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意義的生成,探索意義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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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倒的架構: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與《意味之病》中作為「制度」的近代批判

研究报告

顛倒的架構: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與《意味之病》中作為「制度」的近代批判

1. 緒論:被括弧括起來的「起源」與認識論的斷裂

柄谷行人的批評成就,特別是在《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與《意味之病》中所展開的論述,不僅止於對文學史描述的修正,而是對發生在明治這個特權歷史空間中的「知識地殼變動」進行的系譜學解剖。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文學」、「主體(自我)」、「風景」,乃至於「日本」這些概念本身,都是在某個特定的歷史瞬間,由特定的制度裝置所「發明」,並被追溯性地將其起源投射至太古時期。這個事實從根本上動搖了近代日本本身的正當性。

本報告將借助柄谷的理論框架,體系化地分析集中於明治 20 年代(1890 年代)發生的這種「認識論斷裂(Epistemological Break)」機制。在此,目的論(Teleology)式的歷史觀,即「前近代的未成熟表現,到了近代趨於成熟,變得能夠描寫如實的自然與自我」這種進步史觀將被徹底棄絕。取而代之被提出的,是「顛倒(Tentō)」的邏輯。

「意味之病(意義之病)」指的正是由這種顛倒所產生的、近代特有的強迫神經症結構。這是一種掩蓋記號的物質性(能指,Signifier),並確信其背後存在著深奧的「意義(所指,Signified)」或「內面」的病理。本文將透過言文一致、風景的發現、內面的告白,以及國民國家的形成等多重系譜,論證「近代」這個裝置是如何捏造出「人」與「日本」的。

2. 言文一致作為制度:語音中心主義與書寫的壓抑

2.1. 「言」與「文」對立與融合的政治學

作為日本近代文學成立要件而被講述的「言文一致運動」,傳統上被理解為一種從古文、漢文等舊習的文語(書面語)束縛中,解放活生生的口語(口說語言)的民主運動。然而,柄谷逆轉了這個通說。言文一致並非確立了口說語言的優位性,而是一場捏造出一種「像說話一樣寫」的、全新的人工「書面語」的運動

在江戶時期,文字(書寫,Écriture)並不隸屬於語音(言語,Parole),而是擁有自律的現實。漢文屬於東亞普遍的教養共同體,和文則屬於情緒性的樣式美世界。那裡並不存在「寫下來的東西」必須與「說出來的聲音」一致的要求。

言文一致運動的本質,在於引進源自西方的語音中心主義(Phonocentrism)。正如德希達(Derrida)所指出的,西方形上學將「聲音」視為意識的直接顯現,而將「文字」貶低為不透明的媒介物或次等之物。明治的知識分子將這種意識形態內化,試圖排除漢字或歷史假名遣(正字法)所具有的視覺性、歷史性的多重層次(記號的物質性),將其視為「不透明之物」。

2.2. 透明的記號與「內面」的構成

國木田獨步與二葉亭四迷所苦惱的,是既有文體所具有的樣式性,遮蔽了他們眼中的「現實」或感覺到的「真情」。然而,正如柄谷所喝破的,並非因為他們有了「內面」才尋求新的語言。而是因為確立了言文一致這種「透明的語言」裝置,才產生了原本應該被表現出來的「內面」這種效果

當語言成為透明的媒介(單純的工具),記號本身的物質性從意識中消退時,讀者便得以抱持一種幻想(寫實主義),認為透過文本可以直接透視其彼端的「風景」或「作者的心」。

比較項目 前近代的書寫(Écriture) 近代的言文一致(Parole 中心)
語言的存在方式 漢文、和文的雙重結構。視覺性、依賴引用。 隸屬於語音語言。追求透明性。
意義的生成 與過去文本的差異、引用(本歌取)。 「內面」或「對象」的描寫、表出。
主體的位置 不存在於語言之外。角色性的。 先於語言存在的「先驗主體」。
真實感(Reality) 在於樣式(形式)的完成度。 在於「如實」的寫生。

3. 「風景」的發現:認識論的透視法與異化

3.1. 從歌枕到風景

《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中最著名的論點之一便是「風景的發現」。柄谷斷言「風景直到明治 20 年代之前,在日本並不存在」。這並非指物理上的自然界不存在,而是指**作為審美觀照對象的、與人分離的客觀「自然」**並不存在。

在前近代的文學(和歌或俳諧)中,松樹或櫻花並非植物學的對象,而是作為「歌枕」的語言場所(Topos)。觀看松樹,等同於喚起過去無數關於松樹的和歌,對象總是透過共同體的記憶與語言作為媒介。

為了讓「風景」出現,必須切斷這種意義的網絡,將對象視為無機的「物」並冷眼旁觀。這是一種只有當主體從周遭世界中被異化(Alienated),作為孤獨的「內在之人」被封閉起來時,才可能發生的逆設現象。

3.2. 單點透視法與幾何學空間

這種視線的轉變,與西方近代的「透視法(Perspective)」的接受軌跡一致。透視法將世界均質化為幾何學空間,並將觀看的主體固定在不動的一點(先驗視點)。

  • 作為裝置的寫生(Shasei): 正岡子規提倡的「寫生」,並非單純的寫實主義。這是一種試圖將世界從語言的意義(陳腔濫調)中解放出來,定格為映照在畫家視網膜上的純粹視覺影像的、極具近代性且帶有某種暴力性的計畫。
  • 國木田獨步的〈武藏野〉: 獨步在「武藏野」中發現的美,並非作為歷史名勝(名詞)的武藏野,而是無人聞問的雜木林(無名的空間)。他之所以能將其發現為美,正是因為他作為「他者」造訪該地,並將自己的內面投射在那片荒涼的空間之上。

風景並不存在於「外部」。它是被關在內面這個密室中的近代主體,向外部投射在銀幕上的影像。

4. 「內面」的發現與告白的制度

4.1. 作為真理生產裝置的告白

如果說「風景」是外部的發現,那麼「內面」就是內部的發現。然而,這也並非「最初就存在著深奧的自我」。柄谷論證,正是受到基督教影響的「告白(Confession)」這種形式,事後性地創造出了作為應被隱藏之真實的「內面」。

與傅柯(Foucault)的《性史》相呼應,柄谷指出,將性倒錯或隱密的慾望進行「告白」這個行為本身,使主體分裂為「說話的自我」與「被談論的自我」,並在那道裂縫中產生了「不可視的深淵」這種幻影。

4.2. 自然主義文學與「誠實」的意識形態

日本的自然主義文學,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私小說」,是將這種告白制度純化到極限的形態。在那裡,虛構(結構與情節)被視為「謊言」而遭到排斥,作者暴露自己赤裸裸的事實被視為唯一的「真實」與「誠實」。

在此,「意味之病」發作了。文本的表面(情節的趣味或修辭的技巧)受到輕視,讀書的本質變成了讀取位於其深處(被認定存在)的作者的「肉身苦惱」或「人生意義」。這是一種將記號(能指)視為通往意義(所指)的透明、甚至礙事的窗玻璃的態度。

5. 意味之病:《馬克白》論與現象學批判

5.1. 對心理學式解釋的抵抗

在著作《意味之病》中,柄谷在更哲學的層面上批判了這種近代的「對意義的強迫」。其中的白眉之作是對莎士比亞《馬克白》的論述。

近代的解釋者試圖用「野心」或「膽小」等心理學術語來解釋馬克白的行動。也就是說,馬克白這個人先有了「內面(性格)」,然後才導致殺人的因果律。然而,據柄谷所言,這是一種顛倒。

馬克白不過是被捲入女巫們的「預言」這種語言結構(語言的自動機械)中的效果而已。「美即醜,醜即美」這種差異的攪亂、意義的不確定性驅動著馬克白,他並不存在確固的「自我」。近代讀者無法忍受這種語言上的恐怖(無意義,Nonsense),試圖透過填充「人性戲劇」這種「意義」來獲得安心。這就是「意味之病」。

5.2. 夏目漱石的鬥爭

柄谷將夏目漱石定位為對這種「意味之病」具有自覺的稀有作家。漱石在近代文學所要求的「內面」重壓,與江戶式的「形式(遊戲)」的輕盈之間被撕裂。

  • 《草枕》中的「非人情」,是試圖從近代的情感移入(Sympathy)磁場中逃脫,將世界作為純粹的繪畫對象,或是作為記號的遊戲來重新捕捉的嘗試。
  • 漱石的神經衰弱,與其說是个人的病理,不如說是近代這種認識論框架本身強加的結構性軋轢的結果。
分析視角 意味之病(近代、現象學式) 結構性分析(柄谷、後結構主義式)
對象 所指(意義、內容) 能指(記號、形式)
主體的處理 作為原因的主體(心理主義) 作為效果的主體(結構主義)
閱讀的方向 向深層(挖掘被隱藏的真實) 向表層(描述記號的連鎖)
文學的功能 自我表現、人生的探求 語言裝置、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

6. 「日本」的發明:國民國家與均質空間

6.1. 作為想像共同體的 Nation

言文一致與「內面」的確立,在政治上與「國民國家(Nation-State)」的形成完全同步。「日本」這個均質的空間,在明治以前並不存在。當時存在的是幕藩體制下被分割的領域,以及隨身分而異的語言實踐。

近代文學創造了標準語(國語),提供了無論哪個地區的人都能同樣閱讀、同樣感動的「國民文學」,將互不相識的他者作為「日本人」連結在一起。正如班奈狄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論述的,小說這種形式本身預設了均質的時間(編年史時間)與均質的空間(風景),這成為支撐國民國家想像力的基礎。

6.2. 傳統的追溯性創造

一旦「近代」確立,它為了確保自身的正當性,便開始重編過去。這就是「傳統的發明」。

柄谷斷言,即便是柳田國男的民俗學,也是近代主體為了尋求失落的「起源」而創造的故事。「常民」這個概念,是都市知識分子將因近代化而解體的村落共同體,作為鄉愁(Nostalgia)的對象加以客體化的產物。

我們稱為「日本式」的美學意識(物哀、侘寂等),許多都是明治以後透過西方美學的視角被重新發現並體系化的。弔詭的是,最日本的事物,正是透過最西方(近代)的視線被發現的

6.3. 天皇制與消失點

在這個近代日本的結構中心,存在著天皇。然而,在柄谷的分析中,天皇與其說是專制君主,不如說是作為透視法的「消失點」在運作。

近代小說中的「超越性敘事者(神的視角)」與大日本帝國憲法下的「天皇」是同構的。它是雖然沒有具體內容(所指)的「空虛的中心」(羅蘭·巴特語),但卻保證了系統整體的意義,是統合國民這個主體所不可或缺的「點」。

7. 兒童與疾病:被發現的他者

7.1. 「兒童」的發現

與「風景」一樣,「兒童」也是近代所發現的範疇。柄谷參照阿里埃斯(Philippe Ariès),描繪了在日本,兒童如何不再被視為「小大人」,而是被視為擁有固有內面與無垢靈魂的特權存在之過程。

巖谷小波等人的兒童文學,將兒童視為「應教育的對象」的同時,也將其浪漫化為「大人失落的純粹起源」。這意味著近代主體為了確認自身的成熟(異化),需要兒童這個「他者」。

7.2. 結核與意義化

在《意味之病》中,也論述了實際的疾病(如結核)是如何作為隱喻(Metaphor)被意義化的。在近代文學中,結核不僅是傳染病,更成為表徵感受性敏銳或精神崇高的記號(如德冨蘆花或堀辰雄)。

連身體現象也被回收到「意義」的網絡中,作為強化主體故事的材料被消費。這裡也暴露了無視記號物質性、試圖讀取過剩意義的近代病理。

8. 結論:第二階梯的洞察與近代文學的終結

8.1. 因果顛倒的普遍機制

透過本報告得以釐清的是,構成近代的所有要素,都是由**「起源的掩蓋」與「結果的預先提取」**這種顛倒邏輯所支撐的事實。

  1. 語言: 並非我們擁有內面所以才表現。是表現的制度產生了內面這種幻影。
  2. 國家: 並非先有日本這個實體。是制度性的均質化事後讓人想像出「日本」。
  3. 主體: 並非自由的個人組成了社會。是規訓訓練的社會裝置鑄造了「個人」。

柄谷行人所進行的,是對這種顛倒的現場驗證,揭露了我們深信不疑且視為「自然」的感覺(例如看著夕陽覺得美麗的心、確信自己擁有真正的自己),是如何在歷史上與政治上被建構出來的產物。

8.2. 文學的終結與現在

柄谷在後期的工作中宣告了「近代文學的終結」。這並非指文學作品不再被書寫,而是指文學結束了其作為國民國家形成或近代自我確立之「特權角色」的任務。

過去,文學是將零散的個人統合進「日本」這個想像共同體,並賦予意義的最強媒介。然而,隨著高度消費社會與資訊技術的發展,這個功能已經擴散並轉移至次文化或其他媒體。

今日,我們是否從「意味之病」中解放出來了呢? 恐怕是否定的。社群媒體(SNS)上的認可欲求,或是在自我責任論中可見的對「主體」的過剩信仰,可以說正是近代文學所發明的「內面」病理,超越了文學的框架,向整個社會轉移並劇烈惡化的姿態。

柄谷行人的文本解讀,不僅僅是過去的文學史研究。它是對現在進行式地束縛著我們的「近代」這個作業系統(OS)的原始碼進行駭客攻擊,將其錯誤(Bug)與界限暴露在白日之下的、極具現實意義(Actual)的批評實踐。


參考文獻依據:

本報告是綜合並重構了柄谷行人以下主要著作中的論旨而成。

  • 《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1980年) – 關於風景、言文一致、告白、兒童之發現的議論核心。
  • 《意味之病》(1975年) – 馬克白論、現象學批判、漱石論、關於身體與意義的考察。
  • 《語言與悲劇》(1989年) – 關於形式與內面、我思(Cogito)的解構之輔助視角。