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进化到好莱坞？
十二月 12, 2005 – 11:09 pm |Tags: No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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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龙》的国际成功，令中国电影鼓起勇气开始对好莱坞的跃进式学习）
11月，几乎沦为鸡肋的第14届金鸡百花电影节并未吸引到明星导演张艺谋和陈凯歌出席。其时，这两位曾经共同缔造第五代中国导演开山之作《黄土地》的老同学正在为他们的新片上映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本月晚些时候，他们将分别推出造价不菲的《无极》和《千里走单骑》以争夺本年度最后一个黄金档期——贺岁档。
细看一下之前这两部电影和元旦档已经上映的陈可辛导演的《如果·爱》以及正在紧张拍摄中的冯小刚的《夜宴》的演职员表，可以发现这些中国电影的制造人员已经十分国际化，来自美国、日本、韩国的演员和音乐家们均参与其中。而且，这些电影都已经售出了海外版权。事实上，这些电影的整个制作流程以及围绕电影所展开的立体化营销都已经发生了深刻的改变。作为中国商业电影的代表影片，它们已经由艺术与意识形态至上的电影脱胎为朝向完全市场化商业化的高歌猛进者。
若说张艺谋和陈凯歌对金鸡百花电影节的冷落，可以微妙地象征中国导演对旧有体制的果敢背离。那么，这些以好莱坞电影为榜样的中国大片是否已经作为中国电影的先头部队挺进到了好莱坞阶段？
中国面孔下的国际血统
《无极》的主要演员除了中国内地的刘烨和陈红之外，还包括一大批有国际背景和知名度的演员和幕后人员。这其中包括来自韩国的头号明星张东健、日本的真田广之和香港地区的张柏芝和谢霆锋，摄影师和美术指导是香港的奥斯卡金像奖获得者鲍德熹和叶锦添，武术指导是好莱坞大片《蜘蛛侠Ⅱ》的武术指导林迪安，而电影配乐则由来自好莱坞的新锐音乐人克劳斯·巴德尔担纲。而其投资方除中国外还包括来自美国、日本和韩国的公司。在之前的《英雄》、《天下无贼》、《神话》、《七剑》等大片中，你同样可以发现类似的情形。
这些成分复杂的电影，还是中国电影吗？在认真对比这些电影和之前的《小城之春》、《黄土地》甚至《有话好好说》之后，人们难免发出这样的疑问。以往那些深邃的民族思考和细腻的中国情感，在黄金档期的豪华多厅影院中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简单的剧情、特意强化的中国符号（如功夫）、炫目的特技制作和DTS影音标准以及来自亚洲各地的偶像明星们。
这些当然是中国电影，也许其制作人员与方式日趋多元化，但是代表的仍然是在全球化市场中迅速嬗变的中国电影。由艺术探索转向大众娱乐，由本土制作转向国际制作，在这一充满阵痛与欣喜的转折年代，中国商业电影导演们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商业电影的典范——好莱坞电影作为学习对象。美国电影以占据全球市场70％份额的强势，已经带领全球电影工业进入好莱坞时代，成为商业电影的最后也是唯一的英雄。
自诞生之初，大众娱乐性便一直是电影的基本属性和主要目标。所以，尽管艺术电影曾经在欧洲繁盛一时，但最终世界的电影重心还是偏向了率先进入工业社会和消费社会的美国。好莱坞完善的电影工业和高度商业化的营销体系，不仅帮助美国电影捱过了电视和DVD光盘的冲击，更令它顺应消费社会大众文化兴起的趋势凸显其简单娱乐性，成为大众日常娱乐消费的重要形式。最终，作为美国文化产业输出的一部分，好莱坞电影次第占领了全球大部分国家的剧院和家庭影碟机，成为了今日电影商业中的翘楚。面孔化的善恶对比、虽然俗套但是紧凑刺激的剧情、号召力遍布全球的男女明星和精良的后期制作正是好莱坞电影借以突破民族与文化的隔阂取悦全球观众的制胜法宝。今日中国电影所展现出来的新特征，正是那些兴奋地奔向文化消费市场的中国导演们刻苦学习的结果。
进入商业电影发展阶段的中国电影正在学会遵循商业电影的市场规则。坚信“商业片才是中国电影出路”的导演冯小刚因为其电影中加入太多广告而屡受苛责，但一路飘红的票房令他有勇气回应说：“做一个商业片导演你必须学会妥协”。而在不久前，冯小刚向记者表示，其推迟到明年暑期档上映的新片《夜宴》的海外版权销售已经收回所有制作成本。国内上映后产生的票房将全部转化为纯利润。而《夜宴》制作方正是华谊兄弟，正是最早引入贴片广告和海外分帐模式的中国电影公司之一。其负责人之一王中军认为，华谊兄弟的最大成功在于找到了一个商业电影的赢利模式，为投资人找回了信心。而新画面公司在2002年营销给中国电影业注下一剂强心针，《英雄》时所展示出的现代营销手段亦令人耳目一新。如华谊兄弟一样，度过回收资金恐慌之后中国的电影公司们并未止步于本土市场，他们已经将北美和欧洲这两个全球最大的电影票房市场视作其电影销售的重点所在。
1994年，中国引入首部好莱坞票房分账发行影片电影《亡命天涯》。这部电影以及之后引入的好莱坞电影对中国电影届和文化界造成的强烈冲击至今未散。各方的争论仍在继续，然而窗子已经打开，中国“入世”后对电影产业的保护亦已解除，第一线的电影人和观众们都已经悦纳了好莱坞化的中国大片。分水岭已经形成，新的潮流正在浮现。
复苏背后的历史阴影
《2004年中国电影产业发展报告》称，中国以212部影片的年产量进入世界电影大国之列，堪与法国、印度相比。在国外大片被引入十周之后，《功夫》、《十面埋伏》和《天下无贼》统领下的中国电影抢回了55％的国内票房，且获得单片票房冠军。全国36条电影院线的统计表明，2004年全国票房总收入突破15亿元，较去年同期的9.5亿元增长57％以上。而在今年，截至目前为止，《神话》仍以9000万暂居票房榜首，全球票房突破4亿美元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在国内虽然已经达到7000万，但之后的《无极》和《千里走单骑》不出意外将双双突破亿元大关。就此，中国第四代导演领军人物郑洞天称：“今年国内票房前五名是国产片，没美国大片什么戏！”
国内电影市场的复苏景观加之向北美、欧洲、日本等地的电影输出，极易形成好莱坞化的中国电影已经走出困境的错觉。事实上，1992年我国电影票房收入即已达到19.9亿元，较之数来最高的2004年仍要高出4.9亿元。今天，中国电影面对的是较之1992年更复杂多样的消费社会，欲在全球范围内有所作为，必须对电影工业的基础环节一一检视。
电影诞生之后，很快由零星生产进入到电影厂时代，直到美国文化产业形成之后才进入规模化产业阶段。充足的资金储备和融资能力、片场制的制作方式、来自全球各地的明星演员、强势导演和各式优秀制作人才、卓越的制作技术、丰富多彩的类型片、电影院线发行，以及形式多样的后期开发是好莱坞电影工业日益昌盛的秘诀所在。
电影政策的调整与修改令民营和外国资金得以进入原本单一的中国电影投资市场，成为中国大片得以制作的资金保障。2004年生产的212部国产故事片中，民营资本和境外资本参与制作的影片已经超过80％以上。而占据国产影片票房前10名的影片，绝大多数都是由这些民营公司投资生产或合资生产的。这些新生公司有着极强的市场意识，将中国电影推向海外，聚集更多的制作资金并增添中国电影的国际影响力。
另一方面，那些分散于各地的陈旧电影院正在重新装修加入到新成立的各条院线中去。这些电影放映终端担负着艰难的使命——将平均5年进一次电影院的中国人更频繁地吸引到电影院中去。尽管全球162套数字影院系统中的35套已经被安装在中国，但是相比庞大的人口总数，院线影院（1200多家）和屏幕（2400多块）的规模，仍然小得可怜。而相应的数字在美国分别是超过6000家和36000块。
制作基础方面，中国仍然缺乏一批有着极强感悟力的商业导演和国际影星，以及大量的技术人才。当下，影片可以稳定销往北美、欧洲、日本这三个全球最主要电影市场并进入主流院线的中国本土导演，似乎只有两个人——以艺术影片蜚声艺术电影节的张艺谋和陈凯歌。而其他导演的电影欲销往这些地区，均要借助章子怡、李连杰甚至武术指导袁和平的国际知名度。而其它导演如冯小刚、徐克等则只能借助刘德华这样的区域明星进行亚洲范围内的“国际公映”。特技和后期制作方面，国内仍然乏善可陈。在电影特技大行其道的今天，走向好莱坞化的中国电影必须拥有自己的“梦工场”和“工业光魔”。
现今，海内外票房收入在好莱坞电影产业总收益中所占的比重正在下降。包括DVD光碟销售、电视播放权出让、玩偶开发以及主题公园经营在内的收益正在稳步增加。而对中国电影来说，这些周边收益中的很多形式都尚未有能力涉足。而缺少这些收益，电影公司将无法进一步加大单部电影的投入，进而降低电影的竞争力影响其票房收入及海外销售，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后卧虎藏龙时代的虚妄
中国电影及电影产业的好莱坞化、中国电影市场的复苏，也许只是又一幕“蝴蝶效应”。2000年，中国台湾本土电影市场完全崩溃后，由那里出来的一位名为李安的导演在美国拍摄了中国武侠电影《卧虎藏龙》，意外大热并在奥斯卡上大获全胜，引发美国人对中国功夫的瞩目。很快，之前专注于艺术电影的中国导演张艺谋找来《卧虎藏龙》的女主角之一章子怡和在好莱坞发展的李连杰拍摄了另一部武侠电影《英雄》，意外在本土获得获得破记录的2.5亿元，而海外总票房则达到了11亿元。之后，中国导演找来在好莱坞大热的中国武术指导们遵照好莱坞的美学标准，开始批量生产武侠（功夫）片。《天地英雄》、《十面埋伏》、《少林足球》、《功夫》、《七剑》、《无极》、《夜宴》等次第而来。
《卧虎藏龙》帮助中国电影在北美唤醒了人们对于李小龙和功夫的记忆，并成功塑造了中国女演员章子怡的国际形像（几年后，她甚至成了美国《新闻周刊》等杂志眼中的中国新象征）。而其制作班底中的武术指导袁和平、美术指导叶锦添、电影配乐谭盾则被后来的功夫电影轮番使用。这个组合甚至原封不动地被套用在了《夜宴》中。如是看来，所谓的中国电影进军国际市场似乎只是躲在《卧虎藏龙》馀荫下的一缕单思梦——我们只能送去他们希望看到的东西，即使这个东西并不能代表我们。这个发现难免令已经欢呼起来的人们顿然沮丧。
北美票房市场接近100亿美元，而中国的仅为十几亿人民币，所以《英雄》在北美的票房才可能是其在国内的数倍之多。当电影成为工业元素后，其制作发行无不受制于商业利润的驱使。在此状况下，电影创作人员的意愿将往往会被抑制或扭曲，而屈服于其主要市场的意志。“目前中国文化不是强势文化，”在《无极》上映前，陈凯歌对一家杂志记者说，“现在是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辉煌期。”于是在包括中国文化在内的东方文化尚屈从于西方文化时，那些意在海外市场的电影中的中国文化被压缩为无限放大的功夫，再配以国际水准的形式制作，批量销往北美。这便是《卧虎藏龙》、《英雄》、《十面埋伏》在北美大获好评，而在国内却叫座不叫好的原因所在。
中国有着庞大的人口基数，有着庞大的电影市场潜力，完全有潜力培育出一个完善的电影工业体系。而深远独特的文化传统亦为中国的电影输出提供了坚实的文化基础。这令中国拥有了电影输出的文化可能，它所需要的是从政策到市场的进一步调整和发展。而此一轮中国电影市场的复苏和规模化海外输出为此提供了一个良好契机。
那制作精美内容却流于肤浅的功夫片及其成功的经历，却正刺激着中国电影积极挺进娱乐化、类型化和商业化，这必将促使中国电影管理部门的政策调整，催生大量如冯小刚一样密切关注中国社会的商业导演，培养大量钟情国产电影的忠实影迷，并最终培育出类型多样的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实现中国电影应的真正繁荣。这或许是处于后卧虎藏龙时代虚妄之中的中国电影，所能获得的最真实的愿景。
FOR 经济观察报 （2005.12.12）
发表时有删节，此为未删节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