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头发的观众为什么不看京剧？
十一月 22, 2006 – 11:38 pm |每次去剧场听戏，我都发现自己基本属于最年轻的观众群，放眼望去，银发一片。
据说当年李世济“文革”复出之后，说自己的愿望就是让黑头发的观众回到剧场来听京剧，三十年过去了，此间情景没有太大变化。为了安慰现在学戏的年轻人，他们的老师说，没有人生经验的人是不懂得欣赏京剧的，这个话没错，但不能用来解释京剧观众为什么年龄偏大。
以我门外看戏的经验，觉得合适的理由应该有这么几个。
京剧有不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地方。
一句老话：“生书熟戏”，意思就是说，书要听新的，戏则要看旧的，因为说书的设扣，抖包袱等等，都是一次性行为，一旦知道了窗户后面是什么，再去听实在是没意义，戏就不一样了，故事本来就不重要，京剧里面很多折子戏只是大体上完成了一个戏剧结构，无论是人物塑造还是情节的铺设，都显得平淡无奇，尤其是很多“大团圆”式的结局，实在是很难吸引现在看电影长大的年轻人。听京剧，往往是在听细节，这就要求观众对这个戏已经是很熟了，比如，同样是听《坐宫》，就是为了听那一声“叫小番”，听《锁麟囊》可以从李世济，从迟小秋，从张火丁的演唱中听出不同的味道，年轻人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保持对某一段戏持久的兴趣。
从舞台呈现上来说，京剧的“一桌二椅”，大量的程式化、写意动作未必能受年轻人喜欢。由于京剧较早地进入上流社会的生活，这使得它在排场、气氛、做派上下工夫，并不重视舞台本身的设计，类似的问题存在于很多传统的艺术形式中，比如相声，撂地就能说，比如评书，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扇子一块醒木就开始演，个中原因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结果我们是清楚的，这些行当对人的要求很高，说白了，要求人往那一站，拿出的全是“干货”，观众看的是人的技巧，而不关心其他的因素，现代年轻人则不同，在他们这里，注意力才是稀缺资源，海量的信息弄花了他们的眼睛。
京剧期待大师。
现在京剧界有很多著名演员，或者叫“角”，但他们还不能被称为大师，京剧已经走过了形成门派的阶段，剩下的都只能是传承。在京剧发展的历史上，曾经因为这些大师而吸引了很多大家的创作，近代如欧阳予倩等人都参与过京剧剧本的创作，如今，这种胜景早已不再。
一个剧种，必须有名角，有名段，很难想像常香玉、马金凤后的豫剧会怎样，也很难想像严凤英之后的黄梅戏会有多少新秀，当然，与地方戏相比，京剧似乎没有这样的燃眉之急。另外一点就是，每个剧种都需要有不断成长的剧目，而现在，京剧舞台上很难有新的、优秀的剧目，前一段张火丁和宋小川等人演了新编的京剧《梁祝》，但人们先入为主的心态还是觉得越剧的《梁祝》要地道一些。
市场，还是市场！
市场是催生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无论是大师的成长还是剧目的更新，都依赖于市场。早年间，在班主制度之下，每个戏班就如同今天的足球俱乐部，形成了良好的市场运作，有成功的造星运动，只不过当时叫捧角，更重要的是有市场指挥下的优胜劣汰，所以吹尽狂沙，能崭露头角的一定是角，今天，这一运作模式已经被剧团制度所代替。再来看今天的观众，有闲的未必有钱，想听戏买不起票，有钱的未必有闲，他们有各种方式去花掉自己的钱，京剧很难成为首选。另外还有一个很个别的现象，不少人养成了“蹭戏”的习惯，很少花钱去听戏，他们通常拿的是赠票，通常在今晚实在没别的事可作的情况下，去听一场戏，这也就是为什么常常会有观众中途退场的一个原因吧，试想花钱买来的票，总归不会这么毅然决然地不完整地消费一下吧？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流文化，有的东西注定是要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下面，等着万民瞻仰的，作为一个非票友的戏迷，我希望京剧不会这样。
6 Responses to “黑头发的观众为什么不看京剧？”
真是好文章！写的好！！！我已经转贴到我的博客上啦！
By 韦翔东 on Nov 23, 2006
今天提出的这些问题或许在短时间内没有具体的解决方案和办法。但至少提出也是对它存亡的一种关注。。。
早在8，9时年代就出现这样的口号，振兴京剧。试想什么东西喊着去振兴，就实际已经意味着它立死亡不远了。但我们又怎样去振兴的呢。
每年戏曲这晚会那晚会，声势浩大，影响力有多大，且都是虚张声势。什么重大活动都会有京剧，看看银幕上老百姓就有了烙印了，翻翻打打，涂涂画画，叽叽喳喳，这就是京剧。也只能说不喜欢。。。
再说京剧适应当前时代，如何适应？一百年前谭鑫培定军山和现在传下七辈的定军山没什么两样，100年好莱坞大片已经什么样了。不说改革以后人么的思想有什么变化，，解放到现在那意识也差海了吧。。。我所了解的是京剧人不太接受当今流行的事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还谈什么吸收。
我觉得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品质。京剧人的品质，戏的品质，舞台的品质方方面面总觉得它，，说不上，错把将就当讲究。
由于社会的发展，所以我们很盛产艺术家。。。
市场，就这么粥，谁都想抢。电影的出现必然使舞台剧受影响，电视的出现也会使电影受到冲击，同样盗版和网络的出现使的电视剧收视率下降。何况，中央十一365天天放戏。听戏人又何必去剧场感受，到了剧场又能带给观众什么。。。
如果把看京剧当作一种先锋的东西，看京剧当作一种时尚的事情来做在表层里会好。至少是思想意识有了变化，目的是首先把他们请进剧场。至于真的喜欢不喜欢那就另说了，因为审美这东西毕竟不在规划范畴内…
第一次来就胡说了一些，不太好意思。。。因为我们戏子都没什么文化。。。
By 阎锐 on Nov 23, 2006
那天听朋友说，最好剧团的芭蕾舞剧在意大利演出，高票价在100欧出头，低票价是10欧左右。如果折合我们的收入水准，等于票价在10到100元间。
我想，如果是这个票价，也许能让长安大戏院天天满座。时间久了，唱戏听戏和戏园子都会多起来。
戏也能在与观众互动中革新。《袁崇焕》我觉得就是挺不好的革新。
By horse on Nov 23, 2006
来北京后，很少看戏。虽然毕业于中文系，但很不喜欢戏，有种天然的排斥。说不出来原因，大学和研究生逢戏剧类课程和讲座必然翘。
By 阿拉丁 on Nov 23, 2006
京剧的发展有中要解决的问题很多，阎锐早年是学架子花脸出身，童子功深厚，他是专业人士，评论中肯。
爱听戏纯属个人爱好，我的那些不爱听戏的朋友，也不用多想，我们在其他很多地方还是可以交流的：）
By 李雪琴 on Nov 23, 2006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文学专业的都知道这个顺口溜，一个时代必然有一个时代的标志性文化消费形式，如果恶搞一下，这个顺口溜可以接着往下续：“民国杂文、文革样板戏、改革开放电视节目、当代网络文化……”这当然是以偏概全的说法，有不少专家就觉得宋诗比唐诗要搞，但宋诗在宋朝已经不是“新锐”力量了，“长短句”的宋词更加解放了文化创意力，形成于清代的京剧作为历代戏曲文化的集大成者，当然比元曲更加成熟，但已经不能作为时代消费文化的风向标。
麦克卢汉说，一个老媒介会沦为一个新媒介的内容，主流文化消费形式也有类似的现象。近年来，京剧最风光的时候不是在自己的舞台上，而是在新消费文化形式里，在陈凯歌的《霸王别姬》里，在“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的流行歌曲里，在《青衣》的电视剧里。
古生物的腐烂化作新生物滋长的肥沃土壤，看来这种现象不仅仅在自然界存在着，也不仅仅是京剧的悲哀，刘恒、刘震云这些写小说的高手不都投靠电影电视剧了吗？
我算不上戏迷，只是一个传统曲艺和戏曲的同情者，以上观点可能有文化达尔文主义之嫌。如果我是一个身在其中的从业者，从感情出发，我希望看到京剧的第二春，可能在得到新消费文化的反哺后（像互联网文化、周星驰电影对郭德纲相声的反哺），在新的消费群体逐渐培养出来以后，他会作出比历史上更高的艺术成就，但它注定不会再有清末民初时候的辉煌，这不是仅仅是京剧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大文化环境变了。
如果认清这一个点，并安心做一个消费文化领域的“活恐龙”，京剧也许反倒能演出一部《侏罗纪公园》的大片也说不定呐。
By 众人皆博我读博 on Nov 23,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