派的一个特点,我便对此深信不疑,直到听了程先生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些老唱片,才让我有了新的认识。
程先生的嗓音很特别,他的唱并不只是用一个如泣如诉能形容的,更重要的是,他还真不是呜咽!他的音域很宽,对声音的控制力很强,能在某个字上面瞬间变腔,这也就是被很多人称为“立音”的东西,像《锁麟囊·春秋亭外》一段中的,“吉日良辰当欢笑”的“当”,“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那袖手旁观在壁上瞧”的“观”,直观来听,他的嗓音是很亮的。程派的很多戏都是表现的是普通少妇,所以没有梅派的那种贵气,当然也没有荀派的那个俏劲儿,多是娇媚中带着一点矜持。仔细听程先生的唱,似乎能用一个棉里藏针大致描摹一下。
祖师爷能成祖师爷,因为是在做自己,后来人只能邯郸学步,因为是在做到像别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程派的唱法里好像变得单薄了许多,唱腔里的那个娇媚少了很多,剩下的都是很刚的一面,就好比,把棉花扔了,只剩下里面的钢针,所以才会有在唱到“忙把梅香低声叫”的“叫”时一连串的拖长音,怎么听怎么像在嗷嗷叫。
其实,程先生在自成一派之前,曾经求教于王瑶卿,王有“通天教主”之称,四大名旦都跟他有些渊源,以后,程先生更是拜过梅兰芳为师,只不过他没有拘泥于梅派,而是在此基础上,根据自己的特点设计出这样独特的一种唱法,所以章诒和说,“程派骨子里是梅腔”。
梅兰芳出身于京剧世家,“同光十三绝”中的梅巧玲就是他的祖父,而他自身的气质上又有天生的一股贵气,所以能把那些“名女人”们演绎得十分传神。假设一下,如果程砚秋也往这个路子上走,以自己高大的身形学着贵妃的醉态,实在是不可想像!
化古不泥古是个很高的境界,在向师傅学习的时候也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点,也是一句有道理的大俗话:功夫在诗外。不荒腔走板地唱下来,按照应有的程式做下来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更多的是理解人物内心。还是以《锁麟囊》为例,听程砚秋唱“春秋亭外”一段,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初出闺门的大家小姐,她娇羞,所以听到哭声后,让丫鬟去打听,“忙把梅香低声叫”;她也骄横,所以会骂“蠢材只会乱解嘲”,而听到赵守贞的遭遇后,她的感情更复杂,有侥幸,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所以才会有一大段的“我正不足她正少,我为饥寒她为娇,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在很短时间里,不多的几句唱词要传神地描摹人物心态,非真正了解人物性格不可,而这光靠跟着录音学师傅的唱腔是不够的。现在的一些程派弟子,在唱到这一段的时候,要么夹枪带棍,英气有余柔媚不足,要么如泣如诉,痛苦有余欢欣不足,要知道“避雨”一段时的薛湘灵是个新嫁娘,既不是在洞房里摆满了刀枪的孙尚香,也不是一上来就遭难的薛妈。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机械地学程先生的唱腔,不如多花些工夫去体会他怎么表现人物性格上。


One Response to “做自己和像别人——京剧传承中的一对矛盾”
刚听程派的时候,我总觉得那种哑嗓子怪别扭的。后来听多了觉得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尤其在表现悲剧人物的时候。听说这种独特的发音方法是程先生嗓子坏了之后自己创造出来的。我从小自认有鹦鹉学舌的本领,但就是没搞懂那呜咽之声是怎么发出来的。不过那些师从程派的青衣们却个个惟妙惟肖。可见,发声、唱腔都不难学。难的还是对人物性格的表现。这种表现需要对人物心理的准确把握,而把握的基础则是对人物的理解。试问当今的演员有几个能深刻理解那些戏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呢?朱迪福斯特说过她喜欢当演员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能让一个人的生命在时间和空间上得以延长。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那些年轻演员仅仅满足于继承了程派的唱腔,那真是白白做了回演员。
By 我心飞翔 on Dec 7,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